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锦》猫不烦

5、第四章

　　一转眼白云苍狗，流云飞逝，盛夏的嵩云山依旧清凉静谧。偶有知了得了闲，也只是兴起了欢叫两声，多数时候都躲在树荫里不见踪影。偷得浮生半日，敏怡半躺在床上，一堆写废的字纸随意摊满了整张案几，惯用的狼毫笔还浸在砚里。她随意挽了个发髻，几缕青丝落在肩上，眉眼里带着午睡刚醒的慵懒，平添了几分媚态。豆蔻之年的青涩和娇俏皆有，更衬得她美不可言。

　　敏怡摆弄着手中的帕子，上面绣的却是一片云气缭绕中隐隐可见一点青山，正是“雾峰”之意。此时雾峰应该跟着师父和大师兄在终南山上寻访道友，去了有一个多月了。想来自他走后，这观中便空荡无趣，喻崆几次拉她下山游玩也没有兴致，一心只盼雾峰快点归来，就是看见他的笑也是好的。

　　每每想到这，敏怡总是脸红心跳。自己情思深种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也许一早在山门前的相迎，桃花林里的习剑，她就已经忘乎所以，不顾一切了吧。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箫声，缠绵悱恻，大有深意。敏怡一喜，忙收了帕子在袖中，开门出去，果见雾峰立在门前的花架旁，被架上怒放的蔷薇遮去了半边身影。敏怡不禁一阵脸热，再细细打量雾峰，一身青色道袍，却也没有梳髻，长发披散在脑后，一阵风掠过，飘飘然恍若谪仙。

　　敏怡慢慢走近，抬头瞧着他，雾峰放下萧，抬手替敏怡理好有些散乱的青丝，满眼柔情似水。半晌敏怡方开口问道：“不是和师父大师兄他们去终南山了么，怎么就回来了？”

　　雾峰仍望着敏怡不放，只是嘴角轻扬：“不放心，就和师父说了回来照看你，那边有大师兄就够了。”

　　敏怡不禁一阵失神，脸上又是一阵红晕。

　　雾峰见敏怡这般模样，几日兼程赶来的辛苦早上了九霄云外，只是喜上心来，情不自禁握了敏怡的手，只觉柔荑如玉，颤如花枝。随着年岁渐长，他心里早有了敏怡，世间也再不会有女子像她这样令自己魂牵梦萦。但是雾峰情极反怯，一直未将心意表露，隐忍至今。

　　忽低头瞧见袖口露着一角丝帕，想起敏怡素来不喜女红，便抽了丝帕在手。敏怡猝不及防，伸手想夺，雾峰早已展开来细瞧，见绣着暗合自己名儿的图样，一时也怔住了。

　　敏怡见雾峰不言不语，羞得转身想走。不防雾峰猛地牵住自己的手，回头看时，雾峰一脸的惊喜和满足，清澈的眼眸已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两人呆看着对方，气氛一时尴尬起来。敏怡轻咳一声，垂下了眼。听得雾峰缓缓开口唤道：“敏儿……”

　　敏怡心口一阵狂跳，再看雾峰，白皙如玉的面庞早已红霞乱飞，额头不知是热是羞，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敏怡应道：“师兄可是热了，去屋里说罢。”

　　雾峰并不理会，只喃喃念道：“你懂我的心，甚好……”

　　敏怡转过脸：“什么心不心的，师兄猜谜呢。”

　　雾峰突然咧嘴一笑，模样甚是憨厚，不似平时云淡风轻的神色，凑近一点，低声道：“师妹什么心思，师兄也是一样儿，只怕比师妹更多呢！”

　　敏怡一下明白了，心里一阵悸动，泪却盈上眼眶。雾峰轻叹一声，小心地将敏怡揽进怀抱。雾峰身上清淡的气息瞬时包围了敏怡，日光照着他的身影长长地倾在青砖地上，席卷着清凉，掩住已是汗流满面的敏怡。

　　正在心跳如鼓时，喻崆如一阵疾风般刮将进来，瞧见两人，更是惊得打跌：“敏怡……师兄……你们…….”

　　雾峰假嗔道：“作甚么这么急火火的，有鬼追你么？”喻崆早已忘记来的事，只看着他俩，嘴张得老大。敏怡忙立起眉毛：“打算去师父面前告状么？我和师兄的事不怕你说！”

　　喻崆收了惊讶，挠挠头，猛地想起：“来了个公子，说找师父有事相商，还给了这个。”说着托了块玉牌在手上给雾峰瞧。敏怡认得那玉牌，和师父临走时描述的一样，忙对喻崆说：“快请进来，在前殿厢房奉茶。”

　　雾峰知是师父的贵客朱公子到了，对敏怡一笑，自己走进敏怡的房内，拾了案上的字纸瞧。

　　喻崆不解：“师兄不去会客么？”雾峰悠悠地说：“师父安排你和敏怡留在观内，来了客自是你们相陪，可没我的事。”抬眼看了看敏怡，她正半恼半笑地看着自己。

　　喻崆嗨了一声，自抬脚走了，敏怡又望了雾峰一眼，方也含笑向前殿走去。

　　敏怡到得前殿厢房，喻崆迎客还未来，便自去茶房泡茶。想起先前的情景，心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得偿所愿，忧的是不知如何向师父开口，转念一想雾峰的镇定，自是会去和师父坦白，喜胜于忧，忙忙地取水泡茶。

　　渐渐脚步声传来，夹着喻崆爽朗的笑声，敏怡知道贵客来了，略整仪容，出门相迎。

　　喻崆陪着一位衣着光鲜的青年走进庭院，那人二十来岁年龄，鼻正口端，一对虎目扑闪着狡黠的光芒。看见敏怡迎上来，满脸堆笑，做了个揖：“这位定是玉能师父的女弟子敏怡姑娘吧，在下朱温茂，有礼了。”

　　敏怡回了礼，也笑道：“朱公子是师父的贵客，师父不在，我师兄妹二人自当好好款待，朱公子，请进厢房品茶，出家人物事简陋，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朱温茂大笑：“敏怡姑娘好钢口，朱某愧不敢当！”三人热络起来，自进了厢房分宾主坐下。

　　刚坐定，朱温茂大赞敏怡美貌聪慧，敏怡低头微笑不语。从朱温茂进来起敏怡便知道来者定与师父关系匪浅，即使偶有轻薄之语，也不计较，只心下暗暗鄙夷。

　　朱温茂抿了一口茶，正了正身子，一改刚进来时轻浮之气，道：“朱某此次前来，奉家父之命查看澄清观的老物件，不知玉能师父可有对两位提起？”喻崆也正色道：“家师出门前嘱咐，朱家人来，自领到后殿，旁的贫道不知。”朱温茂站起来整整长衫：“那就走罢！”

　　喻崆领着朱温茂向沐贤殿走去，敏怡收了茶具，不久便见喻崆独自回来，忙问：“人呢？”喻崆大剌剌坐下来，一副不屑的神色：“查看他们老朱家的秘密，我陪着作什么，等他完了事自会找回厢房来的，没得呆着惹人忌讳。”

　　敏怡瞧瞧外面，低声道：“不知是什么秘密，这样神神秘秘的。”

　　喻崆也低了声：“这是朱家和掌门之间的秘密，都是悄悄地不让多人知道呢！据说是师祖开始，传到师父这里是第三代了……”

　　正待往下说，外面传来脚步声，喻崆忙打住，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捻着衣角。

　　朱温茂推开门走进来，看起来十分满意，稍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了。

　　待送走朱温茂，敏怡抑不住好奇，跑回自己的屋子，见雾峰歇在她素日里小憩的躺椅上，已是睡着了。想来一路上急于赶路，没怎么休息，此时睡得甚是香甜。敏怡轻轻走近，自搬了脚踏坐在他身旁。窗外的光束斑驳地落在雾峰的身上，听他细密绵长的呼吸，敏怡只顾贪看他的睡颜，手里只拿了绣金团扇有一下每一下地给他扇着风。

　　雾峰忽的睁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回来了怎么不吭声？”

　　敏怡被他瞧得有些发窘，忙低了头：“见你睡得好，让你多睡会罢了。”

　　雾峰坐起身，见敏怡欲言又止，便道：“有事么？”

　　“嗯……噢，没……”

　　敏怡悄悄抬起头，瞥见雾峰正好笑地盯着自己，忙的转开脸看向窗外。

　　“有事就说罢，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呢。”

　　敏怡终敌不过好奇，扭捏了一会，出口道：“朱家和咱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啊？”

　　雾峰不想敏怡问的是这件机密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瞧见敏怡一脸希冀，不忍她失望，只好将自己知道的部分模糊道来：“那朱家与师祖渊源颇深，朱家是前朝皇族后裔，流落在民间，师祖在明灭时曾誓死抵抗，却不知所为何事突然隐居这深山里，修建了澄清观。师门与朱家的秘密也只有掌门传人才知晓。”说着看了看敏怡，她仍是兴趣浓厚，“所以我也只知这么多了。”

　　敏怡听罢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前朝皇族，朱家，莫不是反清复明？她悄悄猜测那朱温茂必定是明朝皇室的嫡系子孙，否则不会派他来查看这般隐蔽之事。

　　雾峰见敏怡沉吟不语，知道她素来灵透，必是猜着了其间的不言之意，便握了她的手，引开话头：“好了，不想了，让我看看你的功夫练得怎样了。咱们去桃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