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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功司的秘密 ...

  •   “我……”萧斐一下被问住了,她以为自己说了那一车话,李询就该顺着自己不再去管郭缚的事,可万没想到李询竟然直接无视她的意思,甚至还想从她的话里套出更多。

      李询抬头无言与她对望,那双澄净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的双眼,萧斐从他的眼中,能清楚地看到自己一脸的慌乱。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兄长对自己的叮嘱:

      “妹妹,李询是个狡猾的玉面狐狸,那双眼睛尤其会摄人心魄。你嫁过去之后,可不要完全听他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傻傻的做。你要记住,你先是萧家女,再是他的妻。”

      果然!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啊。

      萧斐在心里感叹一声,将头偏向一侧躲开他的目光。想了又想,还是伸手从贴身小衣里取出玫瑰佩,递到他的手上。

      “你猜的没错,但也不全对。我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将阿缚兄弟上京一事写信告诉了兄长,信中提到了这枚玉佩。兄长并没有再追问我,只是过了几天后回信给我,让我把那枚玉佩扔掉,然后寻个由头回国公府。我猜他许是知道些什么,于是便将玉佩拿走,本想着出了城随手扔在哪个山头,但终究不忍,便一直随身带着,陪母亲上过香后就回了府。”

      “萧斌一定给你说了什么,是么?”李询追问。

      “是”萧斐颔首“兄长对我说,郭世子之前从未来过昌乐城,怎会一入京便得了宫内从五品以上内给使的玉佩,这绝非巧合,他担心……”

      萧斐忽然噤声,忍不住偷眼去看李询,却见他面色如常,踌躇一番,还是低低道:“他担心郭世子此番上京是圣人授意,圣人向来忌惮藩镇,此番要他入京,恐是将他软禁于京中充为质子,以此牵制定海侯,并借机削藩……”

      李询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萧斐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所以,兄长让我回来劝你远着些郭世子……以免让圣人以为你与地方有所勾结,受到牵连。”

      “削藩……”李询眉尖微蹙,垂首喃喃,若有所思。

      看他如此模样,萧斐无奈的暗叹一声,心知今晚丈夫定是不能睡一个好觉了,早知道就该明天再告诉他了。

      “别再想了,已经二更了,明早你还要去院里呢,横竖也只是我和兄长的揣测罢了,兴许就只是巧合呢。”即便如此,萧斐仍是出言轻劝,服侍他宽了衣裳躺好,窝在他怀里酝酿着睡意。

      李询仰躺在榻上,直勾勾盯着头顶枯绿色绘苍竹纱帐,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在脑海中复盘着整件事的经过。

      削藩……圣人真的打算这样做吗?可是如今最应该削弱的难道不是那些执掌中枢,出入禁中的内宦吗?就算真的要削藩,也应该先从河西叛镇开始,郭叔父一家世代护国,如果削他百害而无一利,圣人绝不会这样做。可是那枚玉佩确实出自宫中,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辗转反侧想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恍然惊觉已是上朝时分,身侧妻子仍旧熟睡,李询不忍吵醒她,蹑手蹑脚开了房门,悄声唤了在外上夜的侍女服侍他更衣洗漱,趁着蒙蒙天色骑马入宫。

      这边郭缚也是一宿未眠,他总觉得李询瞒了他什么事,但是自己又不愿这样妄自揣测他。思前想后了一夜,终是下定决心,破晓时分便从府中侧门出去,也不骑马,不带随从,只身一人出现在安顺大街上。

      辰时,吏部已有官吏上职,门口有五六个丁役搭着木梯砌墙。一月前昌乐城晚间下了暴雨,竟将吏部大门口的一片墙冲塌了,募役的告示在吏部贴了大半个月,才将将找齐了人修补。

      郭缚负手望着不远处的忙碌身影,轻轻“嗳”了一声,迈步便往里进。

      “吏部重地,无令不可擅入。”一个执戟守卫上前几步拦住他,厉声喝道。

      郭缚笑眯眯伸出手扶住他的长戟,不紧不慢道:“请帮我通报考功司单信季。”

      “你是何人?找单郎中何事?”那守卫并不放行,反而握紧了手中长戟,戒备地盯着郭缚。多年的习武经历让他敏锐的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并非凡品,决不可掉以轻心。

      郭缚扶额“我并非歹人,只是单郎中的友人,还请郎君通报一声,就说阿寅自泛阳来,欲见故人。”

      守卫看他说的诚恳,犹豫片刻,与旁另一守卫耳语两句,方才一墩长戟,厉声言:“在此等候!”

      约莫半盏茶功夫,重门渐次开,一道青色身影奔跑着出现在他目光的尽头。

      “世子!单信季拜见世子!”青色的身影越奔越快,最后,竟“噗通”一声双膝拜倒在郭缚脚下。

      “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到里面去说。”郭缚手忙脚乱将他扶起来,顶着一众或惊异或不解的眼神,几乎是裹挟着单信季落荒而逃。
      ——
      “您要查考绩表?您确定要查考绩表?”单信季瞪大眼睛,再三追问郭缚。

      “是,还请带我去看吧。”

      单信季垂首,神情颇为复杂,半晌才絮絮道:“部里有规,外人不能私查官员考绩,除非有尚书手札,或是仆射手谕。”

      那岂非是要惊动李伯……郭缚如是想。

      “不过也无大碍,反正现在吏部也不如以前了,我就拼着带你去看一眼,但只可看,千万不可拿走,也不能抄录。”

      说罢,单信季拉着他一路往后院走,路上又再三叮嘱,二人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丈高的浮雕影壁,便到了专门存放百官卷宗的二层小阁楼。

      楼中一排一排码着丈二高的檀木书架,架上层层叠叠堆着卷轴。郭缚信步走到架旁随手拨弄垂下的牙签,半开着玩笑:“这竹简是多久没人侍弄了,怎么积了一层的灰?你们吏部已经穷到雇不起扫洒丁役了么?”

      “哪里只这一件事呢。”单信季叹了口气,费力搬开沉重的竹简。“这几年政务不举,诸事杂乱,部里的人也是尸位素餐,遇事便躲,躲不过便推,这官家粮可是一年比一年难吃了。”

      说罢,又走到后面开了二门,进去捣鼓了一阵,踉跄着抱出两大摞卷宗来。

      “这是真元十五年到二十年秦南县所有官吏的考绩,您要看哪一年?”

      郭缚摸着下巴:“能不能……都让我看看?”

      单信季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世子,您就别拿我取乐子了。整整五年的考绩情况,光看就要两个时辰,司里还有成山的公文等着下官,实在是耗不起啊。”

      看着单信季欲哭无泪的样子,郭缚暗暗纳罕:考功司虽非吏部头一份肥差,但也绝对算得上有头有脸,按理说要进考功司的人应该挤破头才是,怎么反倒如此缺少人手,竟连寻常公文都要他这个司里的郎中亲自处理? 他虽如此想,倒底也没开口询问,只笑道:“我知你事多,也不好打扰你,不如这样,你照常去忙你的事,我在这里看,看完了我自己回去,你放心,我绝不会拿走一页纸,也不会带出去一个字的。”
      “这……”单信季犹豫再三,依旧觉得不妥。
      “那这样吧,你就把我锁在里面,下衙之前再来接我,何如?”
      单信季忖度一番,确实也没有比这个更为稳妥的法子,也只得勉强应允。
      待到阁楼落了锁,郭缚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膝而坐,一卷一卷翻看起来。
      按照惯例,地方官吏的数量比京官多得多,考绩内容也更为琐碎详细,所以当郭缚在一众密密麻麻官吏名单中好容易找到杨桢的名字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郭缚费劲仰了仰酸痛僵硬的脖子,揉揉眼睛,不自觉将头凑近书卷,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往下看,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从表上看,杨桢这五年的政绩很是不错,不仅筹款修建学堂,资助学子,甚至还出资赈灾。如果他没有背上那起人命官司,一待来年开春,便可受到拔擢,按理说,他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母亲啊。”
      郭缚越看越觉得其中有鬼,便想着到文选司再去查查杨桢的卷簿,谁知却被单信季一口回绝。
      “文选司可不比这里,那司里的主事姓李,是右相的妻弟。”
      “那又如何?”郭缚不解
      单信季无奈 “个中缘由,世子还是亲自去问李子长比较妥当,下官毕竟与李郎中同衙当差,实在不能尽言。”
      郭缚还欲再从他嘴里套点什么,转念一想却也觉得欠妥,索性先按下心思,笑呵呵说要请吃酒。单信季以家中小女卧病为由拒绝,却奈何郭缚再三相请,单信季抹不开面子,只得勉强答应小酌几杯。二人就近寻了家胡姬酒肆,要了两壶高昌葡萄酒并三四碟冷盘。
      单信季亲自挽袖为他斟酒,举杯恭敬道:“自真元十七年一别,下官与侯爷也有近四年未见了,不知侯爷一切可还安好?”
      “还与以前一样,只是更爱说教了。”郭缚一边说,一边细心挑去鱼刺,蘸了蘸梅齑酱。
      单信季赔笑:“那便好,按理说下官早该回去拜见侯爷,当初若没有侯爷保举,下官也绝无可能有今日之荣华。只恨司里事繁,拖到如今也没能有机会回泛阳一趟,实在是心中有愧。”
      他这一番说辞,郭缚一年能听不下十几个,是以也并没什么感触,只淡淡笑着回了一句:“若非泽林兄有大才,就算圣人看在家父之面召兄为官,也绝无可能短短三年便予兄如此要职啊。”
      单信季眉开眼笑,又给他将酒倒满,随口问道:“下官还没来得及问世子,世子此番上京可是有什么要事?”
      “也没有什么要事,主要是替我父亲为李相祝寿。”
      单信季给他夹了一块醋芹,追问:“再没有旁的事了?”
      郭缚听出他话中有话,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知奇怪在哪儿,遂暂按下心中异样,淡淡道:“我这一年半载也不上京一次,除了祝寿还能有什么事。”
      “我看您今天问我要考绩表那个架势,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既然没事便好。”单信季脸上陪着笑,一双眼在他脸上飞速扫了一圈,眼底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三杯烈酒下肚,郭缚的脸微微泛红,说话也有些飘飘。
      “考绩表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前段时日在泛阳遇上一桩不大不小的公案,里面牵涉进了几个芝麻小官,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借着此番上京祝寿,顺道来看看罢了。”
      单信季的眼睛微微一亮,忙给他又斟上酒,将身凑到他跟前,笑问:“什么公案?世子说出来让下官也开开眼。”
      “你这么好奇做什么?”郭缚乜斜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虞。
      单信季见他不肯松嘴,也自觉没趣,忙一顿插科打诨抹过去了。
      戌时过半,二人相互告辞。郭缚与他约好两日后未时仍往吏部调看卷宗,二人又寒暄一番,分道扬镳。
      郭缚一回相府,便直奔李询书房,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与他听,末了,神秘兮兮地开口
      “哥,你与吏部文选司的李郎中有什么过节吗?”
      搅茶汤的手蓦然一凝,朦胧烛光中,郭缚清楚地看见李询的唇抖了一下。
      “没有什么过节,只是当初我的先生……”李询忽然噤声,眸中凄楚之色一晃而过。他复又垂首,揽袖提壶,浓烈而滚烫的茶汤注入白如玉的莲瓣小瓷碗中,激荡起烟白的茶雾。
      李询将茶碗推到他面前,再开口已是平静如常。
      “我的启蒙老师杨晏于六年前获罪,死于流放途中。”
      “这我知道。”提起此事,郭缚也不由唏嘘。
      “当初杨先生的事与庐相有关,我父亲还因此对庐相心生怨怼,因而朝中大多认为李家与庐家不睦。文选司郎中李墨是庐相的妻弟,单信季碍着身份能对你说那番话,倒也不稀奇。不过右相虽然小气,但人品不坏,当年之事虽说先生是被牵连,但也并非全无过错,何况已经过去这么些年,那些事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个中恩怨也不复从前了。”
      李询说的模糊,郭缚听着也不甚明白,想再深入问问,又觉着无异于揭他的伤疤,也觉着与查清杨桢一事无甚异处,索性也就按下不题。
      兄弟二人头挨着头,在灯下复盘着今天郭缚获得的信息,李询凝神盯着手中勾画一通的素绢,忽然眉梢一挑,指着其中一处道:
      “杨桢是真元十五年入仕,可是那一年距离上一次会考真元十二年已经过去两年,我曾看过文选司卷宗,国朝每年中榜的进士、明经两科举子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是以几乎所有登科者都能于当年获得官职,最晚也不过等到来年开春,杨桢若是科举入仕,时间却不对,除非……”
      李询垂首,抿着唇思量了一下,又问道:“你有没有调查过他的家世?或许他并没有走科举,而是门荫或是得人保举,如果是后者的话,这个案子便有的查了。”
      “这……”郭缚竟一时顿住,唇瓣不自觉嗫嚅几下,涨着通红的脸小声道
      “我倒是没有查过……”
      这个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为郭缚的轻率摇头。
      “我明日便修书给我父亲,求他派人将杨桢的卷宗给我,我的‘踏雪’脚程很快,不过四五日便能到。”郭缚似是在为自己的疏忽补救,拍着胸脯向李询保证。
      李询莞尔:“也好,我们也再想想其它的办法。单所言不虚,李墨斗筲之人,恐不能与事,横竖此事急不得,须细细思量,不能错过任何细枝末节。”
      郭缚仍是不知该说什么,只连连点头。
      外间忽响起三下叩门声,李询没抬头,只道了声“进”,仍盯着纸中字句出神。忽然,一碗冒着热气的葱油细汤饼出现在他的视线,李询抬眼,对上妻子含笑的眼睛。
      “我亲自下厨煨的汤饼,已经不很烫了,趁热吃吧。”
      李询有些意外,自己这位妻子并不擅庖厨,平日里几乎从不靠近灶台,今天倒是破天荒煮了汤饼。他想着,拾起乌木箸儿挑起一筷子面正要吃,就听郭缚赞道:“汤鲜面韧,真好滋味也!”
      听罢,李询更意外了,他半信半疑将面放进嘴里,混合着鸡汤的细面甫一进口,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萧斐本来还沉浸在郭缚的夸赞中,李询这一笑倒将她笑懵了,忙小声道:“不好吃吗?”
      “不不不”李询笑着连连摆手,萧斐追着问他为何发笑,他却不说,只一双眼盯着捧碗喝汤的郭缚,笑容温和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萧斐又羞又恼,当着郭缚的面又不好发作,急切之下竟然拧了丈夫一下,李询佯装吃痛,蹙眉“诶呦”了一声,继而更加开怀,直笑得两个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看着夫妻二人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郭缚的胸口竟微微发胀,酸涩夹杂着欣慰萦绕心头,竟然还带了一丝憧憬与希冀,他呆呆望着面前李询的笑颜,直到那张如玉面庞越来越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考功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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