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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断肠 ...

  •   在离拉萨还有一日路程时,我们经过了一个小小的村庄,规模小的可以站在村头就望见村尾。

      “下来吧,休息一晚。”

      仓央嘉措从轿子里弯身,掀起帘子,在外面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如今面对仓央嘉措总觉得没有办法直面。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躲开,我想起那个醉酒的夜晚,他的唇在我上方不到一厘米处,心跳的频率告诉自己,不能再放任下去。

      “阿米,想什么呢?下来啊。”

      回过神,我点了点头,也弯着腰出了轿子,还没有直起身,一双手就伸到了我的面前。

      那双手结实、纤长,犹豫一刻,终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他指腹间是常年摩挲念珠而留下的薄茧,在不断侵蚀我的掌心。

      我跳下轿子,立马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交错之间只留下清晰可触的沙粒感。

      “谢谢。”

      他也仿佛感受到我近十几日的疏离,想要说些什么,但也只是张了张口,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笑了。

      果然,他应该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吧。

      “上师,今晚就住这间房吧。”

      仓央嘉措点了点头,那说话的喇嘛就退了下去,显然他们没有安排多余的房间给我,难道已经默认了我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仓央嘉措进了屋子,我还呆愣在外面。

      他在屋里想了许久,我听见他淡淡的叹息,然后从屋内走了进来。

      他的手又一次拉上我的,却带了不容抗拒的意味。

      屋内的温凉,使心情的燥热有一些疏解,他放开手,指了指凳子,意思让我坐下,我正好有些累了,便听话地坐好。

      他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插入话题的时机。

      我被他绕的心烦不堪,先开了口:“你是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吧。”

      我语气平淡,却用的是肯定句,我不怕他否认。

      他停住,背对我坐下,好像我的摊牌让他痛苦不已。

      “你不必想太多,我只不过因为快要回拉萨了,才要更注意分寸。”

      他转了过来,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还有深深的无奈。

      “阿米,其实和你想的……并不一样,其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无法沟通便想结束。

      “我知道,我都知道,早些休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不等他回话,我就进了里屋,关上了毡门,留他在门外一声声叹息。

      我的后背抵在门上,就顺着就滑到了地上,他每叹一次气我的眼泪便流得更猛,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即便脸已生疼也没放松。

      夜已深,却注定两人皆是无眠。

      次日一早我们就出发了,走了半日,在日头刚斜的时候便听见哲蚌寺里水经轮金属摩擦转动的声音,和着水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仓央嘉措扣着我的手,在我的抵抗中,从众喇嘛面前将我带进了寺。

      寺里的一草一木其实在我脑海里都异常清晰,现在唯一的危险就是寺内住持,只要他的一句话说错就连仓英嘉措也护不了我。

      铁棒喇嘛一直用他吊三角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怕我搞什么滑头。

      而一入哲蚌寺,我就被安排见了住持,连个缓和的时间也没有留给我。

      除了一开始进哲蚌寺见过几次住持外,我与他老人家的交集便少之又少,如今局势严峻,恐怕也不清楚我和仓央嘉措的计划,如此就被带到他面前,一句话对不上,那就是前功尽弃。

      而长老这边,起先在我们未回来时已有人早一步回来通报,也在那时就开始被安插人手看着,想通风报信自然是不可能的了,况且此刻住持这人已经被请到了大堂里,正与我面面相觑。

      “住持,有件事情方要与你核实一番。”

      铁棒喇嘛猛的一拽把我拉到了住持身前,住持笑着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我赶忙回礼,对于他我还是分外尊敬的,在寺中听学也是受了他不少指点。

      “此人是否是寺内驻寺信徒。”

      未等我们互相敬完礼,铁棒喇嘛就着急的问起了话,他的手捏着我的关节不断地刺痛,警告我不要随意做什么信号。

      住持笑着看了看我,冲我安抚地点了点头。

      “是的,阿米很早就在本寺诵经,前几月我不见她还万分着急,没想到是跟了上师去了色拉寺。”

      我的眼睁得铜铃般大,满眼询问,但在铁棒喇嘛转过来的瞬间又恢复正常。

      铁棒喇嘛愤愤地甩开了捏着我手臂的手,转身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我一眼,此刻只留下我和住持二人。

      确认过那个凶巴巴的喇嘛已经离开很远了后,我才恭敬的开口问道:“多谢住持。”

      住持摇摇头,有些淡然的说道:“无事,铁棒喇嘛入寺定有大事,保住你自然也是保住了哲蚌寺。”

      住持的眼睛悠悠转到我身上,他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我的想法:“孩子,有些事不必强求。”

      我怔在原地,没注意到住持早已离去。

      “阿米?”

      神思被叫声拉了回来,我愣愣地回过头,就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仓央嘉措,他一身陈霜,身披霞光,拉着我的手向外走去。

      在哲蚌寺内,我转着九曲的弯弯道道,这顺着山而建造的寺,就像漂浮在云间不染世俗的仙境。

      仓央嘉措撒开了我的手,走在前面,还未散去的雾气,在他衣襟处结成一个个完整的水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就像是一面墙挡住了我所有的危险,还有我那仅剩的一丝阳光。我不再往前走,我无法再在我们两个人因为利益而结成的纽带中生存,即使离了他我会……死。

      他回头望向我,看着我望着他的后背却不再前进。

      “阿米。”

      他在呼唤我的名字,温柔缱绻,就像呼唤他深爱的情人。

      但我知道自己不是。

      我叹了口气,低下眼睫,向前走过,与他擦身而过。

      余光看见身后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然后又默默收回。

      你看,他就是这样吝啬。

      “我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终还是响起了,带着无奈,好似对于我突然间的脾气很是头痛。

      其实我本不是这般纠缠之人,可若爱了,怎会不在意。

      我转过了头,这次换我回头看他,时间累计的伤口,在割碎我的理智。

      我知道自己的嘴又一次不听我的话了,即使我千百次想要将这句话说出口,但却在反复斟酌以及寻找时机中沉默。

      如今却这样不顾场合,不顾后果地说了出来。

      我的话模糊不清,其实也就只有自己才知道,不奢求他了解,但求心安。

      风呼啸而过,带走将要说出口的话。我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两个人相视而立。

      猛然看见他向我走来,一把将我揽入怀里,他的体温沾染了微凉。

      “阿米,抱歉,我必须保护你,况且你我……”

      我本欲抬起地想要拥抱他的手无力的垂下。

      就像一根钉子扎入木板,即使拔下钉子,那深深的痕迹也是时间无法磨平的伤。

      我笑了笑。

      “没关系,上师,我知道,你一个喇嘛怎么可能和别人在一起呢?况且你还是喇嘛的头头,哈哈。”

      干笑着回过头,手掌擦过转身时掉落的泪珠,玩笑的话语又代表了多少真心?

      这次回哲蚌寺,有铁棒喇嘛从中操作,便把我的房间安排在寺后的柴房内,远离寺内的喇嘛,也远离...仓央嘉措,但我此刻却很感谢他的安排。

      这房间很小却很温暖,我一个人待在屋里,呆呆的,什么事也没做就过了一天,过得十分清闲。

      我推开门,看见门口已经堆了两份吃食,但自己没什么胃口,就想着出去走走,我绕过布满唐卡的长廊,任凭已经渐渐步入夏天的风绕过我的发丝。

      顺着主寺院里传来的诵读佛经的声音到了大堂,看来是晚课时间到了,但如今的我已经没必要同他们一起了。

      我看着对着寺内喇嘛念着经的仓央嘉措,闭着眼,右手捻着念珠,左手摇动转经轮。

      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个佛家故事。

      阿难尊者曾告诉佛祖,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佛祖反问他有多爱她,他回答,“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受五百年雨打,只愿她从此桥上走过。”

      便是当你爱一个人时就已经卑微到尘土中了。

      眼睛有些麻木地望着前方,忘了自己到底在看什么,竟不觉已经过了上课的时间。

      “阿米,你在做什么。”

      回过神发现晚课早已结束,窘迫的发现自己这几日总是发呆,听见声音便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来看看你,你有时间吗?”

      仓英嘉措低垂下眼,然后又抬起:“阿米,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自己做了决定就不能退缩。

      “我想要和你谈谈。”

      他的未来我不是很清楚,可他的现状我都看在眼里,还有他的……结局。

      他看了看天,仿佛若有所思。

      “仓央嘉措,下一步你总要做出打算。”

      “好,你随我来吧。”

      他走在前面,我跟了上去,向身旁看去,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们的方向,我微笑着紧紧贴上了仓央嘉措,手拽上他的衣袖惊得他回头一看。

      我紧上两步:“有人看着。”

      他眼神微烁,却仍是反手抓起我还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他的手从一开始的轻轻环绕到后来渐渐收紧,手指间的空隙被他挤压殆尽,只剩下炙热和内心翻腾的感情。

      风也微凉云也微凉,他的手不断地捏着念珠,嘴里也是不停地念着经文。

      空气里弥漫了着不可言说,

      二人对坐许久却没有人说话,我想了许久,觉得这谈话还是要由我来挑起,开了口:“如今你想要怎么做。”

      话从口出,却关系到了整个西藏的格局,他是金字塔顶尖的人,却已被抬入高高的云层,想下来也是无路可走。

      仓央嘉措听闻我如此直白的问话却没有一丝惊讶,反而停下了一开始就不断搓着佛珠的手指,抬头认真看着我。

      “若我说才做了第一步呢。”

      我感受着自己的声音发出,熟悉的嗓音说着陌生的话语。

      “我知道也许这个方法不行,但你可以试试。既然你无法战胜他,就试着顺从他。”

      “之后。”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是上好的龙井,那是仓央嘉措前几日给我送过来的,只有一小包,听说是大清皇帝远送而来的。

      “你若从此不再努力,荒废佛法,这样便让他觉得你已颓废,放松他警惕,在他完全打消了疑虑后,你再一口咬住他的喉咙,置之死地而后生,毕竟你的这种状态是任何人都希望看到的,不论是第巴,还是……大清皇帝。”

      我的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如此...”

      此刻的男人鹰眼入目,就像是冰锥一般,让我识不得。

      我默默张了张嘴,可又能说些什么。

      第一次,我那么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卷入这段残忍的历史中,若我想脱身,就会有人取代我继续下去,直到粉身碎骨。

      可谁又会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决定导致后来第巴一度要废弃仓央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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