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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姑射仙子 郭缚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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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缚没有想到,李询说的“日后”会这么快到来。
四日后,宫中传来手谕,令郭缚择日入朝面圣,郭缚不敢耽搁,次日晨起后便去寻李询一同入宫,可谁知在后院游廊尽头看见两个侍女拥着一青年妇人袅袅娜娜地从李询房中出来,不经意朝着郭缚这边望了一眼。
郭缚没想到李夫人会看见他,一时愣住,进退两难。
李夫人停下脚步,十分得体的朝郭缚敛袂作福,之后便不等郭缚回礼,又袅袅婷婷地离去。
从确定她身份的那一刻起,郭缚就不敢再抬眼去窥李夫人的容貌,但那一眼,便已足够看清她的面容。
虽然此举十分失礼,但郭缚还是忍不住小小腹诽了一下:
从方才李夫人举止来看,当是个颇有教养的名门贵女,她眉目清秀,却显得很普通,普通的就像世间千千万万模糊了面容的女子,仿若下一刻就会被人遗忘。
“阿寅,站在外面做什么?”
李询打起帘子招手叫他,郭缚“诶”了一声,十分麻溜的钻进帘子,接过一旁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手,笑道:
“方才我过来时,与嫂嫂打了个照面。”
“哦?”李询微微一挑眉,笑着反问:
“你怎知她便是内子?”
郭缚促狭地一眨眼,蹭过去碰了李询肩头一下,被李询笑着躲开,郭缚旋即竖起大拇指,朗声道:
“一看便知!嫂嫂通身的大家气派,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李询闻言,瑞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在这一瞬间柔和下来,末了,竟在两颊飞出淡淡的红晕,他仍是浅浅笑着,语气中却有无法掩藏的喜悦和骄傲
“内子自小便入宫作了柔嘉公主的伴读,习的是御中礼仪,确实要更知礼些。”
郭缚看他眉目含情的模样,不知怎的竟心中一酸。看得出来,哥哥很喜欢自己的妻子,他们夫妻之间想来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欣慰之余,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丝很奇怪的情绪,他有些失落,总觉得自此他在哥哥心中便不如从前那般重要,因为他的心里,有了自己相濡以沫的枕边人。
这个想法一出,郭缚登时被吓得一个激灵,他连忙摇摇头甩掉方才那个幼稚到可笑的想法,却又心生诧异,惊于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喵~”浮元子不知何时走过来,用脑袋轻轻蹭着郭缚的衣摆。郭缚蹲下身挠挠它的下巴,浮元子眯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更加卖力的蹭着郭缚。
“你啊,见了旧主人便忘了我了,以后再不给你喂小鱼干吃。”李询提起它后脖颈,修长的食指轻轻点着猫儿的鼻尖,语气宠溺又带着一丝无奈。
浮元子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一味在他怀中打哈欠伸懒腰。李询便将它放回小窝里由它睡去,自己换了身干净的月白提花圆领罗衫,去镜前正一正冠帽,方携着郭缚一道出了西角门,策马朝大兴宫而去。
大兴宫位于皇城正北,分内外两朝,正门谓之大兴门,乃元旦大朝会、天子践祚、大婚、立国本,祭天地时所用之门,素日并不开放。朝臣常参、朝参、赴宴,外邦使臣朝觐,武将出征多走西边长乐门;外命妇朝参,常参,赴亲蚕礼走东边定安门;北门兴安门甚少有人出入。大兴宫里外共十六道门,皆有神策军把守,每个时辰换班一次,宫门每天卯时凭鱼符开放,戌时落锁,逾时无诏入宫者视为闯宫行刺,论罪当诛。
郭缚策马贴近李询,耸起身子在他耳畔低语道
“哥,圣人只宣诏了你我二人入宫吗?”
李询颔首,又低声嘱咐道:“圣人平日深居简出,早朝也不勤上,我不知他脾性如何,你面圣之时千万注意,莫要惹下圣怒。”
“那这么说,圣人很不好相处?”
郭缚颇为讶异,泛阳城中一直流传这位新君的奇闻轶事,说这位刚登基的帝王是个十足的浪荡子,政务一概撒手不管,只一味□□后宫,寻欢作乐,其生平最喜欢的便是在梨园听曲儿,兴起时还会跳上戏台唱上一段。不过他又听说,这位帝王虽然行事荒唐,但性格是难得的随和温厚,从不无故责罚宫人臣子,今日看哥哥情形,好像这位帝王并不似外界传言一般,至少性格不是如此。
“倒也并不全是,总之小心一些总没有错,更何况还有我陪着你。”李询说罢,偏头朝他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说话间行至长乐门前,宫门郎上前示意二人出示牙牌。
李询自怀中将手谕取出递给宫门郎,温言道:
“圣人宣诏我与定海侯世子入宫朝觐,此为手谕。”
宫门郎接过来细细看了,又看了郭缚的定海侯府佩,方欠身行了一礼,示意他二人下马往门内搜身。
郭缚一行的目的地是熙宁殿,位于宫城外苑西南一侧,乃是今上召见近身臣子,处理日常政务的所在。
二人跟着接引黄门,一路穿过两道宫墙,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直走的郭缚微微气喘,方隐隐约约看到了熙宁门的模样。
“二位大人请进,圣人已恭候二位多时了。”
李询微一颔首,带着郭缚缓步进入熙宁殿。
大殿正堂并不见今上的踪影,只有几个扫洒的小黄门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见了李询,纷纷行礼问好,口称“李翰林”。
郭缚拽了拽他的衣袖似要开口说些什么,李询只一摇头,反拉住他的衣袖,带着他一路朝内殿走去。
越往里走,郭缚越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此香绝非任何花香果香,亦并非寻常的香饼香丸,更不是帝王常用的龙涎香或是松香,反而像是脂粉中掺了些新鲜的药草,甜腻中带了一丝清苦之味。
这种味道很奇特,郭缚有些不喜。但看李询并未因此而有任何的动容,好似早已习以为常,郭缚唇瓣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
就在郭缚思索之间,二人已至内殿。不同于外殿的大气宽阔,内殿中多设帷幔屏风作以阻断,房中立着铜鹤熏炉,细长的鹤喙中不时吐出袅袅轻烟。
内殿朝南处放了一把雕花鹤舞云松黄柏长榻,榻上歪着一人,书卷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来一对长几入鬓的剑眉。
郭缚定睛一瞧,那封页上赫然三个大字——《伶人传》
想来这便是今上了。
郭缚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随即跟着李询一道,撩衣跪倒在丹樨,口称万福。
片刻后,今上的声音悠悠响起:“两位请起吧,贺兰,看座。”
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的青衣女子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个小黄门进来,一人手上提着一个绣墩。
二人又叩首,方慢慢站起,整理好衣冠后依次落座。今上放下书卷,缓缓坐直身子,朝着郭缚笑道::
“郭世子,定海侯可安好?”
“回圣人,家父一切安好,东南诸府也都安好。”
“那便好,世子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着实辛苦了。”今上说着,忽然走下御榻,亲热地拉起他的手,露出和煦的笑容,在言语和神情上都对这位远道而来的侯世子表示热烈的欢迎与亲切的关怀。
但饶是粗糙如郭缚,仍旧看出他炽热外表下藏着的疲惫与敷衍。而且在他靠过来的一瞬间,那股奇异的香气骤然袭来,转瞬间将郭缚吞没。
郭缚努力屏住呼吸,唇角牵出一丝笑容,频频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身侧传来一道带着探寻的目光,郭缚晓得,那是李询在看他。
今上又拉着他好生告慰了一番,又大肆夸赞郭侯的鞠躬尽瘁,尽忠职守。问他这几年东南地区的经济和人口情况。郭缚知道这是面上的客套之语,但还是颇有涵养的认真回答——他虽然不喜做官,但这些年跟着父亲料理东南诸事,对于当地内政也可谓了如指掌,但他有一点颇为不解:明明海防军务才是父亲主管,为什么今上反而只字不提呢?
今上点点头,对于他的回答非常满意。说话间,尚食局派人送来新做的点心,都是昌乐城中时兴的样式。
今上一指糕点,示意二人就食。
点心十分香甜,或酥脆或软糯,都甚合郭缚的胃口。他一边吃着,一边听今上与李询商议着整理先皇起居注一事。
按理此事应是太史局的人来做,翰林院并不该管。奈何李询对于整理校对典籍实在有颇深的造诣,便顺理成章的被今上拉去作免费劳力。
对于今上派给他的额外工作,李询还是兢兢业业的接了,并未因此而表达出一丝懈怠,今上很欣慰,时不时诏他入宫询问整理进展,就连今日的小叙也不例外。
那边厢君臣二人侃侃而谈,大有说到地老天荒的架势。郭缚虽也是世家出身,倒底不如李询书香门第出来的,此时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奈何又哪里也不能去,只得强打着精神微笑附和,但那双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始在房中乱瞟起来。
不过一眼,郭缚的目光便立刻钉在今上身后——那个始终含笑而立的女子身上。
她实在太美了。
郭缚生于人世近二十载,见过不少国色女子,但要么太过艳丽妖娆,要么太过清冷孤傲,但似她这般美的毫无攻击性的面容还是头一回得见。她面庞的每一处都好似被精心雕琢过,却又纯净的仿若一块无瑕的璞玉,薄施粉黛,并没有穿华美的宫装,也并未梳繁复的发髻,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色文吏服,戴着软脚幞头,安静恭顺的立在今上身后,却仍旧高华的仿佛谪落凡尘的仙子,又如隐匿于林间默然开放的香兰,细嫩柔美,兰麝馥郁。
她太过耀眼,乃至郭缚竟觉得这昏暗的房间也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抹光亮,自然——这光只投在了她一人身上。
她此时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今上与李询的谈话,更显得她颈长如鹤。
郭缚盯着她看了片刻,猛然间打了个激灵,意识到此举实在太过失礼,慌忙移开目光,将有些歪斜的身子坐正,再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只一味啜着清茶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她的美貌,让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更是觉得看她一眼便是对她的亵渎。若非要形容,郭缚觉得他以前看过的《逍遥游》中“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一句,才堪堪能描绘出她几分神韵。
“圣人,臣家中尚有些琐事,要先告退了,还望圣人恕臣不敬之过。”李询翩然站起,躬身朝今上长长一揖,郭缚尚在回味“姑射仙子”的美貌,被李询这一揖唬了一跳,忙也跟着起身行礼。
今上“哈哈”一笑,语气轻松道:
“无妨,正巧朕也要去胜春苑观戏,阿禄,送二位出宫。”
话音刚落,只见自屏后转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内侍,身着上好的绯色团花圆领袍,朝今上一拱手,踱至二人身前,躬身道一个“请”字。
出宫途中,李询又问及几句今上龙体,“阿禄”皆一一回答,二人好似十分熟稔。郭缚倒是出奇的沉默,直到出宫上马,才对李询道:
“哥,方才你和今上谈论正欢,为何忽然作辞?”
李询伸手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个暴栗,淡淡道:
“你还来问我,我原也不明白,你方才在熙宁殿怎么魂不守舍的,眼睛还往今上那里乱瞟。前些年你我在宫中的时候从没见你这样过。”
“实不相瞒,今上身后的那个女子生的着实好看,不过我有些诧异,今上在书房召见朝臣,为何会允许内廷女子侍立在侧?”
李询闻言,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一丝笑意。
“谁说她是内廷宫妃了?她名唤贺兰绾,从四品下秘书丞,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阶在我之上。”
“贺兰绾……”郭缚将这三个字放在口中反复咀嚼一番,一拍脑袋,惊道
“她不是柔嘉长公主的伴读仕女吗?!”
李询颔首:“现在仍是。”
“那她……”
“对外她仍是公主的好友,但早已入朝供职,这是三省九监人尽皆知的秘密。”
“哦?秘密?”郭缚一挑眉,故作惊讶道
“既是秘密,你为何就这样告诉了我?我可不是三省九监的人啊。”
李询轻轻一拉缰绳,缓缓侧过头,郭缚清楚的看到,他微张的唇瓣内露出一抹瓷白。
他微笑着,语调温和:
“你不是外人,与他们不同。”
郭缚从他这样温温柔柔的一句话里,听出了难以撼动的坚定之意。心头也跟着莫名激荡了一下,就好似谁往他的心池里掷下了一粒石子,泛起层层的涟漪。
“你说她生的好看,她的样貌确实放眼整个西启也没几个人可以与之比肩,不过这只是她众多过人之处中最不重要的一个罢了。”
李询的声音忽然传来,骤然打破了他心中的水光漾漾,郭缚驱马赶上,又道
“这么说来,她倒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不过我少时在东宫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平平,不过八年未见,她竟成了这般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一样吗,小的时候一个人在东宫迷了路,急得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要爹爹。可怜我新换的云锦全被你蹭上了鼻涕眼泪。如今不也能独自离家上京了。”李询忆及往事,忍不住抬袖掩唇而笑,明眸眯起,纤长的睫羽也跟着愉快地颤动。
李家排行十七的公子自小便不苟言笑,淡漠疏离。但唯有两件事能让他发自真心的开怀大笑:揭郭缚的老底便是其中之一。
郭缚一撇嘴,但微挑的眉梢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心头的窃喜。他很欢喜,欢喜于八年未见的故人依旧能记得他二人之间的这些陈年琐事。这份欢喜来势汹汹,瞬间便冲垮了他今早对于李夫人的存在的那一丁点异样的惆怅,只剩下眼前人明媚如太阳般的笑颜。
“哥,一会儿回府以后你来我房里,我作了一幅丹青,不知好不好,还要让你品评一下。”
李询并未拒绝他的热情相邀,颔首欣然应允。
李询善作画,尤擅工笔花鸟。昔日在东宫时跟着太子一同学画,文英殿的安师傅曾夸他天赋异禀,上进勤勉又在诸公子之上,若勤加练习,日后必在丹青之上有所成就。
相比之下,郭缚便显得有些惨不忍睹。若说李询所作丹青算得上佳品,而他的……堪堪算作是一幅画吧。李询曾试图单独为他指导,但也丝毫未见长进。郭缚屡屡受挫,后来也就不再执着于此。故而此番李询也并未对他的作品抱有什么希望,回去一路都在思忖要说些什么,才不至于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
长长的卷轴被一点点拉开,里面的画随之寸寸露出。李询的双眼跟着那摊开的卷轴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了一对浑圆发亮的琉璃珠儿。
李询瞪着一双眼睛,怔怔地立了半晌,方慢慢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不断摩挲着画,语气中是难以掩盖的激动和诧异
“这是你画的么?八年未见,你何以有如此大的精进?!”
特意做旧的黄绢纸上,一丛墨竹自奇石中迸发而出,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竹身瘦削而挺拔,竹叶斑驳交错,墨色浓淡相宜。叶尖微曲,就好似自绢上吹起一阵微风,刮得竹叶沙沙作响。笔锋遒劲,走笔流畅至极,可见此为画者一气呵成之作,不过寥寥数笔,便绘尽竹之神韵,足可见其功底之深厚。
郭缚淡然一笑,将此画复又卷好,双手呈至李询面前,语气诚恳:
“‘君子当如竹,临风不屈折。’这是哥当年教我的话,这些年我一直铭记在心。这幅墨竹图,权且当作我送给哥步入仕途的贺礼。”
李询面上惊讶之色随之慢慢褪去,他抿嘴笑着,却微垂下头,不去看他炽热的双眼。
这是他情动时的表现,郭缚十分清楚。瞬间,一股浓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着李询,目光炯炯。
“既如此,我便收下了。想不到短短数年,你于丹青已有颇高造诣,真是今非昔比。”李询说罢,伸手接过画轴抱在怀中。
郭缚的目光落在他环握画卷的双手上,那双手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但甲缝及指腹处都有一层十分明显的茧子——这是他多年抚琴写字的证明。八年之前,这层茧子还几不可察。
郭缚清楚的记得,这双手曾覆在他手上时温暖的感觉,如今却……罢了。郭缚心下微叹,那不过是儿时的记忆,论理早该忘却了吧。遂又重新打起精神,笑意盈盈道
“哥近日一直在整理先帝的起居注,眼看着城中榴花便要开了,也不知何时才能邀你共赏。离京八载,每年初秋时节,还是不自主会想起上林苑中那红如霞蒸的石榴林。”
李询眸中似也有一丝遗憾
“今年许是不能了,整理起居注是件颇细致的事,马虎不得。不过虽看不成榴花,或许能与你共赏腊月的寒梅,亦是不错。”说话间,李询不知何时走近他的身边,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片柳叶。傍晚的霞光从百叶窗中透进来,映得郭缚半边面庞都是金红一片。郭缚睫羽微颤,目光在那片柳叶上流连片刻,默然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