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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梁上君子 思索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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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了一夜,郭缚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巨大的蹊跷,本想着再去寻李询好生商讨一番,偏巧今日翰林院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李询上完早朝后便径直去了院中处理琐事,一时抽不开身。
郭缚在房中踱了半日步,却也思索不出个什么来,倒是郭明建议他先去李询房中将玫瑰佩拿回,而后带着玫瑰佩密访高昌。郭缚一想到也有理,因着这高昌乃是先帝身边侍奉的司礼监监主,原是当年引荐李询入翰林院的伯乐,现下年老体衰从宫中致仕,独自一人在康平坊养老,既然哥哥不让我去找京兆尹,害怕打草惊蛇,那我偷偷去寻高监主,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心下想定,郭缚便带着郭明避开众人,悄悄来至李询书房,书僮们一见是郭世子也都不拦着,径直放他主仆二人进了书房。
郭缚凭着记忆开了书房东南角一座四层立柜,从中一一取出墨锭、砚石,小刀,镇尺等物,待将此一层柜子几乎誊空,郭缚方舒袖伸手向柜子最深处探去。
郭明跟在后面,看自家公子伸着胳膊在柜子里摸了许久,忽然身子一僵,便立到原地不动了,不由心中疑惑,遂悄声问道:
“主子,玉佩找到了吗?”
半晌后,郭缚慢慢转过身,一张脸血色全无。怔怔的盯着郭明,眼中茫然空洞,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勉力地吐出几个字:
“玉佩——不,见,了……”
像是有一口大磬在他耳边轰然敲响,郭明只觉脑中“嗡”地一响,连带着身子也跟着战栗了一下。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问道:
“会不会是李大公子将玉佩放在了别处,忘记告诉主子了?”
“不可能!”郭缚想也不想地否定
“那晚,我亲眼见他将玉佩放进了柜中,又用这些劳什子挡在外面,怎会再将玉佩挪至别处。”
“这……总不会是丢了吧?”郭明说着挠了挠后脑勺。话虽如此,但从他迟疑的表情不难得知,他自己都无法认同自己的说法。
郭缚显然也并不这样认为,但事已至此,他实不好再行翻找,这毕竟是哥的书房,他素来爱整洁,若翻乱了什么东西可不是玩的。心下想定,纵使有再多疑虑,也只得暂且按下寻找玉佩的心思,和郭明两人一同收拾书柜。
片刻,一切恢复原样,郭缚满意地一颔首,拍了拍属下的肩膀,笑道:“一会儿我们去饕餮楼吃酒,你要答应我,今日之事你可全当不知道。”
郭明点点头刚要答应,便觉左肩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这一拍,足足将郭明三魂七魄拍飞了一半,郭明定了定心神,刚想回头叫骂,便听见一旁郭缚惊喜的声音
“怀德!你怎么回来了!”
“李伯过寿,我特意从边关赶回来的。”来人爽朗一笑,张开双臂,与郭缚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郭明暗暗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抱拳行了一礼
“小人拜见季将军。”
季怀德,骠骑将军,镇北侯季信之子,与郭缚,李询皆为章徽太子侍读,三人中其年岁最幼,如今不过刚刚十八,却已随其父镇守边关四年,参与大小战事数十起,战功赫赫。去岁更是率六千铁骑大败北凉两万精兵,朝野大震,今上加封其为威武将军,官居从四品上,现为其父手下第一员猛将。
二人算来也有五年未见,故友重逢自是两厢欢喜。郭缚一拍他肩膀,笑道:
“可以啊怀德,数年未见,你功夫长进不少,连我也听不见你的脚步声了。”
季怀德习武之人,性子爽朗明快,闻言只嘿嘿一笑:
“这些年一直跟着阿爹在边关历练,确实有些进步。北疆虽苦,倒也不乏乐趣。大哥是文人,受不得风霜倒也罢了,若二哥哥无事,大可来北疆寻我,我有上好的羔羊肉与羊奶酒,更有烈马铁鞍,届时你我二人纵马草原,不醉不休!”
“你还说呢,前几年我修书多少邀你来泛阳城做客,你每每推脱不去,此番到做起东道主来了。”郭缚说着,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个暴栗。
季怀德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面露歉意:“不是我有心失约,实在是边关战事吃紧,抽不开身。”说罢,又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这些年与北凉的各种摩擦纠缠,烦不胜烦。
郭缚侧耳认真听完,方道:“听你这样说,这北凉军倒像是无事挑衅,每回骚扰边境既不抢劫,也不伤人,只偏偏与你作对,倒也是奇了。”
“谁说不是,每回来骚扰都是那么一点子兵,你不管他他就在那里蹦哒,你一打他就跑,活像恭房里的苍蝇,膈应死了。”
郭缚看他满面戾气,也情知他为此事也是不胜烦忧,遂想着怎么劝他一番,垂首思量片刻,劝慰道:
“这事说不好也不好,说好倒也好。他每一两个月来那么一次,不是刚好给你家兵将练手了么,这可比在校场上操练强多了。”
“二哥你就会编排我,这种事情哪里好了,一来二去,自家的兵力和阵法迟早让人家摸得清清楚楚。这要是认真打起来,我们哪里招架得住。”
郭缚嬉笑的面容刹那肃穆下来。他这些年跟着父亲处理海防军务,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方才他只顾着安慰季怀德,到把这一层忘了,竟是大大的疏漏。心下想定,微蹙着眉头,正色道:
“可有应对之法?”
季怀德本就阴郁的面庞更加阴沉,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是浓云密布
“我曾多次上书请圣人调派兵力驻防北疆,可每回送上去的录子,要么便没了音讯,要么便是搪塞之语。如今我也只好不时调整布防战术,可你也知道,布防战术又岂是那样容易便改的,军中如今已颇有微词,长此以往,恐生兵乱。”
“这……”郭缚回忆起前两日入朝面圣的情景,今上好似对军政确实不大关心。不过听说今上倒是经常派侯大监查阅军队,或许是侯大监在代为打理军务吧。罢了,太监掌军也并非异事,届时随怀德面圣说明此事也就是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出玫瑰玉佩的主人。
“对了,今日大哥不在家中么?”季怀德说着,四下环顾一番,寻觅李询的踪影。
“你赶的不巧,今儿翰林院有事,他一早便去了。”
“竟也未见李伯和大嫂。”季怀德笑问。
郭缚一一向他说了缘由。见他仍是不住张望,遂忍不住笑道:“我正要去饕餮楼吃酒,偏巧你便来了,不如换身衣裳我们一道去。”
“不等大哥回来一起么?”季怀德眉宇蕴出一分淡淡的遗憾,他声音有些低沉,显然并不赞同郭缚的做法。
“难道你还指望他请你吃酒?你都是拿朝廷俸禄的人了,也该往外掏些吧。大哥虽好请客,总不能次次让他破费,也不像话。”郭缚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笑嗔道。
季怀德刚要辩解,忽觉衣袍下摆一沉,低头一瞧,见是一只毛色鲜亮的小猫儿不住用两只前爪扒他的衣裳,“喵呜喵呜”地叫,遂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顶,笑问:“这是哪里来的狸奴儿,生的这样漂亮,想来不是野猫吧。”
“这是前些年我送哥的小猫,名叫浮元子。”郭缚含笑道。
季怀德在军营中也喜欢养些宠物,见了浮元子自然爱不释手,抱着它不住顺毛。郭缚催促他脱掉身上那件洗的有些发白的玄色短打,另拿出一套绀色花萝长衫让他换上,说是出去吃酒,总不好还像在校场练兵的。二人正在拉扯,忽听门外有人说话:
“出去吃酒竟瞒着我,这可不是兄弟能做的事。”
郭缚抬眼一瞧,见李询一身朱红软罗公服,负手立在门外,笑吟吟看着二人。
“是二哥,是他不让我等你一道去的!”季怀德一下跳到李询背后,边说边对着郭缚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八年后的重逢对于兄弟三人皆来之不易。李询在饕餮楼包下一套雅间,挥退了所有侍女歌伎,只他们三人吃酒叙旧。
雅间挨着饕餮楼的后院,十分安静,将门一掩,便能彻底隔绝外间的喧嚣。饕餮楼乃是昌乐城首屈一指的酒楼,菜品酒品皆为上品,每日都有剩下的御膳从宫内流出,被饕餮楼高价买下,再以更高价卖出,以此赚得差价。李询经常陪着上司或王公贵胄在此宴饮,自然知道其中猫腻,故而特意避开了御膳单子,只挑些本家特色菜馔。
等菜的功夫,李询问了几句季怀德边关境况,听到北凉军务,忽而将双眉一蹙,道:
“奇怪,我在尚书房供职的时候,怎么从未见过你上的关于北凉的录子,日常的请安录子倒是不少。”
季怀德惊道:“难不成有人故意将录子扣下,为的便是不让圣人知晓?”
“……不好说,总之我从未听圣人提起过此事。”李询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如今朝中关系复杂,盘根错节,此事或许牵扯诸多利害关系,我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可……军心不稳已非一两日,如果……”季怀德垂下眼眸,终是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只微微叹了口气。
“不如这样,正巧半月后进士科开科放榜,圣人在昭阳殿宴请新科进士,我们或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入宫向圣人禀明此事。”
本朝自太祖帝起实行科举选仕,分进士、明经二科。三年一选,谓之常科,除常科外,另有恩科、杂科,不定时开办。李询口中的进士科,乃是因着新帝登基特开的恩科。
二人皆点头称是,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谈话间酒菜上齐,兄弟三人推杯换盏,叨念些陈年旧事。席间郭缚忽觉腹痛,遂起身离席,带着郭明自往恭房解手。
饕餮楼的恭房连着后院的猪圈,亦是个颇隐蔽的所在。二人七拐八绕来到恭房门前,郭缚让郭明候在门外,自己迈步入了恭房。
恭房内点着两盏烛灯,饶是如此,光线仍是十分昏暗。郭缚蹲下身,回首间看到身侧隔板下露出的一角薄底皂靴,他倒也没太在意。
片刻后,隔板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忽然,“铛!”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恭房内炸开,郭缚眉间一蹙,循着声音望去,却见那双皂靴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佩,接着,一只修长的手迅速将那玉佩捡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但郭缚看得清清楚,那枚玉佩,与自己那红玉玫瑰佩一般无二!
好似被当头敲了一棒,郭缚只觉“嗡”的一下,一颗心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的窸窸窣窣后,恭房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郭缚甚至能听见自己乱如擂鼓的心跳。
终于,“吱呀”一声门响,接着便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郭缚屏息凝神,待那脚步声稍稍一远,立即起身整好衣物,三两步冲出了恭房,运起轻功循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奔去。
郭明眼睁睁看着世子像一只飞燕“咻”地一下划过茂密的草丛,以快到诡异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朝着饕餮楼的方向飞驰而去,眨眼间消失在昏黄暮色之中。
郭明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紧追而去。郭缚身法武功强于郭明,但郭明自小便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片刻便追上郭缚。
郭缚见他追上来,回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一边伸出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仆二人一路跟着那人来到雅间外,那人伸手推开门闪入房中,二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无声息绕到房间外侧,纵身跃上房顶,小心移开顶上的两块砖瓦,蹲下身子探看屋内情形。
那雅间离郭缚三人聚会的雅间很近,规格布置也是一般无二,都是一间通透的大房,中间用四扇檀木雕花山水画屏隔出里外,郭缚二人正巧便落在外间的正上方,透过四方四正的空隙,正得瞧见外间伎女弹琴唱曲。
“长亭柳依依,伤怀伤怀,祖道送我故人,相别十里亭。”唱的原是《阳关三叠》中第一叠的诗文。
琴声合着歌声在房中回荡,竟完全盖住了里间谈话之声,郭缚此时哪有闲情欣赏乐曲,更何况那歌伎的琴技实在不敌李询一分,难以入耳。郭缚遂蹑手蹑脚地向里爬了三步,复又挪开两块青砖,这才看清房内全貌。
房内陈设与其他的一般无二,屋中亦是三人围坐,中间一人年岁四十上下,穿着朱红锦袍,左边的约莫三十来岁,衣饰朴素,面白无须。郭缚跟踪的那人坐在右侧,穿着一身赭石软绸长衫,那人正巧侧对着郭缚,看不清面容。
“好险好险,方才我差点便将玉佩掉进恭桶,前儿才丢了一个,这个若再丢了,圣人还不知怎么罚我呢。”
言罢,赭石长衫的男子自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来,仔细引袖拭去上面的脏污,方重新纳入怀中。
“近来圣人一切可好?前儿个听说召见了那泛阳来的世子,可是费了一番精神。”
朱红锦袍的站起来斟了一杯清酒递给他,状甚恭谨。
“然也,不过倒也没费多大精力,只略说了几句。”说罢,又觉得哪里不对,遂补了一句道:“你放心,其他的没说什么。”
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郭缚俯身趴在屋顶,将屋内所谈一字一句尽数收入耳中。
郭缚只觉浑身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寒,连带着唇齿也微微颤抖。他的面前,不断闪过今上那张和煦的笑脸。
“圣人……”
干涩喑哑的两个字节从他的喉中发出,他闭了闭眼,望着下方仍在推杯换盏的三人,无声的叹了口气,又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房瓦空隙屏息聆听,丝毫未注意到背后接近他的那只手,是以当季怀德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后,他差点一个踉跄从屋顶掉下去。
郭缚惊魂未定,一时忘记了自己还在窥听,扬手在他后脑勺狠狠一拍,低声骂道:
“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屋中三人几乎同时跳起,朱红长袍的一把抽出身旁佩剑,直指屋顶,喝道:“房上何人?!速速下来受死!”
郭缚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转身轻飘飘跃下屋顶,猫腰顺着墙根飞速的向厢房疾走,眼看便到厢房门口,“哗”地一声,木门忽而大开,一只修长的手自门内伸出,瞬间抓住郭缚衣领,郭缚尚来不及反应,便整个人被他拖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