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
小径尽头便是沐贤殿，是澄清观的后殿，看上去只是一间不起眼的堂室，两边各有一间耳房。敏怡推开殿门，只觉香气扑鼻，细细一闻，不像观里平时所供奉的香火味，倒是格外宁神静意，舒缓绵长。她深深吸了一口，见殿里的墙上挂满了画像，上面的人物不是三清之类的道家仙尊，却都是武将打扮。正心下疑惑，见师父一身白袍立在一角，便走过去作了一揖，口内称道：“敏怡见过师父！”
玉能子转身见她的打扮，不禁莞尔：“倒有些小丫头的模样了！”
敏怡涎着脸，回道：“师父叫敏怡来，就是为了瞧徒儿的打扮么？”
玉能子笑着摇摇头：“还是这般口无遮拦的，还不快快在师祖面前打坐，修习内功心法！”
敏怡走到殿中央，抬头见杏黄的帷帐遮掩着一幅画像，光线昏暗下甚是模糊，看不清画的人的面目，只隐隐可见铠甲红缨和□□的战马。这道观的师祖怎是武将打扮？敏怡疑惑更深，澄清观虽在正殿供奉着神像，可平日里师父和师兄们甚少参拜，只是早晚前去供香打扫，有香客到来也只是奉入厢房喝茶，全然没有道观的做派。
玉能子见敏怡望着画像发呆，料到她心下不解，便到她前方盘腿坐下，道：“内功心法的口诀你可要记住，今后每日寅时修习，不可懒怠。”
敏怡应道：“是，徒儿记住了。只是徒儿为何不与师兄一块儿练功呢？”
“你师兄们练的内功与你的不是一种，你身为女子，练习内功时要选静谧阴凉之地，方能调和阴阳，乾坤相合。”
“是，谢师父教诲！”
玉能子微微一笑，口中念出心法口诀，敏怡一一记了，暗自揣摩，随后依法而行，渐得道数。见这女徒儿如此灵透，远胜男子，玉能子不免感慨万千，自掩门而去，留她一人在殿内演习内功。
文思殿西厢房内，喻崆正读经读得心痒难耐，恨不能早些结束无聊的经课，好去继续打磨他的藐云剑。那把剑是师父在他正式学武时传与他的，剑身上镂着隶书“藐云”二字，寒亮刺目，舞动时轻巧趁手。他向来爱如珍宝，闲时以精心打磨为乐。
他抬眼看向对面仍端坐读经的二师兄，俊美的眉眼此时弥漫着静意，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波澜不兴。雾峰目光离开经书，见喻崆傻傻瞧着自己出神，便轻哼一声：“师弟，心如止水，可知何意？”
喻崆怏怏不乐：“二师兄，我不爱读这经书，师父自个儿也不以经课为业，何必逼咱们在这书堆里打转呢。”
雾峰一乐：“那你去和师父说说，今后免了你的经课可好？”
喻崆惊喜出声：“好啊，师兄你和我一块儿去！”
“我不去，我又不厌烦，要去你自己去罢！”
喻崆顿时泄了气：“敏怡都不读经，她倒认得恁得多字，师父把经略讲上两遍她就通了，上次师父还为这罚我呢。现在师父又教她内功，还躲着教，可见当师父的就是偏心！”
雾峰合了经书，见喻崆提起敏怡，心里一动，一股甜美的气息瞬时溢满心脾。喻崆犹自喋喋不休，一边嗔怪师父偏心，一边又抱怨老天给敏怡的玲珑心，浑然不觉面前的二师兄早可疑地红了脸。
敏怡自从内外修习之后，进展神速，加之本就聪明，玉能子传授的剑法和掌法无一不精。每日不是与雾峰相伴练剑，便是与喻崆斗嘴取乐，不知不觉春尽夏至，一日敏怡不知怎的厌倦起来，也不和人说话，恹恹地靠在窗前的竹躺椅上，半闭着眼一动不动。不论玄云和喻崆怎么逗她都是一副懒怠的模样。
雾峰闷闷猜了半日，知道师妹是成日里练武失了兴致，又找不到别的事情替代，故而烦闷。便灵机一动，和师父告了假，独自下山去最近的九里铺买了许多书，文房四宝和一张琴，一管箫。敏怡一见，果然来了兴致，只缠着雾峰教她书法。
雾峰看着师妹不似先前一般气闷，心里如浇了蜜一般，笑道：“里面有字帖儿呢，师妹自己照着临吧，我的字也不好，免得教坏了。”又看向玄云：“大师兄倒是会抚琴呢，不如叫他教你吧。”
玄云见雾峰哄得敏怡开心，本来心里不大爽快，听得雾峰叫自己教敏怡抚琴，忙应承下来：“师妹若想学，师兄自然倾囊而授！”
敏怡只瞧着雾峰道：“那箫呢？谁教我啊？”
喻崆忙插嘴：“师父会，叫师父教你吧！”
雾峰有些为难：“要是师父怪这些个让敏怡分心，不能安生习武怎么办？”
喻崆斜睨了二师兄一眼：“要不你去找师父学萧，等敏怡在大师兄这儿把琴学会了，你再回来教敏怡，这样可好？”
不等雾峰回答，敏怡已是连声叫好，雾峰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日，玉能子正在院中修剪草木，瞥见雾峰手里拿着一管竹萧，站在回廊下踌躇不前，一副羞怯的样子。便放下手里的剪子，悄悄踱到他的面前。雾峰正在犹豫如何向师父开口，猛地抬头看见师父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心下一惊，忙不迭后退了几步，垂手而立。
玉能子道：“你在做什么？”雾峰低垂着眉眼，喃喃答道：“徒儿….徒儿是来求师父的。”
玉能子好奇地打量着，见这个向来洒脱蹁跹的徒儿今日竟这般扭捏，只怕真是什么为难的事，就在廊边坐了下来，整整袍角：“什么事，说吧。”
雾峰已经面红耳赤，原本俊逸的脸上满是少年的青涩，手里揉捏着竹萧的穗子，低声道：“听说师父极善吹箫，徒儿想找师父学学。”
玉能子不禁哈哈一笑：“这么件小事你就为难成这样，还是个汉子么？好了，为师能教你武艺，自然也能教你音律。只是不要嫌弃为师粗浅罢！”说罢接过竹萧，缓缓吹奏了一曲《秋江晚唱》，流水汤汤，悠远苍茫，隐隐间自有一股出世脱尘的归隐清音。
雾峰静静地听着，待师父吹完，略一思索，道：“师父是世外高人，早已看清俗世繁杂，为何还有流连之意呢？”
玉能子放下竹萧，轻轻叹气：“你果然能听出为师的心意。为师自小上山，蒙先师的养育教诲，又承了掌门之位，现如今放不下的，就是先师去世时交代的一切。倘若你们师兄弟有朝一日能担此大任，为师自当斩去烦扰，青山绿水，陋履破衫，完个逍遥的心愿啊！”
雾峰见师父怅然不乐，也不再多说，只陪着师父仰望远处隐隐山峦，云海翻滚。他知道师父心里藏着万般无奈，只不知究竟是何大业让师父这样闲云野鹤之人甘心静守于此，想来必是个惊天秘密，自己还是不要无端揣测为好，当下泛着笑缠师父教自己吹箫，慢慢引转过去了。
敏怡的屋子在文思殿后的小院，东厢房是她的卧室，西厢房空着作了她的练武场。独占着这么个幽静的小院子，敏怡当初没少被喻崆嫉妒，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多少次偏心眼之类的坏话，只玄云和雾峰护着才没被喻崆拐带走屋子里的摆设以懈气。
东厢房里的装饰少见地华美堂皇，若不是在道观中，猛一进去还真会以为误闯了当朝大员千金的闺房。屋内一应富贵玩器俱全，镂金雕花的大床上挂着一顶华彩灼灼的绣花红帐，繁复的纹饰晃得人眼花缭乱。当中的地上一只翠玉玲珑飞禽纹三足香炉里焚着百合香，敏怡正皱着眉摆弄紫檀案上的琴，发出一阵嘈杂的拨弦声。
玄云笑着进了门，瞅着敏怡直摇头：“师妹，你这也叫弹琴么？仔细把弦拨弄断了划着手。”敏怡哼了一声，见师兄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自己，便撇了琴，手脚并用地也爬上软榻，赖在榻上直叫苦：“什么破玩意，折腾死人了也没见弹出个什么名堂来，改明儿还是还给二师兄好了，什么风流啊，雅致啊，让他自个儿消受去吧！”
见敏怡嘟囔着嘴，玄云心里一片温柔，轻轻抱起她，起身坐在案前，把敏怡搂在怀里，略略稳了心神，起手弹起《凤求凰》。敏怡看着玄云精细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缓拨急挑，虽不通琴理，也知道这是一首和煦优美的琴曲，不由得抬头看着玄云。斜飞的眉，深邃的眼，刚毅的轮廓，微挑的嘴角浅笑盈盈。与玄云超逸的俊美不同，他是英俊挺拔的，即使有时显得有些阴鹜，却仍然是个出色的男子。伴着琴声逐渐高亢，敏怡有些恍惚地瞧着玄云。
奏罢，玄云感觉怀里的小人异常安静，低下头见敏怡目光散漫，似看非看地游离在自己脸上，忙拍了拍她，轻唤道：“师妹，师妹，想什么呢？”
敏怡从神游中惊醒，见雾峰一脸关切，不禁为刚才的失态脸红，暗自埋怨自己不长进，对着个好看的男子就神思荡漾的。玄云打量着师妹，虽然还是一团孩气，但已经依稀可见神态娇媚，眼波宛转，暗想不知将来谁有幸得了去，如果不是自己该当如何，一时也恍了心神。
正在两人各怀心事时，喻崆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口里不断嚷热，浅黄的道袍早被他拉得七歪八扭，束发的小冠也斜在一侧。猛地见大师兄搂着师妹坐在琴桌前，惊得呆在原地，半晌才寻回声音：“你们干什么呢！”
敏怡气得挣脱玄云的怀抱，冲到喻崆面前咬牙道：“什么干什么，我倒问问你，是有老虎撵你么，这么火急火燎的闯进来做什么！你要不说个让人信服的借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前儿师父教我的新暗器！”
喻崆被敏怡的气势唬得退了几步，壮着胆子回嘴道：“这么凶干什么，不就是大师兄搂着你弹琴么，我老远就听见了，有什么稀奇的！”
敏怡一屁股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冷哼一声道：“还没说是什么火烧了你的屁股呢！”
喻崆才缓过神来，抹了抹额上的汗，也坐了下来，顺手抄起茶壶猛灌一气，方道：“我刚听见二师兄吹师父教的新曲子，师父可高兴了，叫咱们都过去听呢，说是什么空灵秀美，仙风独具什么的，总之快点去罢！”
玄云闻言不禁皱了眉，脸色沉了下来。敏怡并没瞧见大师兄的神色，见师父如此夸赞雾峰，心里顿时也高兴起来，忙拉了喻崆就要出门。喻崆回头见玄云仍坐在桌前，便开口询道：“大师兄不走么？”
玄云溢出一丝笑意：“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这边敏怡已经等不急了，一连声催着喻崆，喻崆回头看了大师兄一眼，便跟着敏怡脚不沾地地奔前院去了。
玄云缓缓站起身，心下暗忖雾峰自小对敏怡就格外上心，如今敏怡一天大似一天，他的心意只怕不亚于自己。何况喻崆耿直憨厚，敏怡是个女子，几年来也不见有新弟子入门，师父大弟子的人选定是在他二人之间，今后难免针锋相对，反目成仇，不免长叹一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