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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彼岸有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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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吗。
萧止膝听到自己心里一个声音如此问道,他一笑,哑声不语。举酒邀月,对影有双。
他笑,枯坐一夜,晨露萎落。一樽好酒,冰凉入腑。再没有其他。
他想到,自己曾在沙场,看到荒野日落,紫虚旷远。豁然如梦。
他也想过,带着那个女子驰马而去,永不回头。他多想告诉她,那年在临溪城下,他仰头看她,心中灼热如沸,他只有尽力去握手中的剑,割出鲜血才知道止步在萧止砚的身侧。她眼里没有他,从来没有。
“值得吗?”有人在他身后悄然一问,声音暗哑。
他低低笑出声来,捧起酒樽,一饮而尽:“值得。”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嗓音也哑的可怕。
“值得。”那人亦是低声重复道,她坐下来,看着他取过酒,又是一杯。
她漠然望着他,仿佛陌路行客。
“……”他迷离中看到她,不像萧止苏,她换了一件墨色衣裳,在晨光青白里仿若寒夜未褪,孤卧晚星。他笑着摇摇头,想倒去自己脑海中沉闷不散的醉意。
“萧止膝。”她开口,手在石桌下握得骨节泛白。
“不不……”他依旧在笑,醉得说话也有些模糊,满腔苦涩:“不不,别穿红衣。”
“……”她沉默着看他拔剑站起来,一个踉跄扑到栏边,将手中酒杯扔在湖里,然后大喝一声回过头来:“来,霏微,我舞剑给你看,霏微……姐姐。”
他大笑起来,在亭中挺剑而舞,缓慢又凝重,如叩心壁。他笑得几乎要流泪。
她不忍,侧目不看。却听到他粗重的喘息起来。
萧止苏一惊,过去扶住他。
“霏微姐姐,我是止膝啊。”他却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怔怔道:“霏微姐姐,我是宁止膝。”
“……”她一愣,她想不到这个字还会从他嘴里吐出来。宁家宗族,只剩止膝。
他伏在她肩头低声颤抖笑道:“你不记得了对吗,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你以前都不记得我,更何况现在。”他笑,泪水一脸:“那年我种出了你最喜欢的三叶莲,你一定喜欢的。”他忽地直起身子来,一把牢牢抓住萧止苏的手,她已然愣了。
他高兴的像个单纯少年:“你知道在哪吗,你猜猜。”他凑到她眼前,狡黠调皮。她竟摇了摇头。
“猜不出吧。”他笑,将手指放在嘴边:“嘘……我带你去看,你一定喜欢。”
她点了点头,咬紧了嘴唇。她想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欢喜憧憬。她的手心几乎要被自己捏出血来。
“来……”他却温柔地抚开她的手掌,牵引着她向一个她从没去过的方向前去。她跟着他,缓慢而徘徊,朝霞渐生,一地明媚,她跟着他向前走去,仿佛要走进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里。
素色衣裳,流年空映。
她看着身前那个跌撞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泪水满腹。
“霏微姐姐……”他唤道,开心不已。他轻轻推开一扇门,轻轻站在她身前蒙上她的眼睛。呼吸青涩,都在耳边沉淀扬起,她听到他说,来。脚步轻始,一步一定。
竹香逐渐将她浸没,脚下卵石铺地,浅摩微硬。她闭着眼,害怕地颤抖起来,她怕自己一睁眼,看到一个悲伤的梦境。在沉寂的黑暗里,一些暗昧过往挣脱满世尘梓将她覆没。
“我想你一定喜欢。”男子清朗嗓音微微暗哑,他怀着喜悦在她身后微微开口,双手环在她腰间,如扶细柳,温柔小心:“临溪城里,春色芳菲。”
她流了一滴泪,悄然无声,但她一辈子都会记得。
这滴泪里,她看到一座城,一方院落,一汪湖水,一路翠竹,一簇嫩莲,一段年华错落,一次眷恋无期。
临溪城,鲤鱼跃,莲盏开,春雨绵,好风好景,佳人佳期。她早在夫子的口中听过紫家城池娴静安宁的美,可是从没有真正看过,现下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那个女子素衣木簪也能惊艳四座。
如果她没有离开,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就能看到,他藏在流年浅薄下的一颗心。
她感到身后那个怀抱,坚强倔强,就像她自己。十六岁,萧止膝的十六岁,还是宁家末子,只敢藏在柱子后,像自己一样偷偷看着那个身影。
那个女人,逃开的不止是一次结发一次叩拜天地。
他醒来时正对着苍白屋顶。
手指无力,脑中裂痛,仿佛回到那天,他从昏睡中醒来,空白无力。带着一身伤痕如深壑。
他不敢闭眼,他知道,一闭眼黑暗里就会有这样一个身影,红衣锦袍,她笑,一脸妖娆,香染月梢。他从没看过这样的她。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兄长的灵堂外,一袭墨衣,一挽长发,眼角素净,仿佛注视着天边,遥远安宁。他看到她,在众人身前,父亲身后,她低下头去,叩拜一次,给他兄长上一柱香,焚香袅袅,朦胧里难辨她的容颜,只听到女子清淡恰好声音:“小女霏微,愿守此志。”
他仰起头来看她,一世繁华,三生宁静。
小女霏微。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将这二字铭刻。后来他把它们刻在枪柄上刻在瑶琴尾。
他在宫墙上望着她,五年,看她折梅采菊,看她浅眠在一树梨花下,花蕊轻落在那抹柳眉深处,一点触目的白,一缕剔透的香。他枕着她的枪,看到她的琴陷在霞光明灭里,木廊外沧溟洞彻,他在屋里点上一盏灯,暖色橘。
他对她说过,若是亲自来,便能知道。
便能知道,她不觉中遗落的每一片回眸每一张支影。他都如奉珍宝,不舍不弃。
他看着她,亦看到另一个男人,在庭院之外,留恋不反,他在踱步,吩咐下人为她加衣添被。他笑,嘲讽的,不屑的。
他在风里默默道。
霏微,我要救你。逃脱牢笼,天下旷远。
他偷偷站在她身后,雀跃颤抖,他想碰一碰她的肩膀,告诉她不要这样,纵然紫家已亡,她还有他。
可惜她不需要。
他笑,在疼痛喧嚣里笑得越发肆意,他忍不住地蜷缩起身体。那个如风如光的女人,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她在他面前站着,银丝绣的凤,金线勾来的边,比不上她眼里璀璨热切。她说:“萧止膝,天下给你,你来助我。”
“……”他没有答话,苦涩一笑。他在宫墙上窥望她五年,怎么会看不到她心里灼热的东西,他哑然,他多想说,不,天下虽大,比不上霏微眼里方寸一席。他想说,不要,不要,你来看,我要告诉你,紫家虽然不在了,我却愿意为你再造临溪。我的三叶莲,我的青竹林。
霏微在一树桂影下笑得放肆而妖娆,凤眼微挑,众生失色:“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天。”
她在风里轻摆长发,站到了风尖,夜风衔露,经过她身侧却像焚风燥热。她笑,端着倾国容颜,沉在烈烈深红里:“萧将军,要毁其身先乱其志。霏微能做到的不过于此,剩下的就看将军的了。”
他看着她,再也笑不出来:“为什么。”
“将军为何这样问。”她讶然,继而一笑:“若将军如霏微,从有到无,便能明白。”
他张了张口,想说自己与你一样,孑然一身,可是却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喉头苦涩干燥。霏微,你是从有到无,我是从未得到。
可惜,既无得到,就无失去。
她捋散发丝,青丝飘开,面若云端月,眸若遮月云。
“天下明君。”她冷笑道:“笑话。”
他伸出手去想拉住她的衣袖,今夜,良辰美景,她却冷漠残忍,高高在上,像极了一个人。仿佛从前他记住了十年的霏微早就死去了,在那年临溪城上,万军之前,一跪求全时。
他看她跪下,那双膝仿佛重重跪在他心尖。
他听见她说,紫家罪族,愿负其罪,王爷仁德,望能宽恕。那时,他侧立在萧止砚身侧看到紫家人的惶恐无措,看到她眼里空洞无味。她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心死如灰。
那日雷雨压城,云崖崩裂。
女子苍白的唇无力的动了一动,他认清了那三个字,苏止砚。
而那个男人在万军之前,踢马上前:“陛下有旨,当斩无赦。”三军列阵,只在他浅浅一挥手下,倾覆城池。
萧止膝一直牢牢望着城墙上那个无力的身影,她的眼神让他冷得可怕,仿佛万念俱灰,早知如此。他怕她从那样高垒的地方一跃而下,他怕自己接不住她,再也暖不回她的心。他要找到他,乱军之中,谁敢伤她丝缕。
另一双手却在他之前轻轻将她搀起,他在三尺之外,可望难及。他听到她说:“是你。”
那个男人用方才挥指三军的手捧起她的肩膀,他说:“是我。”
她在风里笑得破碎如蝶:“王爷圣明。”她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镜,将一齿银牙咬碎,狠狠咽下喉头血腥。身后是血流潺潺,下刀的人熟练又轻快,那些拿惯了笔的文人雅客,连呻吟一没有一声就直直躺倒下去。他看到女子眼睫扑朔颤抖,极快的,仿佛扇尖抖动,她极力在忍耐什么,在那个男人的手里,捏着自己的一线生机。她屈辱,却连眼泪也没有一滴。
哀莫大于心死。
他怕,他怕她再睁眼,就不是那个小桥院落里洗墨作画,旷野林间纵马来回,夜色朝露里唱诗舞扇的紫霏微了。
那时,他才发现,这个女子和红色有多么相配。眼角是疼痛隐忍的红,衣角是浓重腥冷的红。
别穿红衣。
他在心里疼痛的说。他暖不了她的心。
女子穿着红衣,如红莲业火,在阿鼻深处,肆虐窜起,他途经的黄泉归途,开满像她的花儿。
她离去的脚步,激烈轻盈,仿佛弦尖上一舞,倾城倾国。他看到月色泯灭,在墨云深深里笑得颠倒众生。临溪城中,春色芳菲。他疲惫的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