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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夕何夕 ...

  •   成王败寇。
      萧止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空洞而冰冷,一丝涟漪也没有。他记得许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将眉间放在他手心时这么说过。父亲的手心长满厚重粗糙的茧,母亲握不住它。那时他的手稚嫩剔透,要用双手才能勉强握住那把刀柄上缠绕着墨色千叶莲家徽的长刀,刀身是缄默的黑,像臣子一俯颈,双目里孤注的忠义。
      武功传世,是君王的治世。君令天命,臣命如屣。

      他微微眯紧右眼,拉弦推弓,不急不徐。如圆月在怀,丰沛圆满。鹰啸凄厉一声,成了他箭尾上最惊裂的一声嘶鸣。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拍掌,淡笑一声。随即,身后拱卫着的虎贲武士纷纷立马欢呼,他望着天空,亦一笑。成王败寇,父亲你说的没有错。
      萧止膝回转马身,一鞠身。阵列深处,骠骑拱卫之中,银驹昂昂,轻踏几步,一匹高大灼目,马上披着长袍的男子含笑望着自己:“不愧是朕的威武将军,好箭法。”
      他反手收弓在侧:“圣上谬赞。”
      风里传来银铃轻响,像初春薄冰轻碎。
      秋猎围场里的另一匹银鬃马,马鞍上系着蜜色铃,音色清俏,马步微动,暗捻轻敲,像春日里繁花四野,春风击叶如歌。众臣窃默,他亦不后退,只端坐在马身上,心中如有沉钟不鸣。那瓣碧色长裙如三月雪水方融,绵软温润。

      “这鹰不错。”萧止膝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估量着自己,在背脊上刻骨的来回,含满宽澈笑意,仿佛慈爱仁德“可否请萧将军为朕剖鹰?”
      “臣有幸。”他伸手去接,那鹰被他一箭穿胸而过,已经死透了,被倒拎在身旁侍卫的手中。
      “朕未带刀,可否借将军刀一用。”
      萧止膝踢马上前一步,将腰间长刀抽出,缓慢而郑重:“臣有幸。”

      萧止砚在前微微一笑,他看着萧止膝拔出腰间长刀,刀身漆黑,如含墨夜,那是燕家世代相传的家刀眉间,他知道,因为当年是他亲手在萧止膝手里接过这把长刀,燕家呈降。后来又是他把这刀还给他,曾经荣耀庄重的家刀不过是他燕家匍匐膝下的证据。
      萧止膝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看着他几乎就像在看一面镜子,他是自己,求而不得,心有所系,朝思暮想,日夜折磨。他笑,嘴角阴冷,眼色却是慈祥仁善的。他戏弄着他的迟来,不论天下,还是霏微。

      墨刀一闪,含血归鞘。鹰身崩散,鹰首跌落在尘埃中,发出沉闷一响。武将垂目文臣退避,僵血滴撒在草间鞍前,唯独不在刀上。周遭窒闷被一阵突兀的蜜铃摇响打破,女子脆雅笑声遥遥逼近,她端坐在马上,毫不避讳,直望着萧止砚,狡黠一笑,如同踮着赤足踩在细碎柔软的浮沙上,每一下,都沉陷愈深,拔出愈难。在他记忆里,她原本一直都是素色沉婉的一个梦。这笑几乎不像是她的。她踢马到萧止膝身前:“点绛唇,黛色眉。萧将军,好刀。”她望着他,轻妙而仔细。
      “娘娘卓识。”他微微一笑,望着前方,再无旁骛。他知道,他不敢看。
      “可否借将军爱刀一看。”她微微探身伸出手来。萧止砚在她身后,端坐马上,一言不发。宠溺眉眼,纵容神色。
      他也无一丝神色动摇,在四周沉默目光中将手中刀横递出去:“娘娘小心。”
      “多谢将军。”冰凉指尖在他掌心轻触而去。一声惊呼里,刀跌在尘埃里。他无神而执着地望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群臣的窃语他似乎都没有听到,脊梁不弯,不甘为臣。他笑,仿佛听到多年前父亲在那个雨夜擦拭刀身,一遍遍,像与深爱永诀,此去不回。他在窗外看着那个苍老了很多的父亲,曾有天下,却要拱手。

      他在风里抬起头来,看到马上女子的眼角用蔷薇汁液细细染过,勾起极俏媚的一撇,像宫墙上的檐角,挑着初晨朝露一树明光。她在笑,背对着萧止砚,笑得妖娆绝代。水碧衣裳温婉动人,成了一张虚伪的皮囊。
      那笑容旋即隐没,她显出惊讶神色,望着他。不语,仍空伸着手。
      萧止膝下了马,弯膝跪地捡起长刀,用衣袖抹尽尘埃,解下腰侧刀鞘,推刀而入,呈到她手中,他仰头看她,她高高坐在微薄夕光中,周身被镀上一层绮丽的金。他看着她,如在尘埃中瞻望佛颜,虔诚必至,他笑,长风流云,无垠无绝:“娘娘小心。”
      她点点头,似在赞许,似在承诺。
      另一双稳健的手自她身侧接过他手中的刀:“霏微淘气了,萧卿家将刀收好吧。”男人身姿颀长,长袍随风沉扬,他伸手扶住女子削薄的肩。女子温顺的靠进他怀中,鬓角发丝软软垂落,还是那个善若沉潭心念如兰的紫霏微。

      他默默站起身来,握着那把刀,觉得手心中有一把火在烧,炽烈灼痛。和眉间一样,是缄默隐忍的黑,无人能见。

      “起风了,回帐吧。”男人轻轻抖开自己肩上银色长袍,细细披在霏微肩头。她亦含笑回头看他,一扬马鞭:“来比比,看是陛下快,还是霏微快。”
      他像个孩子似的一笑,回应她的是马鞭轻挥。
      两匹银驹,一前一后,如矢划穿草场绵延。蜜铃声碎而急,夹在她的纷飞笑声里,仿佛一场绵密不绝的雨,落在萧止膝心上。

      他默默站起身来,白马凑到跟前在他耳边低低呼喘,他爱惜地抚摸它的鬃毛,抱了一抱,牵起缰绳。
      “萧将军。”
      他止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他不由弯起嘴角。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墨红色官袍的老人对他拱袖,随即对牵马的仆从稍一示意,下了马与萧止膝并肩而行。
      “贺大人。”他笑,点头作答:“大人随猎,侍奉圣驾。忠心所至,圣上定能体察。”
      “我老了。”老人大笑,他下了马,伸手亲密的拍拍萧止膝的肩:“萧大人才是国之栋梁,只可惜,云蔽朝日。”
      他抿起嘴角,但笑不语。只望着天边一抹霞光,远处茫茫无边,从这看得到队列悠悠走成一条蜿蜒紧密的黑线,仿佛云上有一道口子缓缓拉开,映在地下。
      老人离去前深深看他一眼,他懂。

      萧止膝独自牵马走在队列最尾,随手拔了一支草叶,放在唇边,吐息韵致,成了一首安逸舒远的歌。他想起上个雨夜,女子斜斜靠在软垫香被里,长发倾泻在绸枕上,她逐一掐碎那些呈在玉盘中的花实,轻轻用指尖舔起紫红液滴,沉染在指甲上,时而放在唇边细吹轻抿,时而轻抬手指在空中旋弄摇摆,在虚无里画出一个个暗昧妖冶的图案。他看到她唇边隐约笑意,像他身后天笼里的雨云倾城拥卷。
      那夜,她微微抬起眉眼,慵懒一笑,目光毫无挂碍,看透自己的所在。萧止膝觉得心中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这许多年里,她始终知道自己在何处。

      他害怕起来。他不敢看她,只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抬头会看到她的哪张影子,只因为他怕自己不知道自己的临溪城是要建给哪一个霏微。
      或许是灵堂前黑衣素颜沉淀如珠的紫霏微,或许是风廊雨檐下用一根小草能编出一只小蚱蜢的霏微,或许是舞榭歌台锦绣繁华深处唱一首君不知的紫衣女子,她抚琴她垂首,她的长歌她的弓。他都分不清了。会不会是那个红衣的她,在夜色里炽烈绽放,一树月光在她身后弯了膝,明明是良辰美景,明明是好风凉月。

      他在梦里一遍遍地听到她在说,毁了他,成全我。

      “萧将军。”女子在早已凋败了的桃花林中侧首倾身,绯红衣袂随风而起,芳菲散尽,惟余一枚。萧止膝望着她,她身后是嫩红霞光天幕凝散,她眼里笑意款款仿佛不曾忧虑。
      “娘娘。”他有压不住的疲惫。她的衣摆上绣的是翔凤栖枝,三日前,奉天皇诏上写着,倾国倾城,百鸟来朝。
      天下皆知。
      他不在乎变成天下人的笑柄。她要的,自己给不起。萧止膝一闭眼就仿佛能听到那个总是身着沉钝明黄的男人带着一身残忍的痂坐在宸宫最上,他笑着说,你给不起,就像当年朕能给她恨,就像现在朕能给她仇。
      “不用生分,将军可以叫我霏微。”她坐到石桌前,依旧为他添茶,忽的抬头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将军可还记得当日你我之约。”
      他端起茶盏,但举不饮,笑如含醉:“娘娘可还记得当日微臣之愿。”
      “缘起缘散,否泰有命。将军是成大事的人,何拘小节。”她道,笑意清浅更像一把刀子,让他疼,却不让他醒。
      “微臣心胸,不过方寸。”他闭上眼,将茶水一饮而尽。那日春花嫩柳,他笑说牛饮。如今刹那红叶已老,他终于明白,饮鸩止渴,亦能使心安慰。曲水溪壑,他在溪边拾到她的只言片语,难言晦涩,不,是她的笔墨深重,障目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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