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曾渡还魂 ...
-
再见到萧止膝,是在一个再适合他不过的天气里。
午后慵懒,秋日温慰,树影斑驳,尽在裙裾上洋洋流落,成了一片熹微好时光。
她望着那片湖水,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像长不大的孩子,总是悄悄躲在她身后。
却早已经被人发现。
只有她知道,他来到。
他是从哪来的,有时她真想问问,可是每每都忘记。
这次她记得。
“霏微。”他笑,微醺。轻铠着身,颀长健硕。
“萧将军,敢问来处。”她没有回头,对着湖面,心明神清,仿佛在折柳垂钓,兀自安宁。
“黄沙千里,长河落日。”他答,轻佻依旧。
“我看不是。”
“那霏微觉得我从哪来。”
“萧将军……”她微微抿唇,侧过身来,莲色长裙,袅袅一颤:“该是乌衣巷里,经年风流。”
“好大的误会。”他倾身来坐:“霏微,我今日带了一样东西了,你该喜欢。”
“什么。”她一楞。
紫木琴,窈窕身。凤尾挑,玉石鸣。
琴是织锦繁华,弦是流年细密。
“霏微你可认识。”他故意道。
她一楞,瞥过头去。上次是枪,这次是琴。
“我只想听霏微替我奏一只曲子。”他又道。
“萧将军好雅兴,不知道还有多少我的东西落在了将军家呢。”她道。
“下次霏微自己来看一回,不就明白了。”他笑,毫不在意。
“……”她低垂了额头,画地为牢,永无出逃。
“等我回来。”萧止膝忽的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看到女子抬头,又道:“今日只想求霏微一曲,祝我他朝凯旋,名满凤凰楼宇。”
“去何处。”
“黄沙千里,长河落日。”他笑,如风旷远,如云掩面。
她想他又是在跟她开一个玩笑。可惜他却是真的走了。
黄沙千里,长河落日。
大漠孤烟,山川万里。
她在心底不禁有些微微向往。那夜夜雨凌乱,她在枕上做了一个梦,是骑着小马逃出了江南,逃出了湿润粘稠的牢笼,在风里奔走,没有去处,满心欢喜。
他来时皱着眉头,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
他总是对着她笑,仿佛要用尽一辈子的温柔。
她临帖或是发呆,他也看得细致。
他替她做了一只纸鸢,挂在房里,美丽的鸟儿,纸的模样,纤细脆弱。
她从没有放过它,她走不出高墙,这里没有能托起它的风。
他似乎明白。
那夜锦华宫前,玉颜池边,明月丛影,人声喧沸。她在人群中沉默端坐,第一次在这么多的人中仰望她的帝王。
昨夜他在她的身边,仿佛一根琴弦,温文宁谧。现在他在朝堂,像一座铁锈的钟,一言不发,只等众人朝拜,只等人世在繁华缭乱中血脉宁静垂垂老去。
高处寒冷,他孤自栖息。
她忽然有些怀念那年在她家谦逊的苏止砚,总是侧着身,侍立一旁,梅树边柳塘前,他在似乎就不惧。
或者应该看一看,他还是萧小王爷的样子。飞扬神采,风流色香。可惜流年偷度,错过的不止一瞬一次一回眸。
霏微,到朕身边来。
他开口,朝臣接耳,众人唏嘘。
她轻轻起身,提着素色裙裾,拾阶而上。一只香木簪,一挽玉凤髻。
他笑,执起她的手,道:“好风良景,百鸟朝凤。”
“陛下醉了。”她亦回道,没有回头,背后的目光也扎人透骨。
“醉不了。”他伸手在她鬓边一抚弄,被她不动声色侧过脸。
“罪女不才,愿为陛下献曲。”琴瑟萧萧,君自珍重。
弦断时,正在朦胧时分。
是谁,冲进宴席。
脚下步履浮乱,她没有抬头,只听到男子的声音带了哭音。
他说:“陛下,骁骑将军殉国了。”
她缓缓抬起头来,指尖颤出猩红一粒。
而他的容颜,隐没在烛光昏暗里,看不出究竟。
堂前喧哗,彻夜杂乱。
她听到自己心里沉甸甸的,全是一句话:“今日只想求霏微一曲,待我他朝凯旋,名满凤凰楼宇。”
弦断难续,她听到自己指尖颤颤拨弄,暗哑苦涩,是离歌。
他日名满凤凰楼宇。
他笑。笑里霏微细碎,温暖狡黠。
她听到池边少女呜咽哭声。少女在人群杂乱中跪在殿前,流离无依。她说,不会的不会的。
他在座前低声长叹。明黄长袍晦暗沉重,他走下殿阶。扶起少女:“止苏。”
“不会的,止膝哥哥不会死的。”她抱着他痛哭失声,粉色裙摆,沾满灰颓的泥。
他愣了愣,抱着她道:“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不会的,不会的,长平街上冰糖葫芦,他答应过要买给我的。”她像个孩子,那本来就是个孩子。干净又纯真的看着那个狐狸一样无谓戏谑的男人。
霏微轻轻挑挑指尖,不看周遭。只听到自己心里混着那句话泛起涟漪阵阵,是纶音翩然。
她闭目,听到层层汹涌的许诺。
“活下去。”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对着那个不知何处的人。
而她似乎也听见他的回应,风华纷纷,晨风深处,他嬉笑来答:“好。”
止砚。
轻轻环住她的肩。她挨着他结实的胸膛,我送你回去。他耳语道,她木然点点头。
再见到萧止膝,却又是在一个再适合他不过的日子里。
与他临走那天一模一样的阳光与温润。
她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场梦境。
那个男人,在风的起始,缓缓看过来,微微一抿唇,又是一场戏谑。
她薄怒暗起:“萧止膝。”
他却笑得更加满意了:“这还是你头一次叫我名字。”
“你回来了?”她咬牙。
“回来了,怎么不回来。”他自顾自的在她身侧坐下,缓缓:“长河落日比不过烟雨江南霏微一曲。”
“你倒悠闲。护国忠烈将军。”她嘲讽道:“今日要不是你活着站在这里,明天全天下的人就都要这么叫你了。”
“……”他看着怒气冷眉的女子,暗暗一笑:“就算我今日在这里,明日也有可能成了护国忠烈将军。”
“你。”她怔住。
“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笑,毫不在意。她目光冷刺,直直望来,他不禁受不了的摆摆手道:“不会的,全天下都会知道。”说罢忽的靠近:“全天下都要知道了,紫家的霏微要做我的妻子。”
“那个约定你忘了吧。”她怔怔道。没有抬头去看头顶忽然冷却的目光。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本该这样不是吗。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刚要开口,却听到他讪笑两声:“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她思索片刻,还是仰起了脸,一抬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温暖干燥。
“哎哟,好疼。”他嘶嘶吸气。她看到那层灰色长衫下渗出丝丝血迹,小心伸手一挑,看到层叠环绕的白色绷带。
“你真的受伤了……”她一惊,挣脱出来。
“你以为我是骗你的?”他没有笑,拧起眉头的样子像个孩子。这人奇怪,笑起来狡猾戏谑如深谙世事的悠闲浪子,拧起眉来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看着他从未收敛起笑意的眼变的执拗凝结。他缓缓伸出手来捏住她的肩:“我不是。”
她不动声色一斜身:“我帮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