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荷风》珩之影

10、第十章 旖念初生

　　入夜的寒风与白日里的微风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尽管裹紧了我的衣物却仍觉得寒冷无比，也不知道什么风吹得，让仓央嘉措大半夜的叫次旺来找我。

　　我试探性地开口，想从次旺那里撬出什么：“上师，何事？”

　　次旺摇摇头。

　　我不死心：“次旺好，到底，何事，说一说吧。”

　　次旺看我竟然说了这么藏语，也是很惊喜的回头看我，但仍是什么也不说，只知道摇头。我算是看出来了，仓央嘉措调教小沙弥却有一套。

　　次旺在门口停了下来，我就知道接下来只有我一人进去了，虽说那日仓央嘉措是来看我身体不适，但今夜却又整了这么一出，还是要对我咄咄逼人不成，好在我睡不着觉，没日没夜想对策，这一次肯定能圆上。

　　“上师，普姆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吧。”

　　是熟悉的声音，就在门的后面，我深吸一口气，带了紧张，推开了那扇门。

　　明明是点着酥油灯的房间，此刻却恍若白昼，他坐在蒲团之上，轮廓在无风自动的烛火里忽明忽暗，我站在原地，上也不是，退也不是。

　　“坐吧。”

　　他闭着眼，没有看我，这也使我更为自在，就自然的跪坐在他身前的蒲团之上。

　　我离他有一人远，但也足够看清他的脸了，他的额头冒出了点细密的汗珠，可现在是隆冬天气，而且屋内也不算是暖和，他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只感觉屋内的空气渐渐沉静，我与他又是面对面而坐，让我不禁慢慢开始打量起他的面容，他的眉粗黑，却像两把剑一样利落，眼睛安安稳稳的闭着，像是遁入了须弥之境。

　　还有那高挺的鼻和那薄的看不见血色的……唇。

　　“普姆还要盯着吾到什么时候？”

　　我一愣，还没收回的眼神就与他刚刚睁开的眼睛对上，清明的眼睛里是跳动的光火。

　　“啊？我……”

　　说不出个所以然，眼睛就垂了下来，不敢与其对视，错过了他眼中也是一闪而过的晃动。

　　“吾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一种情况，普姆怕是犯了邪症才日日噩梦缠身，吾便念经为汝洗涤周身恶气。”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我哪里真的会相信什么恶鬼缠身的说法，驱什么戾气的也是可笑，可此刻我就是说不出的安心，所以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他见我默认，便将手放到了我的额头，温热的手掌传过来源源不断的体温，脑子开始嗡嗡地想来想去。

　　耳边是他念经的低沉声音，就像是凑到了我的耳边一样，哧得我满脸通红。

　　摇晃的烛火，斑驳的光怪，两人交叉的身影，都在此刻缠绵不断。

　　这样的诵经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的声音渐止，手缓缓放了下来，我的额头与他手掌之间的缝隙被微凉的空气侵占，至完全脱离。

　　还来不及反应，那低了许久的脑袋就先因为不适而发出咔嗒声，我呲牙咧嘴的想要把它恢复原位，就听见他在旁边轻不可闻的短暂一笑。

　　抬头又是他正经的脸。

　　“多谢上师。”

　　我双手合十，用指尖碰了下自己的额头。

　　仓央嘉措点了点头，用我刚刚形似但神不似的礼回了过来。

　　“普姆的手还是要放到胸前，用额去触手尖，而不是抬手碰额首。”

　　我悻悻地点了头，就听见门外次旺的声音传了进来。

　　“上师。”

　　仓央嘉措的眼睛看着我，只一滑过，就到了门边。

　　“明日这个时辰，汝再过来吧。”

　　我点点头，乖顺的不像真的自己，起身却被他又喊住：“普姆，把这个带回去吧。”

　　我低头就见他伸过来一个袋子，上面并没有什么繁复的纹样，只是素雅微黄的颜色，表面上还有些因摩擦而卷起的毛球，我伸手借过，上面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吾平日带在身上的香囊，里面是些安神的药材，味道也不算难闻，汝放到床头，想来助眠效果也是不错的。”

　　我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在他发现我不对劲之前，匆忙转头离开，门外次旺还等在原地，我尽可能低垂头借着夜色掩盖我那股本不应出现的绯红。

　　而屋内早在我回来之前，次旺就已吩咐点上火炉了，如今已是分外暖和，坐到榻上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那个小小的布袋，鼻尖靠近，熟悉的味道就已经蔓延开来，是仓央嘉措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松香味。

　　我有些小女儿心思的想着他这番用意，想着曾在书本上看见过他的风流韵事，难道我想起错他了，看着人淡如水，难道是在撩我，要不然送贴身饰物的也太暧昧了吧。

　　脑海里浮现出他拿着香囊在胸口上摩擦的怪异模样，我摇摇头，不对，就他那个样子能做出这种事才叫奇怪呢！多想！多想！

　　不知是否真的是香囊有奇效，这夜那梦未再扰我幽静，直到日上三竿，我才伴着日光醒来，脸埋在床单之上鼻腔里便已斥满了从昨夜就挥之不去的味道……

　　推开门，却看见次旺守在了门口，我略微吃惊，他已半盘着坐，看样子已经候了很久，我小声想尽量不惊到他道：“次旺，次旺？”

　　他睁开眼，看到我立在门口，慢慢松开腿，站了起来，整理好沾上灰尘的衣摆，整个过程快速却有秩序，但丝毫让人看不出一点匆忙。

　　他袖子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布袋举到我面前：“饭。”

　　我看着他得模样便知道定是过来为我送早餐的，谁能想今日我会睡得这么沉，倒是难为他在屋外等了这么久。

　　我把门往里推了推，示意他可以进来。“对不起，很久了吧，进来吧。”

　　最近我的藏语实在是有了突飞猛进地增长，平常的话也能说得流利，至少能清晰得表达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次旺摇了摇头，把东西堆在我脚下就转身离开了，我总觉得这小沙弥行事说话很熟悉，现在看来可真是与仓央嘉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虽说我如今寄宿在哲蚌寺内，又有上师的照拂，但每日需做仍有很多，绝大多数还是要在隔间与寺内和尚一起诵经研读，每日天亮便要动身。早饭都是次旺送到门口，如今日一样，没吃几口也就该出发了。我要避着人群，在经堂旁边的小屋内，那里虽看不见，但却能很清晰地听见所有上课内容。

　　藏文繁复，我只觉都如同一个音调在耳边晃来晃去，除了依稀有几个字符，细细品味下来我能大概了解，其余地就好是催眠咒直让我头不停点地。

　　“呼啦。”

　　我猛然清醒，手指间捏着的佛串“嘭”得一声砸在了地上，我的精神也随之猛地一震，赶快将其又拾了起来。

　　“普姆，何故****”

　　我听着身后的声音，虽然什么也没听懂但却明显放松了下来，还好……不是他。我伸伸懒腰，骨头缝里都是吱嘎吱嘎的声响，就当做什么也听不见，接着去听经堂里的诵经声。

　　“汝若如此无视，岂不辜负住持心意。”

　　我顿时全身僵住，无半分刚才的轻松模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还不回话！”

　　言语中透出了与往日不同的严厉。

　　我萎缩着转过身来不敢看他，他的影子完全笼盖住了我，压得我喘不过气。

　　“错了……住持。”

　　我蹩脚的藏语，只能这样浅显的表达我的悔意。

　　可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而仓央嘉措的身影也就在下一瞬撤离了出去，整间屋子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什么情况！跑过来就是为了责骂我一顿？耸耸肩，复又转了回去，这次却真的是老老实实的认真听起了课。

　　“上师。”

　　这人是个生面孔，从刚刚就一直跟在仓央嘉措身后，未出声，却一直观察着他和屋内女子的一举一动。

　　“如何？”

　　仓央嘉措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决，仿佛多余的半个字也不想说。

　　“是，今日所见定如实上报第巴。”

　　“既然这样，还不快走。”

　　那人头一低，身子就向后隐去，退了几步，就直起身子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