《九年锦》猫不烦

6、第五章

　　敏怡丢开朱家，转身取了自己的逆天剑和扫神鞭，插了一只绞丝素面银簪，施施然随着雾峰一路揽翠分花，走到郁郁青青的桃林之中。

　　雾峰拣了一块平整青石，一撩道袍自己坐了，笑道：“先使一套剑法来看看。”敏怡装傻，故作不知：“我会的剑法多了去了，师兄要看那一套？”

　　“就那套落花剑法。”

　　“现在不是花开时节，舞起来不好看，还是使师父走前教师兄的‘荆轲诺’罢。”

　　不成想敏怡竟偷学了自己尚且未参透的剑法，雾峰惊得忘了先前的自在，呆坐在青石上。敏怡满意地瞧着他的反应，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怯，忙退后一丈，抽出逆天剑，朝着雾峰一抱拳。

　　逆天剑的寒光晃在敏怡的脸上，杀气凌烈。玉能子的确是偏心的，将这把本门秘藏的宝剑传给了敏怡。逆天是前明崇祯皇帝的防身短剑，朱家与澄清观的深厚渊源可见一斑。剑柄处刻有龙纹，隐隐可见铭文，记载的是铸剑之时天现异象，本来该银光闪闪的剑身变得墨玉一般，大气泊泊，暗蕴萧瑟。剑锋呈现本应有的银白，却也是壁立千仞，寒芒如冰。不说削金断玉，剑气所指之处都令人毛骨悚然。

　　敏怡平时不愿意使这逆天，因着雾峰的缘故，知道他也极喜爱这柄短剑，便有心拿出来也令他舞给自己看。敏怡的步法和手力若要舞完整套“荆轲诺”，只有使这种贴身短剑。一时起势，剑走偏锋，招招决绝，只攻不守，盖合当年荆轲刺秦壮士不返的悲壮苍凉。敏怡将手中的逆天剑使得邪气迫人，全无半点女儿娇态。

　　雾峰心下戚然，心爱的女子全然不需自己操心保护，甚至显露出一丝男子都不及的邪戾，只不知她自己是否有所察觉。敏怡一时收势，立在原地等雾峰如寻常一般大笑夸赞，半晌不见他反应，只好也坐下来，晃着雾峰的臂膀：“师兄，我舞得不好么？”

　　雾峰忙挤出笑容：“敏儿是最出类拔萃的，怎会不好呢！把师兄比下去了！”

　　敏怡当他自惭不及，忙将逆天递到他手中，道：“师兄也舞给敏怡看看吧，舞师兄最拿手的！”

　　雾峰不露痕迹地把剑放下，对敏怡笑道：“还有鞭法呢，让师兄瞧瞧，这可是师父独独教了你一人的。”敏怡巧笑：“还不是因为敏怡是女子，师父说这软鞭还是女子练才好，枪法和刀法不是只教了师兄们么。”

　　雾峰忙推敏怡：“好了，贫嘴，让师兄瞧瞧你的扫神鞭。”敏怡抿嘴一笑，抽出扫神鞭，甩的鞭声清脆，鞭尾卷起飞尘滚滚，一时飞沙走石，虎虎生风。和剑法不同，敏怡的鞭法旨在防身，全无先前的杀气凌厉，只是守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趁。雾峰不免技痒，大喝一声好，拾起逆天，攻入敏怡早已甩得天罗地网的阵中。

　　雾峰最善使剑，只见他剑似游龙，气贯长空，绕过敏怡甩将过来的鞭尾，一剑直指握鞭的手腕。敏怡忙收回软鞭，一招“斗转星移”，将鞭软软地缠上刺来的剑身，雾峰知她要化去自己的攻势，便顺着敏怡向后拉扯的力道，两下用力，敏怡不曾想雾峰会这般拆招，剑尖已抵在自己的胸口处。

　　雾峰大笑，松开逆天，揽过早已气喘吁吁的人儿，低声道：“如果是外人这般直取你的性命，不可像今日只缴械，一定要用鞭子狠狠地抽。”

　　敏怡大惊，抬头看雾峰，平时波澜不兴的眼里藏着一丝狠决，听他继续道：“如今的世道欺善怕恶，仗势欺人的太多，敏儿，如有一天你要下山去了，一定记得只有护得自己周全，才有考虑其他的可能。”说罢低下头，眸中精光四射：“记住了么？”

　　敏怡喃喃开口道：“师兄，我记住了……是不是师父说了什么？敏儿只想和师兄还有师父呆在一处，不愿下山去！”

　　雾峰笑了，复了平日的神色，道：“傻丫头，你家若来寻你，还是要下山去的，大了要嫁人的。”

　　敏怡忙牵了他的衣袖：“我不嫁人，我就和师兄在一处！”一抹霞光飞上脸颊“嗯……我是说……只和师兄……”一时情急说出口来，没仔细思考，顿时羞怯难抑，只盯了雾峰的领口不放。

　　雾峰心潮澎湃，一时感慨，轻轻搂了敏怡在怀，暗自思忖待师父回来定要禀明此事，求师父成全。敏怡也想，就算这个时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也要与雾峰争出个结果。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也许就是为了眼前这个男子自己才会来到这儿，遇见他，遇见这世因缘。

　　直到天黑两人才回到观中，喻崆早已吃完晚饭，正在院中饮酒。瞧两人的神色，正想打趣，被敏怡一记眼神吓到生生咽了回去，尴尬地开口问：“师兄，可要来上一杯么？”

　　雾峰接过酒壶，闻了闻，是上好的汾酒，知他偷了师父收在松树根下的私酒，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也坐下喝了一口。喻崆见师兄不怪罪，胆子也大起来，涎着脸笑道：“我每次都只取一点，师父不会发现的。如此好酒被师父这样只知藏，不会品，真是美人盲目，明珠暗投啊！”雾峰见他有了几分醉意，也不搭理，只由着他疯言疯语。

　　敏怡摸着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想起那年偶然翻出的一本秘籍，里面的一门暗器甚是奇妙，打学会起自己还从来没试过，不知威力，见喻崆满嘴胡侃，有心作弄他，便拔下簪子在手，故作好奇地说：“三师兄，你什么时候好上这杯中之物的，看你的模样，是个中高手啊！”

　　喻崆虽醉心下却还明白，见师妹问，斜睨师兄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道：“大男人没点酒量，如何能称丈夫，唯大英雄能本色也，我向来看不惯那些忸怩作态的伪君子！”说罢又端起酒壶大灌了一口。

　　敏怡拍掌笑道：“好爽气！好酒量！也赏师妹一口，让师妹也快意一把！”喻崆不知有诈，见师妹如此欣赏自己，心下得意，伸手欲替敏怡斟酒。敏怡瞅准机会，用簪子轻扎喻崆手腕上穴道，喻崆只觉手一麻，颤颤地握不住酒壶，早被敏怡抢过手中，笑吟吟替雾峰满上。

　　喻崆清醒了几分，又奇又气，在石上猛拍一掌：“敏怡，你暗算我！说，你那是什么手段？说了便不和你计较！“

　　敏怡悠悠开口：“娥眉刺是也！师兄要瞧瞧么？”喻崆好奇至极，忘了刚还凶神恶煞一般，急急点头。敏怡伸开手掌，喻崆见是一只发簪，更是惊奇不语。

　　敏怡嬉笑道：“女子若没个防身的物事，要碰着登徒子可怎么才好，刀剑不是寻常携带的，可这簪子谁都少不得戴上一两只。所以用簪子护卫自己最合适不过！这是女儿家的暗器，不知是谁取了这么个好听的名儿，叫‘娥眉刺’。”

　　喻崆知她向来爱学这些古怪的路数，不以为意，一心想见识这暗器法门的威力，便赔笑道：“不如让师兄开开眼，试试这娥眉刺的深浅可好？”雾峰忙阻道：“敏儿今天累了，不如改天罢！”

　　一声“敏儿”唤得喻崆浑身一冷，汗毛直立，大叫：“师兄是想酸死我么？我酒早醒了，不劳师兄如此替我醒酒！”

　　敏怡早笑得花枝乱颤，见雾峰涨红了脸，更是笑不可抑。雾峰面皮薄，经不起喻崆一波一波的打趣，一拂袖自回房去了。

　　见师兄走了，喻崆忙拖了敏怡道：“咱们比划比划，我徒手，你使娥眉刺，如何？”

　　敏怡收了笑，点点头。喻崆大喜，劈手便向敏怡脖颈抓来，敏怡向后躲过，握簪在手，趁喻崆来不及收手，急刺虎口，喻崆吃痛，另一掌也向敏怡打来，腿下也不放松，一个扫堂腿欲绊倒敏怡。敏怡灵巧一跃，看准喻崆的脉门，不想伤他，便只用簪子圆钝的一头，暗运真气积聚于一点，果断打下。喻崆只觉整条手臂麻不可耐，原本的力气顿时化作一汪烂泥，暗叫不好，被敏怡轻踢一脚，向后直直倒下。

　　敏怡忙扶了喻崆坐下，喻崆心下佩服，师妹果然胜过自己百倍。自己只知使蛮斗狠，从小便被敏怡作弄，现在看来万般勇猛也敌不过巧劲一招，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实在精辟。当即开口赞道：“师妹好功夫！师兄认输了！”

　　敏怡忙道：“本就没想争个高下，师兄不要羞敏怡了！”喻崆又起了歪心，坏笑道：“二师兄以后可有得受了！”敏怡大窘，扔下喻崆，恨恨地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活该多扎你几下，看你还贫！”不顾喻崆大笑，转身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