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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若为婵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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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逃。”萧止膝侧过身来,一把拉住女子要逃的手。他笑。
他想起在黄泉岸边,他似乎曾听到她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活下去。他记得自己说好。九死一生,昏黄无边里。他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关于一个人,关于一段已经被她忘记的话。
她不知道,在那个雨夜,自己还是个稚嫩少年,跑过长长回廊,赤着脚丫捧着一汪长在心尖的莲。只想给她看看小小风景,只想要一个淡淡回眸。
紫家陷落那夜,是急雷骤雨,瓢泼世间。仿佛早有预兆。
她在紫竹林深处猛然惊醒,惴惴不安地跑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宅邸。
尖锐的石子头一次让她感到这么疼痛。
那个孩子,站在黑暗里,她搂着他,听他喏喏地叫一声姑姑。那时候她想,自己要保这少年一世平安。
那日黎明,没有朝阳艳美,没有霞云翩跹。死寂的,是紫家的临溪城。
她看到灰云压境里,他勒马而立,挺拔如松,是九天战神,势不可挡。她恨,也渺小。她隔着呼啸而来的风看到他眼里丝缕寂寞。像烟垂千里。
而这次,他也是在雷雨声中暴虐而来。
萧止砚狠狠按住她的肩膀。
“有人向朕要你。”他笑,阴冷的,仿若看着弱水三千,他弃之如敝屣。
她皱眉看他。听到他狠狠的说:“他没死,朕的忠烈将军还活着,带着他的军功和命,来向朕要赏了。”
“陛下明鉴,愿听发落。”她低头,卑顺依旧。
“霏微,朕明知道在错,可是停不下来。”他低声道:“朕恨你这个样子,我不想逼你。”
“你没有逼我。”她道,默默抚过他的鬓角。
“你要什么,告诉我。”他将脸埋在她肩头。
“我要……”她也悄声道:“我要临溪城里,春色芳菲。”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肩头攥得愈发紧,疼得惊心。
那年锦绣台上流年婉转,弄弦折花。
莫我顾,莫相负。
你唱,宛如奈何桥前,三生缘定。
萧止砚坐在大殿深处,看到宫墙外逐渐渗出的朦胧霞光。
他骤然平静下来,冷漠俯望着地上的杯盏碎片。
胸腔中有一点灼痛的厉害。他抿住唇。
从前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有些疼缓慢而绵长。
他现在终于明白,就像不敢去见霏微的五年,圣明天子,他为了这四个字只能怯怯躲在梅树后为她掌一盏卑微的灯。鲜红明丽,怯弱渺小。
就像他曾在城下仰望她。败军之将,满目凄凉。她亦望着自己,苍茫流光中,五年里的头一回。
而今,他却还要在金帛之上亲笔写下那些字句,紫家霏微,温美良善。
他要对着天下人说,萧家将军,功勋卓旭。
他要告诉自己,许之萧家,百年同心。
萧止砚在冰冷皇座上凄凉大笑起来。
“倾国倾城,百鸟来朝。”笑声凌乱里,他压抑吐露:“愿结三生,永不相负。”萧止砚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股冰冷四处来回,他弯低了腰。
霏微,愿结三生,永不相负。
他想拿起笔来,划碎那些违心的话。
婚书轻捧,该是这些话。玉玺君诺,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宫城外车辇徐徐前行,锦绣堆叠,浮红如潮。那个女子,一袭红裙,艳若桃李,眉端素静,如含朝露。他亲手为她挑的喜服,叠凤簪琉璃佩,五花马千金裘。他要给她天下之最,纵然今夜良辰,她在春光万顷深处,他在古月凉风独坐。
他忽然想起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不想再听到她说,五福来合,愿君安康。
他现在觉得自己终是任性的。
“苏止砚!”
她用力地喊出这个名字,脑海中一点空明,如同那人案上只影洞彻的灯火。
她拎起裙角,跑过长长回廊,宸宫深深,仿佛永无尽头。
呼吸也要烧着似的,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门栏外止住了脚步。
堂奥深处,那个清瞿男子仿佛已经睡着了。身上明黄衣披滑落一半,指尖还着落在一盏未尽的酒前。
她屏住了声息,惴惴的靠近,一颗心怦然如鼓。
他却不知道何时轻轻抬了头,握住了自己颤抖的指尖。还没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亦呆然看着自己,眼里朦胧如雾,不再像那个坚冷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慌张而珍重的紧紧抓住她的手,张开了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声。
霏微怔愣一下,而后也牢牢握住了那双手,掌心冰凉,指腹生着薄茧。
沙场征战,拼杀三年,他没有帝王的一双优雅贵气的手,这双手,粗糙厚实,让她沉恋。
她定定地望着那双平日总是清明冷淡的眼,现下它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看进去,想要尽力看清楚自己的模样,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紫霏微:“我在这,我哪也不去。”
“霏微,你……”他缓缓道,仿佛胸腔里压了千斤重,几个字迟缓沉钝。她苦笑一下,不安的低头去看自己殷红裙裾,逃走的新娘。她准备让他质问,一点也不害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一句话还没有出口:“我……”就被一把拉进一个温厚环抱里。脊背颤抖的男人仿佛疼痛难忍,在她背后隐隐开口:“哪也别去。”
泪水冰凉,她头一次这么清晰的明白。
“哪也不去。”她紧紧闭起眼睛应道。
而后,听到他在呓语一般喏喏道:“我给不了你,临溪城里,春色芳菲。”
她摇摇头,微微一笑:“不,我不要了。”
“我给你……”他颤抖的直起身来,望着她,将她的手牵起,笨拙地放在自己胸口:“我给你。”
她笑着望着他。这个男人颤抖无助地像个孩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似乎下一秒钟自己就会离开般地不自信。她侧身倒下美酒两樽,呈到他的眼前,舒心一笑。
他眼里忽然有了春光万顷,仿佛云月渐淡,曦光暗临。
宸宇之端。
暗倾我心,一交杯,长生不离。
“止膝哥哥。”少女揪着自己嫩黄色的衣袖,在他身后怯怯开口。她从来都是跋扈的,宫城跑马,长廊里放纸鸢。
“止苏。”她总是记得那个身着明黄长衣的哥哥在她身后沉沉唤道,她总因为那是无奈与纵容,现在想想,却像无所谓。明媚阳光也照不开哥哥的眉眼,他是天下的皇帝。
比起这个哥哥,她更喜欢另外一个哥哥。
不,不是一种的喜欢。
她喜欢他总是笑着的,轻巧的眼角,她喜欢他温柔生动的唇,嘲讽还是玩笑,都那么不一样。后来,她喜欢上他狩猎时挽弓的姿势,喜欢上他的银铠长枪,喜欢他手里的冰糖葫芦。
可是他也现在不笑了,就让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是他。
她头一次,开始这么地恨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只在一次宴席上远远看过的女人,那个白衣素簪的女人,在群臣众妃的怨毒目光里,踏上玉石阶梯,走到皇兄的身边。她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他,可他却温柔的仿若绵雨纷纷,芳菲暗长。
她在人群中看她,看到她的无动于衷,心冷如石。
她是个骗子,萧止苏知道。
她以为止膝哥哥死了,哭得肝肠欲断,那个女人却孤坐在旁一派云淡风清,仿佛尘沙一扬,即刻沉灭。她恐怕死也想不到,九死一生回来的止膝哥哥忘记了她的糖葫芦,只记得在金殿里一次跪地一次请求。
“陛下圣明,微臣不愿高官厚爵。”他仰起头来,豁然一笑,群臣窃窃。
他依旧是她最喜欢的那副模样,仿佛天上地下,无人左右。她藏在金殿朱柱后偷偷看他,轻轻提起莲色裙摆,青丝缱绻,如同她心里一只纸鸢招展,翩然起舞。
他活着,一身傲气,朗朗眉目。
她忍不住就要来看他,等不到群臣退朝,等不到他来哄自己。
萧止苏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滚烫得厉害,她知道,自己等不了,她一定要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告诉他,萧止膝,你娶我,芳华一瞬,愿君采撷。
可惜,她食言了。是他没有等到。
他在群臣之前,皇座之下,毫无犹疑:“微臣愿求一人。”
“你说。”她心里忽而一沉,她听到皇兄声音冰冷,如含杀机。
“紫家有女,名唤霏微。”他朗声道,众臣哗然。她指尖颤抖,裙摆坠落下去,如同羞怯朝露,碎撒一地。
“……”而他久久没有回应,只有止苏能感觉得到,粗重呼吸,如坠铅铁。
“紫家罪族,不配爱卿。”他道,极力克制。
“臣听闻紫霏微已宫中清心五载。”他坚决道,并不退缩:“望陛下成全。”
殿外一树日光,纷扬垂落。却刺眼得厉害,她站在大殿之后,手脚麻木,唇色褪尽。仿佛天笼已踏,举目无依。她在这里看他,却觉得无比遥远。
年华十六载,原来只是,你在巷前纵马一过,我在深闺绣蝶成双,我推窗,你不知。
群臣轰然,却被一声尖锐震慑。
茶盏掷地,白瓷碎裂。她一震,大殿宁谧。
茶盏就碎在萧止膝跟前,他没有再说话,知道头顶上,乌云浓厚,雷雨倾城。他低下头去,默然无声,不退一步。
那道目光狠狠钉在他的脖颈上。萧止膝听到那人压抑的震怒:“退朝!”
圣明君王?
他笑,依旧不羁。他在温煦阳光里仰起头来,却看到了柱子后那个怯弱颤抖的身影。
她看着自己,尽力僵硬的一笑:“止膝哥哥……”
他站起身来,走近她,看到她眼睫上坠着新泪如露,莲色衣裳,落寞如暮。他皱眉:“止苏。”习惯地伸手去抚她的发,却被她侧脸闪过。他空举着手,有些尴尬。
她侧过脸去尽量不看他,倔强坚硬。她勉力道:“皇兄……生气了。”
他讪讪的放下手,胡乱答道:“恩。”
“……”她看着殿堂外不知什么地方,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有点不耐,想要离开。
她却猛然转过脸来,与自己直直对望,她艰难的开口:“值得吗。”
“……”他一愣,只看到她眼中决绝炽热,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这个娇蛮任性的少女,总是跋扈地趴在他的马鞍上,让他带着她一圈又一圈,跑过秋猎围场初春桃林。
他缓缓开口:“十六岁起,我就知道,值得。”
她本来握住他衣袖的手,无力的跌落下去。萧止苏看着他,忿然摇着头,她嘶声道:“不值得不值得!”
“止苏……”他伸手去扶她战栗着的肩膀。
她却用力甩开他,狠狠地打在他胸膛:“不值得不值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颓然坐倒在地,说不下去,只能哭得像个孩子。最后倒在他怀里,厚实宽敞。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袅袅药香。
沙场之上,九死一生,黄泉彼岸,他眷恋谁。
她想,朦胧里想起自己不曾问过他这伤口疼,还是不疼。自己淘气的像个孩子,只能在湖前痛哭,大喊不信。她忽然想起那个让人讨厌的女人的一张宁静容颜,沉谧如琴。她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