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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砂女 朱砂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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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女
“询哥儿,你瞧我新做了个荷包,明儿你带上让我看……”
房中静谧被一声轻快的呼唤打断,二人皆是一惊,齐齐回头,正对上李夫人略带惊诧的目光。
李夫人立在门外,瞪大一双眼睛看着郭缚,尚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修长莹白的食指上,还明晃晃挂着一只茶白烟云纱的荷包,玉色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搅碎了一室夕霞如火。
“霞妹,你来做什么?”李询缓步向前,握住她那只“惊慌失措”的手,柔声问道。
萧氏惶惶回眸,看他依旧含笑望着自己,心下亦觉好笑,遂一扬手摇了摇荷包,笑道:“前儿我瞧配你那件水绿袍子的荷包有些旧了,便做了只新的。谁知我来的竟不巧,这荷包你且拿着,我去看看前面膳房炖的乳鸽。”
说罢,扭身欲走。李询拉住她的衣袖,笑道:
“莫忙,正好我与阿寅也欲往前厅吃饭,不如你叫膳房多备些酒菜,我们三人热热的吃一杯酒。”
萧氏眼波在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展颜道:“也好,那请二位稍待,妾身这便叫人备酒来。”说罢,朝郭缚轻轻一揖,自去,不题。
当晚,萧氏命膳房备下一桌酒菜,李询拉着她与郭缚正式见了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询吃的有些微醺,倚着郭缚絮絮地说些自己与他分别后所历诸事,郭缚这才晓得,这位李夫人乃是李询前些年外出游学时欠下的一桩“风流债”。
当年他辞别李询回到泛阳之后,李询也跟着出了东宫,拜别李相,带着贴身书僮,踏上了游学之路。这一去便是三年之久,李询沿着淮水一路南下,游遍洛州、颖川、云梦、姑苏、金陵等地。他与李夫人便相识于云梦的一艘画舫之上。
据李询说:那日晚间,他独自信步汉水之畔,恍惚间听远处似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笛声本悠扬,趁着清风朗月,更显飘渺如仙乐。李询当日有些微醺,一时竟以为漫步凌虚天境,不禁抬手搭额远眺,却看烟波之上闪烁着一个小点。那小点随着波涛越飘越近,它的轮廓也随之愈发清晰
那原是一艘画舫。船头立着一位女子抬手吹笛,那女子穿着一身朱砂色衫裙,迎风而立,衣袂翩然,恍若谪仙。
李询是个最知礼不过的人,但彼时借着酒劲,竟也显出几分风流本意来,不顾溪畔泥泞,迈步朝那女子走去,口称:“仙子慢行。”
女子放下竹笛,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丝疑惑。
但画舫并未如他所愿般停留,而是向左转了个弯,飞速从李询眼前划过,载着那女子飘向远方。
李询瘫坐在地,望着那一抹朱砂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河面归于平静,好似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李询愈发笃定自己遇见了仙人,回到客栈后立即将此事记录下来,充作日后撰书的材料。
两年后,李询回转京都,得知李相已为他选定一门姻亲,听说是昌国公府的小娘子,两家门当户对,年龄也正相当。李询谨遵父命,同意了这门亲事。三书六礼将新妇子迎进相府,洞房花烛夜撤下便面,二人面面相觑。
他口中的“仙子”成了勋爵之家的小娘子;她心底的“醉鬼”原是昌乐城中远近闻名的世家郎君。
后来李询得知,那时正逢萧斐随着父亲江淮总管府录事参军萧瞻北上巡察各州府,路经云梦,看天清月朗,索性泛舟江上,却不想正遇见酒后漫步的李询。
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原本只是父母之命的一桩高门联姻,却恰好撮合成一对天作佳偶。
这江上神女原是高门娘子,李询在途中的记载自然也就算不得数。但多年后他身处狱中为《启史》作序时,并未将此段删去不提,反而为萧氏另起了一个“朱砂女”的混名。百年后此书盛行,世人皆往汉水欲寻此处神迹,还在岸边建起神女祠,祈佑神女护一方百姓平安,却不知此不过是前人为感念其妻所作的杜撰而已。
此皆为后话,不题。
提起此事,李询原本已有些迷离的眼神俶尔亮起来,浅笑间双眼眯起,眼尾愈发狭长,竟微觉妩媚之态,然而他本人浑然不觉,依旧满面红晕高声谈笑,两颗兔牙也随之从他的唇瓣间大咧咧地露出来,此时的李询,就像一只软乎乎,毛茸茸的白兔,只不过这只白兔生了一双天生会勾人的凤眼。
跟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李翰林相比,醉酒状态下的李询,才真正地有了几分洒脱不羁的少年气。
萧氏看丈夫醉的不轻,忙令下人去熬醒酒汤来,自己欲搀着李询回房安歇。
“夫人,我力气大,还是我扶他回房吧。”郭缚忽然站起身走到萧氏面前,微微躬身朝她伸出手来。
萧氏踌躇片刻,还是依言退至一旁,揖道:“多谢世子。”
郭缚快步上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臂膀,轻轻巧巧地将他扛在肩头,跟着萧氏一路进了寝阁,而后将李询慢慢平放到榻上。
“阿寅……”
李询蹙着眉喃喃一声。
“我在”郭缚半跪在榻前,顺势握住他微凉的手,侧耳凑近李询,轻声答道。
“阿寅,别害怕……小白……小白哥哥在,我会保护你……”
李询好似是梦到了什么,不住低声呢喃着郭缚的名字,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
郭缚望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郭世子,你怎么了?”
萧氏看他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丈夫床头,愈发觉得诡异,忍不住上前轻声问道。
“没什么,嫂嫂,呃……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萧氏含笑道:“你与夫君亲如手足,自然可以这样唤我。”
“既如此,嫂嫂也可不必唤我世子,这样显得生分。嫂嫂叫我阿寅或者阿缚都可以。”郭缚笑道
来者不答,只微微含笑而立。
郭缚见此情形,不免叹了口气,轻声道:“嫂嫂,我有些话想问你。”
“阿缚兄弟但问便是。”
郭缚斟酌片刻,道:“哥哥入翰林院后一切可好?”
“自然都好,阿缚兄弟不必挂怀。此番你远道上京暂居寒舍,我却也并未尽的地主之谊,还望阿缚兄弟不要介怀才是。”
这一番话说得极客气礼貌,却也在无形中拒人以千里之外,话语间尽是生疏淡漠。
郭缚有些不悦,哥哥与自己情分之深不比家中兄长少一丝半点,但他的妻子却对自己防备至厮,难道他二人成婚这一年多,哥哥从未向李夫人提起过自己吗?
罢了,提不提起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本来就是他夫妻的事。好在哥哥并没有与自己生分,这便足够了。郭缚如是自我安慰道。
“阿缚……阿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就是与哥几年未见,有些好奇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萧氏闻言展颜一笑:“那阿缚应该去问爹爹才是,我与夫君成婚也不过一年而已。”
“啊……原是我糊涂了,这事原不该问嫂嫂的。”郭缚哈哈干笑了两声,又朝她揖了揖手,憨笑道:
“那我便不打扰嫂嫂歇息了,天色已晚,嫂嫂也早些安置。”
萧氏微笑着敛袂行了一礼,郭缚转过身走了两步,身形忽一顿,在原地停驻片刻,忽然又转过身疾步行至萧氏面前,长长揖手:
“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但……但我还是希望嫂嫂对我不要有什么误会。我们两家为世交,嫂嫂应该也知道郭氏与李氏同为泛阳宗族,而且我与哥哥自幼便一起入宫随侍太子,坐卧不离。虽然这些年我二人未曾见面,但一直有书信往来,未曾断交。不瞒嫂嫂,缚此番上京一是为李相祝寿,二是与哥哥叙旧,不日便要离去。我知嫂嫂大家出身,凡事皆有考量,但缚此番真的只为再见故人而已。”
一言说完,萧氏面上和煦的笑容僵了一僵,郭缚说完当下便后了悔。自己不过与她才只见了两面而已,怎么能如此草率的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以后可该与她怎么相处。
萧氏毕竟是勋贵出身,家教颇好,面上的尴尬只停留了须臾,随即便又恢复到言笑晏晏的模样,她笑着,但语气却一改方才的客气生疏,变得十分严肃
“阿缚兄弟是个爽快人,既如此,妾身也不得不将话说明。你与夫君情分如何与妾身无关,但妾身既许以夫君为妻,便要与他同甘共苦,萧李二氏自也是荣辱与共。”
郭缚不知她好好的为什么要给自己说这些话,但看她神情亦不像玩笑,暗自忖度一番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拱手答道:
“嫂嫂今日之言,缚铭记在心,也望嫂嫂珍重。”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萧氏目送郭缚踏出房门,方慢慢踱到李询榻前,伸出一指轻抚上他紧锁的眉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询哥,我知道你与定海侯世子兄弟情深,又一心想帮他查明真相,但杨桢……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夫婿,我绝不能让你有任何危险。”
她俯下身,温热唇瓣覆上他微凉濡湿的双唇,接着慢慢滑向他嘴边朱砂痣,在那里留下了她一抹淡淡的唇红。
“询哥,我会拼尽全力护你仕途无忧,保我萧李二氏长盛不衰。”
头更鼓罢,侍女进得寝阁铺床置枕,移炉添香,服侍主君主母安歇,不题。
这边厢郭缚回到厢房,仍在琢磨方才萧氏所说的一番话。她说萧李二氏荣辱与共,这话倒没错,但为何要说与自己听。自己就算与哥哥再亲近,相对于他夫妻来说也不过是个外人,这种话是万轮不上与自己说的。难道她是觉得我此番入京会对哥哥仕途不利,抢了他在圣人面前的风头?那也不对啊,她分明知道自己定海侯世子的身份,自己是几无可能留在京中为官的,她又怎会生出这种荒诞的念头呢。
忽然,一张泪痕交错的面庞刹那在他的脑海闪现。
难道是杨桢?!
不,自己从未将此事透露给除哥哥外第二人知晓,萧氏又怎会知道。不,绝不可能!
郭缚努力甩甩头,试图抛去这个可笑的想法,但心底的不安却愈发强烈。临走前父亲的嘱托,哥哥见到那玫瑰佩时的诡异反应,还有方才萧氏的那一番话,是不是都说明:杨桢一案,远比自己想的要错综复杂……
杨桢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教谕,没有品的流外官,他的“弑母案”为什么会让贵为一方节度使的父亲如此惧怕,又为什么会惊动距泛阳千里之遥的皇宫大内。难道说他的身份并不明朗,还是他的背后有着可怕的关系。
“二更鼓起,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窗外响起更夫悠远绵长的叫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郭缚披衣下榻,负手仰望窗外夜空。浓黑如墨的天幕上,有几颗晦暗不明的星星:今夜无月,看什么都不清楚,就像杨桢一案,自己毫无证据,毫无头绪,仅凭着杨桢一家之词和那个都暂且算不上证据的玫瑰佩,如何才能查出真相呢……
转眼间他上京已近七日,距离李相寿诞已不足半月……罢了,为避免打草惊蛇,还是等李相寿诞结束再查不迟,大不了在京中多留一些时日也就是了。
郭缚如是安慰自己。可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次上京,一待便是三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