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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壁上观 ...

  •   翌日清晨——

      “询儿,今日你不去早朝?”李遇春看了眼立在廊下朝自己请安的李询,又回身看了一眼案上的日历,问道。

      李询躬身一揖,温言道:“回父亲的话,阿斐昨日传信来说身上不好,儿子怕出事,便一早告了假去国公府接人。”

      李遇春听罢长眉轻蹙,忍不住出言斥道:“尔为朝廷命官,按时上朝乃是臣子本分,怎可因妇人之事贻误朝政。”

      李询忙又作一揖:“是儿子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罢了,圣人怪罪下来,我可不替你说情。”李遇春摆了摆手,颇显无奈。

      李询笑着踱过去,接过婢女手中的紫纱罩袍给父亲穿好,又服侍他系上十二节金镶玉带。李遇春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把人接回来以后寻个郎中给阿斐好好看看,别耽误了。”

      “多谢父亲关心。”李询笑答

      李遇春对此不置一词,自去大立镜前理好冠服,揣上笏板出了府门。
      送走父亲,李询便吩咐小厮套好马车,自己回屋寻了件簇新的花青广袖软绸襽衫穿上,头上仍旧裹着软脚幞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询的马车在昌国公府西角门外停下。小厮上前递了拜帖,门房自去回禀主家,片刻后,一个大约四十上下的二门管家迎出来,冲李询长长一揖,笑道:“二姑爷快请进。”

      李询颔首,一边朝里走一边问道:“阿斐可在府中?”
      管家笑答:“二娘昨日才从庙里还愿回来,姑爷可要直接进后院?”

      “不了,还是先拜过老国公。”李询道。

      二人说着已穿过两道垂花门,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向东走过三四间厢房,两间穿堂,才来到昌国公书房。萧李两家皆是百年士族,在京中俱有宅邸。但李氏于老家泛阳发迹,往来京城做官也不过是近两三代的事,是以在京中尚无偌大家业,而萧氏自前朝便起事京都,经过百年经营,如今已是大树扎根,枝繁叶茂,就连这御赐的昌国公府,在这寸土寸金的昌乐城,竟也占了几乎大半条街加一个山头。

      “姑爷请进,国公已等候多时了。”

      李询微一颔首,撩起衣袍迈入房中,朝着上首的昌国公纳头便拜:

      “李询给国公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昌国公忙命身边人扶他起来,招手叫他近身来,拉着他的手笑道:“今日来,是来接二丫头的吧,你也真是,这样远的路何苦亲自跑来。可是渴了?我叫人给你沏茶去,小斐的哥哥从云南带回来的白茶,说是极好的。”

      “今日询也是专门来看看阿翁阿婆,我看阿翁好似比年前瘦了些,但看着精神头倒好。”

      “你阿婆嫌我肚大腰圆,成日看着我锻炼习武,我若再不瘦她怕便不让我吃肉了。”昌国公连连捋须叹气,佯作恼怒状朝着孙女婿抱怨着老妻的“恶行”,但他唇角却也随之弯起,眉眼都是笑意。

      李询将这细微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亦不禁莞尔。

      昌国公笑着,拿眼轻轻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知他心不在焉,遂颇善解人意道:“可叹你今日来的不巧,二郎在院里上职,也不知何时回府,不然你们兄弟在一处也能叙叙旧。我叫人引你到后院寻二丫头去,一会儿用了午膳再走。”

      这一番话正和李询心意,他也不推辞,拜别昌国公后便跟着一个老妈妈往萧斐住处去了。

      萧斐闺房名唤卧溪斋,位于后院深处,是个有着三间房的独立小院,院内有河渠蜿蜒而过,故以此得名,不过后来萧斐又说,此屋名亦是化了“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一句,取家宅宁静,闲适淡然之意。但自从萧斐出阁后,她的两个侄女便先后搬进了卧溪斋,她偶尔回府小住时,也只歇在昌国公夫人寝室旁的西厢房里。

      李询见到萧斐时,她正斜靠在廊下胡床上看书,床边面对面坐着两个双生的四五岁小女娃,她们正专心致志的翻花绳玩儿,萧斐穿着家常旧衣,面上未施脂粉,头上也只随便绾了个鬏儿,慵懒的样子像极了午后蜷成一团晒太阳的浮元子。

      “你怎么今日来了?”

      萧斐不经意一抬眸,却看见走廊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先是一愣,对着那道身影怔怔出了会儿神,待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她方才回过神来,起身迎上他。

      那两个小女孩儿此时已并排站好,朝李询行了万福礼,声音脆亮,口齿清楚:“给姑父请安,姑父万福。”

      “贤儿沅儿好。”李询半蹲下身,笑盈盈伸出手揉了揉女孩儿们覆额的软发。

      一旁侍立的丫头极有眼色,见状忙上前道个万福,只说两位小娘子要去食牛乳酥,便牵着贤儿和沅儿下去了。

      萧斐看着眼前依旧是淡淡笑着的丈夫,总觉得他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不知为何,心下先自虚了三分,她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今日你不该去上朝的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本就要下午回去的,你何必又来接我……”

      李询没接她的话,自顾自去一旁花圃里折了支芍药给她簪在鬓边,笑道:“这芍药比红玫瑰衬你。”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萧斐赧然一笑,轻抚上鬓边怒放的淡粉色芍药。

      他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抬起手轻抚上她的面颊。事关于她,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当下便有些后悔,自己实不该贸然来找她。

      “没什么事,只是想来接你回家,顺便看看老国公。”明明只是很简单的问她一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总觉得问出来会伤了她,又害怕万一真的是她,自己该怎么办。

      萧斐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半是欢喜半是嗔怪,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回府的。你为了接我贸贸然告了假,万一圣人怪罪可怎么好。”

      “不会的,我告的是病假。”说罢,李询朝她微一眨眼,白玉般美好的面庞难得露出一分轻快之色。

      萧斐见他如此,也彻底放下心来,将头埋在他的胸前猫也似蹭了又蹭,方笑道:“好好好,我什么都依你,今日我们晚些再回去吧,用过午饭,阿婆和娘还有些话要嘱咐我。”

      昌国公府百年士族,平日行动坐卧皆有规矩,用膳也极讲究精细,午时四刻布膳,六刻入席,一丝不错。席面菜品皆合时令,循周礼而制,今日李询到府,合规该设三等家席。

      李询揽着妻子入花厅,与国公夫妇并荀阳县主、瞻二夫人见了礼,依齿序落座。国朝自仁宗时起,普通人家便已同桌而食,但萧府仍保留前朝分餐旧习,用膳时一人面前一张小案,上菜也是各样一份。丫鬟捧着热汤鱼贯而入,李询依规矩净过手,接过侍女奉上的清茶喝了半盏。

      萧府规矩,用膳前必饮淡茶一盏,以免进食过多,伤及脾胃。

      饮毕茶,众人开始用膳。先是每人一盅清炖的羊羹,接着是小半碗粳米饭,一盏笋拌鲜芹,芙蓉蛋酿青虾及一小碟葱醋鸡,另有一小盅热腾腾的奶汤馄饨。几人垂首默然用膳,偌大花厅内连杯箸碗筷相碰之声也几不可闻。

      饭毕,侍女服侍几人漱口用茶后,萧斐带着侍女自往后院寻国公夫人说话,李询素来有午睡之习,便也与昌国公作辞,正想着找个地方小憩片刻,忽见一家下人来报

      “公爷,二郎回府了。”

      “他这么早回来做甚?罢了,你告诉他不必回房,直接到书房见客。”昌国公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朝那家下人微递了个眼色,家下人会意,揖着手自去,不题。

      约一盏茶功夫,萧斌穿着青色公服,披着晌午的阳光大踏步迈入书房,朝昌国公躬身作揖。而后,直起身转向李询,语带戏谑:

      “今日在院里,听刘承旨说妹夫感了风寒,没想到竟到我府上看病来了。”

      李询面不改色,微一拱手正要说话,便听昌国公斥道:“二郎,怎么和你妹夫说话呢,子长是来接阿斐的,顺便也来看看我和你阿婆。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我的亲孙子,竟还不如孙女婿心里念着我,人家还知道隔三差五来看我,你倒好,几天几天见不到人。”

      看着祖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萧斌一身别劲顿时泄了一半,只得臊眉耷眼闷闷应了一声,还是李询出来打圆场道

      “最近快要开科了,翰林院事情繁多,舅兄能者多劳,一时难以脱身也是有的。我今日来,也是忙里偷闲罢了。”

      “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我也乏了,你们两兄弟难得在家里一聚,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了。”昌国公说罢,抬头看了萧斌一眼,打着哈欠自往后头去了。

      萧斌打量着李询,许久,冷声道:“你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舅兄近日可好。”李询笑答。

      “我好的很,怎么,你过得不好?”本应是关切的一句话,从萧斌口中说出,倒平白带了些冷嘲热讽。

      对于他的态度,李询早已习惯。但还是有些想不通,明明国公府上至老国公,下至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侄女都对他青眼有加,怎么偏偏自己这个嫡亲大舅兄怎么看自己怎么不顺眼,难道是因为……自己抢了他妹妹?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李询正兀自出神,忽听萧斌问道:“听说,你的那位幼年好友,定海侯世子近日上京了,还住在你府上?”

      心头猛然一震,李询瞬间意识到什么,但依旧面不改色道:“是啊,郭世子是为祝贺家父寿辰而来,他为远客,我身为主家,自当周全照料。”

      萧斌闻言没有接话,只垂首一下一下吹着盏中翠绿纤长的茶叶,片刻后,只听他轻咳一声,凉凉道:“既是如此,也便是贵客了。”

      “舅兄想问什么就问吧,询定知无不答。”

      萧斌抬眼,看着李询笑意深深的眸子,再一次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就像个看似温良实则狡猾至极的兔子,他这一句反问,到让自己的话梗在喉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自是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原以为子长撇下翰林院诸事不作,火急火燎跑来这里,是有什么要问的呢。”

      “舅兄果然聪慧,询此番来确是有话要问。”李询依旧眯着眼笑,语气却微微发冷。面对妻子,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是面前这个他可是不怕得罪。毕竟萧斌已经够厌恶他了,就算得罪干净了,结果也不会更坏。

      既然他把话说开了,萧斌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

      “哼,你不必说我也知道,子长,这件事原本与我萧家无关,但好歹萧李两家婚姻一场,身为舅兄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莫要重蹈大厉十三年凌黎案的覆辙。”

      大厉十三年的凌黎案乃是本朝立国以来第一大冤案,牵连无辜王公贵族有爵之家数百,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定海侯郭氏一门,这桩改变无数勋贵命运的大案,李询怎会不知。但杨桢不过是地方上一个小小教谕,他怎能和当年的武威将军凌黎相提并论呢?

      李询埋头苦思,一时无话。

      “还有,你与那位世子私交如何我并不在意,但是你要明白,他的身份不是你我这样的人家可深交的,别忘了,今上可最忌讳京中与地方过从甚密啊。”说罢,萧斌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优雅的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言尽于此,至于你想拿回的那个东西,我自会命人交还与你,但你也知那是大内之物,流落宫外,视同遗失。其他的,子长兄还是回府好生斟酌吧。”

      回府的马车里,李询一直紧锁着眉默然不语,萧斐在他对面坐立不安,明明白天的时候他还是有说有笑,怎么回来的路上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她心下拿不定主意,只不住用眼瞄他,几次欲开口,想了想终是咽了回去,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回了家。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安寝。亥时三刻,李询将笔搁在架上,披衣慢慢踱到榻前,看着榻上靠里睡着的萧斐,无言叹了口气,掀起被子躺了进去。萧斐转过身,仍旧像往常蹭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李询心乱如麻,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着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萧斌的话。

      “嘶~”

      今日的他实在算不上温存,甚至有些粗鲁,萧斐吃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角渗出泪痕。

      “弄疼你了?”李询脑中的思绪被这一声呼痛打断,看着妻子蹙眉抿着嘴唇一脸痛苦的模样,原先空洞的双眼瞬间布满了疼惜和自责。

      “没事”萧斐展颜一笑,伸出臂膀攀上他的脖子,望着他充满关切的双眸,心头的歉疚和不安愈发浓烈,眼眶不觉发酸,未语,一颗滚烫的泪先自滑落。

      “对不起……是我拿了你的玉佩,是我告诉的哥哥,是我在阻止你调查此事。对不起……”一语未了,萧斐早已泣不成声。

      李询叹了口气,垂头吻去她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没事了,我不会怪你的。你的心,我都明白。”

      “那……阿缚兄弟他……他会……”萧斐还是有些担忧。

      想起郭缚,李询又觉得心头发堵,但还是温言安慰妻子

      “没事,我会去说的。”

      “可是……你真的不怪我吗?”

      看着眼前这忽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妻子,李询只觉好气又有些好笑。

      “你是我妻,我们夫妻一体,我知道你做的事是为了我,我开心有人关心我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呢。”

      “可……”萧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个湿软的唇堵住,她“呜呜”两下,转瞬便淹没在他无尽的温柔里。

      一柱香后,云歇雨收,二人又相拥着亲昵了一阵,李询坐起身披上小衫,下榻正欲叫人进来服侍,忽觉袖子一沉,他回头,见萧斐扯着他的衣袖,一双濡湿杏眼媚色犹存,面上却是红红的。

      “我……我有些饿了。”

      李询莞尔,回身摸摸她的长发。“好,我做汤饼给你。”

      热热的汤饼不多时便端了上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鸡汤混着芝麻油的浓郁香气。萧斐本来已经不太饿了,但一闻到味儿便不由食指大动,也顾不得晚不多食的规矩,拾起筷子便吃。

      李询在一旁托腮含笑望着她,萧斐不好意思起来,将碗往他跟前推了推。“你也吃,我吃不完这么多。”

      李询看了一眼不过半碗的汤饼,情知她是为了让自己一起吃才这么说的,但还是依着她吃了两口,便再也不吃了。萧斐便将剩下的都吃完,又喝了几口汤。侍女进来将碗筷收走,不多时又提进来一桶热汤,并绸巾和香胰子。

      李询扶妻子在榻边坐下,俯身打湿绸巾给她拭身。萧斐盯着李询的头顶怔怔出了会儿神,忽然叹了口气。

      “询哥,其实这件事在我心里堵了很久,今天就算你不去昌国公府,我回来也是要与你商议的。”

      李询拧绸巾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平静地将巾子拧干,一寸一寸的为她擦拭双腿。

      “询哥,我知道你和阿缚兄弟有自小的情谊。但如今你已成家,自该多为家族的前程想想。论理我是女子,不该妄议朝政,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你我两家虽历经百年不倒,但早已今非昔比,今上在朝中重用寒门,于地方倚靠藩镇,我们这些清贵世家,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句诛心的话,当初我父祖同意这门亲事,也不过想让萧李二族相互有个依靠。可阿缚兄弟不一样,他是定海侯世子,他手中有兵权,即便他不入庙堂,将来也可成为雄镇一方的节度使。可我们,我们如果在朝中受人排挤,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你和我说这些,与你私拿玉佩有什么关系,或者说,你,哦不,应该是萧家,知道一些我想要知道的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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