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奉为神明 ...
-
上师可是做了定夺?”住持微弯的背脊,坐在一旁,虽说一开始是自己留下那人,可如今却被上师看得如此之重,倒确实是有些意料之外。
“住持以为如何?”仓央嘉措举起眼前的酥油茶,氤氲的香气漫延口鼻。他知道住持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点小事也就不用住持回禀第巴了,既然她是突然而至又只懂天朝之言,想必与天朝佛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吾想第巴恐怕也不会想触怒佛祖吧。”
住持听着仓央嘉措的话只觉得头顶冒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这事若是随便而为倒也无伤大雅,可这□□上师却偏要归结于佛祖头上,如此怎叫他推拒糊弄过去。
“那上师想要如何安排。”
住持心想既然此事如今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第巴那里也不会太快走漏消息,态度便有点缓和。
仓央嘉措很满意住持的反映,他轻抿嘴唇道:“让她住在哲蚌寺,吾会亲自与其探讨天朝佛法,等学成而归便引其入拉萨,再让第巴得知。”
若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我的行动不再受到限制,吃喝也都由专门的人送到房里,时不时次旺还会送写经书过来。平日里我不敢在外乱晃,而呆在房内也确实无聊,便时不时翻看了几页,里面的文字竟都是繁体汉字,虽然对于繁体字也不是很精通,但多年学书法,大多字都很熟悉,况且根据字形分辨也还算简单,也是打发时间一大利器。
渐渐我在哲蚌寺也安下了身,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如今整个哲蚌寺对于我的态度朦朦胧胧叫我摸不到头脑,而且这几日我也确实没有心思去想这些,更令我头疼的是从前几日开始就不停重复的梦境,说起这梦境实在让我心如刀绞,醒来只有满面泪痕,可梦中所景醒后全忘,唯耳边回荡撕心裂肺地呼喊“阿米”二字。如此下去到了晚上我也轻易不敢入睡,每每都是支撑不住,无意识睡去的,但梦境依旧如约而来。
还不到七日,我就已经全身酸痛,眼窝下面的黑眼圈、眼袋都要拉到嘴角了,整个人恹恹地,根本没有精神。
这日,次旺又捧了一叠经书,进了门就见我靠在挨着床边的小榻上,眼神呆滞的望着窗外,时常发呆的我也没注意到次旺来了。
次旺把经书放到我面前,厚重的纸张与石台交撞的声音惊得我回过神,神经衰弱的我格外易受到惊吓。
“次旺!你这是做什么!”
次旺反倒被我的大反映吓到,他收拾下惊讶才试探的开口叫了我的名字:“阿米?”
我长叹口气,用藏语安慰起次旺:“抱歉,我,心,不好。”
次旺的眼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然后表情凝重,他推了推今日送过来的经书,我才把视线挪了过去——《能断金刚波若波罗蜜多经》。
我略微惊异,终于有本我多少知道点的经书了,那些前几日送来的《摄大乘论》、《十地经论》,我可是从来也未曾听说过的。
翻开其书,只感觉字里行间充满了淡然佛法论点,再想其著作者鸠摩罗什,只觉得他心中佛法确是高深,渡己容易渡众难,我现在是自顾不暇,还怎能参破佛法机缘。
翻开一页就已经不自觉的发呆了半柱香,等神思再回躯壳,哪里还有次旺的身影。
我看了眼次旺随着经书一同送过来的藏纸,手一挑拿起来轻嗅还能闻到点淡淡的植物清香,这种纸比不上现代的A4纸细腻白皙,却有着自己独特的韵味,我看了眼塌下案桌上横放的几根削好了的木签,它们旁边还放着砚台,雕得是鲤鱼戏水的模子,看样式应该是清朝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西藏的“文房四宝”了吧。
想着自己以前也是练了几年毛笔字的,到了这个地方可真是无用武之地,看到略微简陋的也想挥墨一番,止下手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没想到汝还有这般觉悟。”
手里的木笔一顿,就停在了纸上,淡淡的墨色渐渐染过我刚刚写下的字迹。
“普姆对汉字的研究也是颇深啊。”
反应过来,在他说完第二句话之后已经把桌子上的纸抽了下去,在掌心团成了一团。
回过身,看见的是宽大的衣袍,他竟离我这般近!
“上师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我压了压自己跳动不安的情绪,试图将对话主题掌握到自己手里。
“来看看汝。”
我干愣着,他的眼神就绕着我的脸转来转去,眼神里只有探究没有丝毫情欲却也令我耳垂发烫,不住想要回避。
仓央嘉措眼神一转,身子自然地顺着我身旁的蒲团坐了下来,离我仅仅一拳远,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带着常年松香的焚烧味。
“上师……”
“汝汉字写的不错。”
我抬手捏了捏鼻梁,绕来绕去还是躲不开这个话题,我从小便学的是书法,隶书、楷书都写的不错,也基本上写的是繁体字,一时走神竟不自觉写了汉字,里面的内容也是我曾经看到过的,不知为何刚刚变得异常清晰。
“是……我也没想到上师竟识得。”
他突然间靠近,整个身子就压了过来,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圈在了怀里,他的衣袍微微蹭到了我的手臂,我紧张的蜷起了手指,还未等我向后靠去就觉手掌心一空,本来攥在手心的纸团就到了他那里。
他仔细的将它展开来,细细平整它的每一个折痕,里面的字迹也显露出来。
他的手指拂过上面的墨色,还半干的沾到了他的指尖。
“这是《金刚经》里的碣语,吾也曾拜读过,话里面的意境更是喜欢,汝只是随笔一写却感觉写出了这句话的风华。”
我自是知道这句话讲的是什么,却写它之时并未想太多,只觉自己所在此处也如梦幻影,太不真实了。
“上师得汉语这么流利,对汉字得了解也颇深啊。”
他抬手,指肚间摩挲着蹭掉了刚刚的痕迹,但眼睛里已经不如刚刚那般和煦。
“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看过几本汉地来的经文,对里面的文字也是一知半解,只不过刚好这句话是吾颇为喜欢的而已。那普姆呢?又从哪里习得这些文字。”
我看着他向我抛来的问题,却是哑口无言,我的漏洞太多,怕是一时也圆不回来。
“这……也是曾经借阅过,心生喜欢,便多看了两眼。”
“借阅?”
他的眼睛锐利,令我不敢与之对视,只能半低垂着眼眸,打着哈哈。
“普姆从何处借阅,哲蚌寺的经文可是从不外借的,每一本都是孤本。”
他的咄咄逼人将我一步步推上了真相的铡刀面前,只要他一出口我便会鲜血淋漓。
“我是在我们家乡读的,难道那里的经书也归上师管?”我扬起脖子,反问他。
“普姆在自己家乡呆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来了此处?”
他显然根本不惧我的挑衅,语调和煦倒让我真的挑不出一点不舒服,就像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回答,只是正常的寒暄而已。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圆过我当初一股脑说出来的傻话,可显然自己是满脑子面粉,现在他又加了一壶水就彻底变成浆糊了。
身子晃晃悠悠就一头栽了下去,整个过程只在一黑一白间,快得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缓过来,眼睛正对着就是案桌了。
“我……”
“普姆如何?”
仓央嘉措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不再是刚刚平缓的语调,言语间我竟能感受到他的焦急之意。
轻轻转头,脸侧贴着的红色布料的味道甚是熟悉,沁入鼻中只觉得晕眩暂缓,而那包裹下之物也不似蒲团那样柔软,反而有自己的轮廓,这脑子真的是不好用了,抬眼还需想半天才随着嘴巴慢慢张大了解自己现在的情况有多奇怪。
我竟枕着仓央嘉措的大腿,想要起身,还没等头离开他的大腿,自己反倒失了力气又跌了回去,额头狠狠磕在了他的膝盖上。
“普姆不必着急起身,先缓上一缓。”
就像是怕我非要起身似得,肩头被一只手按住,我想我的脸此刻定是比那撞疼了的额头还要红吧,可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去处了。
直到我眼前不再冒白光,我才伸了手拂下那摁在我肩头的手,仅仅是轻轻地擦过他的手面,我就像被烫到了一样收了回去。
他的手像清风拂过一般,把我扶了起来就收了回去,我一手放在案桌上防止自己再倒下去,另一只手则按着额头,刚刚的碰撞确实有些疼了。
“多谢上师。”
仓央嘉措似是轻叹了一声,“是吾的错,不该如此逼问,汝身体不适该是好好休息才好。”
他言语间懊悔颇深,倒让我觉得自己刚才还想要糊弄他的想法有些污秽难堪。
我摆摆手道:“多亏了上师收留,哪里还有怨言。”
“汝是哪里不舒服,可会经常像刚才那般昏厥。”
缓了一时,头也不像刚才那样嗡嗡蜂鸣,就直起身,余光看向仓央嘉措,却见他手臂微张,似横抱状环在我身后,碰不到我却又能时刻保护着我。
我心下触动,越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夜里睡不安稳,时日长了就突然犯了毛病。”
“睡不安稳?”
仓央嘉措反复琢磨我的话,我知道他只是在想我这个“不安稳”里有多少的含义。
“上师不必多想了,只是总是被梦境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