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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瑟孤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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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苏止砚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战场上硝风烈烈,四野慌乱,比不过她的一身银铠锐利,仿佛神女脱世,红莲灼灼,在他眼前兀自盛开,万顷尘埃中,遗世而旅。
他记得她,始终都记得。
紫家小女,名唤霏微。
银枪铁马,湖笔素琴。
第二次见她,却是在紫家宴席上。流水浮光,五色斑斓,她还是在那里,人群中古雅安然的静坐,仿佛喧嚣已闭,尘息阙默。他看着她,她却望着湖心水,皎洁月。一袭嫩黄长裙,芙蓉吐蕊,春色悄悄。
得来三生幸,与君一相逢。
苏止砚心想。
紫家是文墨世家,从来都不缺温善女子,苏止砚在紫家蛰伏了五年,对这样的淑慧有德早就看到心烦,只是那个女子住着的竹林小路,他从未踏足过,他只在远远的,将脸孔藏在刀剑之后,偷偷望过她临池洗墨的模样。
浅浅缓缓,丝缕流年荡成了深深袅袅,水色潋滟,晴空方好。
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回旋,只要一个错步恐怕就能与她相遇,可是他也在尽力制止自己的这种冲动。他知道,望舒伏羲,永在天侧,参岑相隔,亦是注定。
他总有一天能遇见她,可在万军之前,紫氏尽亡时,可在降旗高扬,城阙成空时。
惟独不在此,年华安逸时光静好前。
洞火深深,怯同我心。
“是你……”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从此,万劫不复。
他在暗处深深看她,她不知道,烛火缭乱,纷杂人心,她一脸疲惫,如同沧桑满身,尘埃蒙心。她看他,微微诧异,她记得他,曾经的紫家护院,现在的天朝郡王。
鄙姓苏,名止砚。
她笑。
那年薄雪轻覆,梅香深处,她听到那个低沉厚重的男声这样说道。她看到那剑,看到那身青衣翠佩。
错落韶华,只在当年眉眼微翘,鼻息缱绻。
“是我。”这亦是他回她的话。他有时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明明不曾相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对话。多年后,他才明白,三生缘定,今朝来见。
苏止砚。
那年之后,全天下都知道帝都的萧王爷权倾一朝,文功武略,胸盖山川。许多年后天下人都知道天朝圣武皇帝取庸君而代之,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却只有她一人知道,苏止砚,是那年上元节在梅影深处为她提一盏灯的男子。
紫家亡覆,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兄弟散亡,父辈伏降。
她要执枪跨马,亦要畅旅诗画。只因为血脉已系,别无他法。
即使是知道那一天要到来,她亦平静无比。
她只带着允墨,踏进帝都深宫,从此成了殿中囚,折翼燕。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闲暇时,便在红叶上提字,顺着那些在断续光阴里生生不绝的脉络,一笔一划,一撇一捺。落花溪前,曲水流壑。
万霞殿里歌舞升平,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圣上大囍,普天来庆。她却只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不会圆的梦境。她有些怀念荒野沙场,金戈长枪,她的马儿,她掌心的薄茧几乎都消融了,在安稳温吞的时光里。
她有些怀念她的小稻草人,紫家庭院里流水小道。
紫霏微,霏微是多雨时节,少女们擎着小伞,嬉笑踏过被水洗刷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去叩恋家门扉。
可惜,落韶成空。她要在这里等着,等一个契机。
现时的她,只有这一个绝世躯壳,美貌未垂。
可惜,那个人,却从没来过。她以为他会要他,可是他没有。
他是萧王爷时,清明睿智,他是圣上时,妃嫔九宫,泽被天下。
五年里,她只见过他一次,仍是上元节,仍是采梅时,他为她提一盏灯,嫩红细暖。小心切切。
仇深似海,都融成了蜡泪滴夜,缓缓而来,不将她倾覆,也不还她自由。
上善若水,刚木易折。
于是,她在良辰时分,煮一壶酒。洒下香桂,莲羹轻涤。她看着手中的白玉盏,山水长长,邈邈无绝。
院落中已是深秋圆月,宁谧安详。琴瑟殿,孤凤藏。
今夜是你大喜之日,且祝一杯酒,愿君偕白头。她笑,在月色里一饮而尽。美酒仿佛成了毒鸩,令她弃之不能,饮之长恨。
“莫笑三千红尘客,曾是姑苏梦里人。”
有人在身后轻轻念来,好生熟悉,这是她的诗。
她僵坐在桌前,妆容凌乱。
只一回首,就看到另一张尘乱容颜。
是他。
男子随手摘在金冠,扔在一旁,脱开红袍,下面竟是一身青衣淡漠。他的眼角轻弯,成了一个无比喜悦的模样,他伸手,有些迟疑地握了握她的肩膀。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红叶。上头字迹瘦雅。他看着她,定定深深。似乎要看到她心里。
这目光扎疼了她。
“霏微。”他忽然轻唤,自胸腔中滑出这个名字。如同提着那盏嫩红灯笼,如捧珍宝。
“你想离开吗。”他弯下身,握住她的手,就着杯盏将残酒饮尽:“我给你的,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人给得起。”他看着她,目光灼热起来:“今天是我的喜日,你不用为我祝酒吗。”
她莞尔一笑,执起杯盏:“鸳鸯同君,五福来合。”
“鸳鸯比目。”他哑声一笑:“你想要吗。”
“霏微是罪族之后,不敢奢望。”她一饮而下,看到他锐利目光。
“今天,有人向我要你。”他一笑,将她手腕捏住:“你知道是谁吗,骁骑将军萧止膝。那是朕的侄儿,是我朝大将。他只见到这枚落叶就向朕要你,若是让他看到你的模样,恐怕就是此生不弃,矢志不渝。”
“皇上过奖。”她笑,看到他嫉妒得发红的双眼。那枚叶片被握得粉碎。
“你想要吗,朕给你。”他逼上她的眼前:“朕把江山给你,朕要给你。”他狂乱的说道,狠狠咬上她的唇:“你是我的。”
她亦顺从的仰起脸来,望着他,如同阳春三月,花开四野,彻夜流香。她笑得很美,看在他眼里却仍是朦胧的,他狠狠地去吻她,这个他只敢盼望的人:“叫我的名字。”
“苏止砚。”她唤道,闭起了眼,那年她只是在池边洗墨,那年他在廊后望过来,一身青衫,屋檐下风铃倥偬,随风入夜,好雨时节。
他深深叹了口气,在几乎窒息的拥抱里,踩坏地上红衣。
第二天,她醒。
窗外秋雨瑟瑟,帘摆轻摇,庭院中一派狼藉,是残叶萧索,是酒倾盏落。
“是他。”霏微听到自己心里一个几不可闻的笃定。她在等的,是他吗。
或许,是他的江山崩塌如紫家,是他的血亲尽亡如自己。
她一斜身,看到滑落在地的黄袍长衣。
“紫家有女,名唤霏微。”
有人声,比秋雨更自在。
她抬头看他,那是一个瘦削颀长的男子,面上挂着一缕细雅笑意。他看着她,剑斜腰畔,长枪拄地,银鞘黑靴。
她听到风声往复,那人如在彼岸醉饮。
他笑,将手中长枪抛来。
她轻轻勾手,拉开枪身。这是她的枪,收送如昔。枪末有二字,曾是霏微。她一楞,霏微二字旁赫然多出两字,止膝。
“萧止膝。”男子见到她的疑惑神情:“我的名字。”
她微愠。这是她的枪。
“紫霏微。”男子叫她:“相逢五载无书寄,却忆三生有梦回。”
“又如何。”
“古人说,三生石上刻上两人的名字便能缘定三生,轮回不忘。”他道,摩挲剑柄,眉眼轻弯。
“我的枪可不是石头,你我也不是痴情眷侣。”
“昨日不是,今日也并非不是。”他一笑,走到她面前,轻轻握过长枪:“我来救你。”
“将军多虑了。”
“若是今日圣上要你落发为尼,你仍不需要我来救?”
“他不会。”
“他不会吗。”他笑,暗藏蛇芯。
“萧止膝。”她眯紧眼镜望着他,这个年轻人,朗月星眸,却墨如星夜,邃远冰冷。她盯着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聪明,他可为,我亦可为。”他拊掌道。
“可惜你不是他,这世上也没有另一个紫家。”她笑。
“紫家有女,名为霏微。三月风中,十月沙场。”他轻轻低头下头来,看着她,奇货可居:“或如风火,或如潺湲。”
“你如何救我?”
“我娶你。”他浅浅一笑,干净如风,嫩赧如雨:“为了报答我,还请紫姑娘为我添茶一盏。”
素手浮茶,莲色衣裙,曳曳坠地。
他曾随同圣上驾辇去到佘山观庙时,听路上一个老僧说过,世上残莲最美。他当时不明白,莲开盛夏,灼灼华彩,该是最美才对。现下他似乎有些懂了。
秋雨纷扬,莲开六盏。一为之心二为之泪。
“将军请。”霏微不动声色的撤开手。
“你叫我将军,你都叫他圣上的吗。”他笑,捧起茶来一饮而下。如饮好酒。
“好茶?”她为他再添一杯,这次却是一倾而下,如倾酒樽。
“好茶。”他笑:“好茶也需牛来饮。”说罢,饮尽。
“……”她抿唇一笑,繁华暗落:“将军可否与霏微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各取所需,各安其道,各行其事。”她点头。
“霏微所需亦是我所需。”男子取盏相敬,她亦执杯回礼,两盏相碰。
“将军志在天下,小女不得适从。”她道,一饮而尽。
她在等一个契机,现下就要来临。
“霏微想要自由?”他欺身向前。
“得到之日将军自会明白。”她不动声色,起身而去。远处雨势渐来,崔嵬楼阁,狰狞如鬼目。琼楼朱顶,都失却了光泽。那人想必正在长庆殿中合衣批折,不知此地篱生他木。
她忽然想到允墨,她只能在那人的安排下见到侄儿一次。
小小的允墨,恐怕现在该在太子殿前掌灯伴读。
江南雨水润饰过的紫家,记忆里总带着抹不去的草木香。
霏微合身睡在一树曼陀罗下,身前是湖,藻香四溢。她轻轻嗅过,不知觉在梦境里浅沉轻浮。青苔路,马蹄碎。
苏止砚。他有个这样的名字,却带着一把藏锋的刀。
醒来,是因为身上被人轻轻盖下一层衣。她没有坐起身,只是望着他。
他似乎有些张皇。
“湿气太沉了,进屋去吧。”半晌,他才出声。
“愿为陛下燃香。”她点头,起身。
红藕残,玉簟秋。她轻轻抚过香炉。
他却轻轻握过她的手,望过来:“明天,我让允墨过来。”
她抿唇一笑,不语。他亦笑笑,靠了过来,倚在她的肩头。
“陛下辛劳。”她默然道。
“叫我的名字。”他低低道。
“止砚。”
“我不在你面前称朕,你也不要再叫我陛下。”他缓缓道,似乎疲倦之极,已在梦呓。
“好。”她应诺。
“霏微。”
“恩……”
“你有多少张脸孔。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沙场上。第二次见你,是在宴席前。你洗墨,你种竹,你习武,你梳发。”他默默道:“昨夜,我没有后悔。我怕你后悔,我是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我的妻子,会怎样。”
她轻轻攥住身侧衣袖,不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仿佛睡着了,气息逐渐平缓下去:“我不想,你对我说,鸳鸯同君,五福来合。”
……
“我每每看着我的新娘,都会想,这是霏微吧。红锦布,烟花酒,是我的霏微……”他竟真的睡去了。
她看着他,不语。她想他大概醉得厉害了。这是他给她的琴瑟宫,是他让她不知归去,不知从来。
她将他的金冠取下,轻轻梳弄起男子鬓边发丝,那里已经有了隐约的黄涩。
她想这时只要轻轻一施力,这个帝王就要死在自己身边。就如同刚才,他只要有心,自己也可以再不醒来。
萧止砚。她轻轻一唤,他只随意动了动,并没有回答。
“止砚。”她抚过他的鬓角:“苏止砚。紫霏微,从来只有一张容颜罢了。”
“我是紫家最小的女儿,我的母亲地位也不够高。看在兄弟姐妹里,我不过是个可以拿来欺负的对象。六岁那年,我被许给燕家的公子,燕家尚武,与我家太不一样。哥哥姐姐都不愿意去,怕被欺负。只是没想到,我十岁时,燕家公子就战死了。但是父亲还是执意要我嫁去,为了保住紫家,他什么也愿意做,就算让我做一个未出世的孩童的妻子。”她顿了顿,烛光映在眼里成了一片涟漪四起:“怕燕家人嫌弃我,就让我习武习文。”
“紫家的人怕是都没有想到,后来这些会这么派上用场。”她笑:“后来我的母亲死了,哥哥们不成大器,姐姐们嫁的贵胄世家,也被你杀了个七七八八。”
“她们那夜来求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准备了毒酒尖刀。她们却让我去求兵临城下的大将军,放我们一马。”
“我开始不明白,后来看到你,才懂。”
“可是我还是不想求你。其实求你也没有用。”她自嘲的笑笑:“你这样的人,不会听我的。更不会听一个败军之将,叛贼之女的话。”
她看着男子一动不动的眉眼:“你以为我是不知道你的吗,我的三妹妹,就是那个死在湖里的女孩,跟我说过很多次了,说你英伟不凡,要你做她的相公。可惜,她死了。”
“还有……”她捧起他腰畔的翠玉坠:“那年你偷偷跟在我后面,我在竹林里捡到了你的玉佩,你不知道吧,你身上这块是我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她笑着摸过,那上面浅浅突兀的是两个字,霏微。下一个瞬间,她却僵了脸庞。那旁边赫然两个字,止砚。
“你……”她楞在原处。
檀香浓浓,她觉得鼻尖上一点酸涩,顺着什么蔓延开来。她紧紧捏着手,却还是止不住。窗外风生雨来,屋里云水成泪。
“我好疼,一直很疼。”霏微忽地抱住男子。
“止砚。”她迷离道,盖死了香炉,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梦中一双温暖大手,轻轻抚开她颊边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