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绿珠垂泪滴罗巾 ...

  •   顺着山岭,行了几日就到了门隅。门隅的天气比其他地方暖的快些,高岗上的草已经长得飞快,盖住了人的脚踝。

      不知何时我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睡了过去,幽幽地睁开眼就感到鼻尖围绕的松香味太过浓郁。

      我头下枕得是什么呢?可真软,味道也好好闻,不想起来慵懒地在上面蹭了蹭脸,像是肌肤的弹嫩。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被声音激得瞬间清醒,木直直地直立起身,远离了那个曾在我梦中无限美好,现实中却是催命毒药的大~腿。

      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擦了擦自己遗落在上面的口水。

      庆幸仓央嘉措的袈裟是深色,应该是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到哪里了?”身子不被察觉的就退了开,靠到角落里去。

      “这会儿子怎害羞了,跑那么远。”他的眼没离过经卷但话却刺得我羞红了脸。

      我正想着怎么回话,远处便传进来一阵阵悠扬的歌声,灵光一现,转移话题。

      “上师,你可听到什么歌吗?这是什么啊。”

      他把手上的经卷放下:“你是藏族的姑娘吗?连出嫁的《哭嫁歌》都没听过吗?”

      我不好意思地添了下嘴唇,只能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太蠢。

      但显然仓央嘉措也未曾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乐得又靠到了后面,整个轿子也就后半部有一个窗户,实在没忍住就把窗子打了开,外面的声音没了阻碍,更横冲直撞地入了我俩的耳朵。

      依稀可见远处是个村子,上方还飘着些烟雾,人群熙熙攘攘聚在一处,但歌声凄厉,竟还隐约听见断续哭声。

      哭嫁这习俗其实我在现代是听说过的,女子在出嫁前往往要哭上一个晚上,直到出嫁后也不曾停歇。

      “你家村子在哪啊?”

      “就在前面。”

      我把帘子掀得大些让仓央嘉措也能看见前面村庄的样子:“是前面那座吗?”

      他眼一抬:“嗯。”,复又低下,眼神又黏在了经卷上。

      白了他一眼,觉得他实在无趣,就只知道看经书,从早到晚,便叫了停,想下轿走走,也舒展一下身骨。

      这轿子停了,下了来,就踏上了广袤的草原,却没想他也一声不吭跟了下来。

      他慢慢俯了身出来,颇有上师模样,我笑他:“怎么上师也跟了出来?”

      下巴冲着他的方向一挑,他也当看不见:“去前面看看吧。”

      就知道他不能回,但也觉得自己略胜一筹,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往村庄方向走。

      而身后一行人也随着我们两人的步伐跟了过来。

      渐渐我超过了仓央嘉措,走在最前面伸着脖子,老远就看见靠外的一家院子里高高立起的嘛呢旗杆,那绕着桑炉升起的熏烟正是从他们家上空飘出。

      远眺着那寥寥烟火,我还愣在原地,可刚刚还落在身后的身影此刻却猛然窜了出去,我还未回过神,就瞅见他已经奔了出去,绛红色的僧袍被风鼓起,落下,在那初长的嫩芽上。

      回头是原地待命的队伍,我一咬牙就义无反顾跟上了他远奔的身影,顺手拾起那掉落的袈裟。

      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正面带微笑,而我没见到仓央嘉措的身影只能踮着脚尖使劲往里面看去。

      跳着身资,便撇到他不知何时钻到了人群的最前方,我只能看见一个冷冷的背影,用双手拔开挤在一起的人群,默默站在了他高大身姿背后。

      在缝隙里,隐约看得见院子里的新娘,穿着色彩斑斓的新衣,戴上辫套,系上各种彩带,戴上狐皮帽,佩挂上“依玛阿锐”和其它首饰,由两妇女扶护,围着院子中间的桑炉和嘛呢旗杆转着圈圈,她的脸像扑上了腮红,也许是因为哭了一夜的缘故,眼睛肿胀的不行,却丝毫没有掩饰住她的美貌。

      我看着周围的笑脸,衬着新娘断断续续的哭啼,丝毫没有感受到结婚的喜庆。我微微一侧头,就可以清晰的看见仓英嘉措棱角分明的侧脸,好看到比女人还要根根分明的睫毛在阳光下扑闪扑闪,那么遥不可及的人,现在就那样活生生站在我眼前,离我不到几厘米的距离,甚至因为人群拥挤而肌肤相接。

      我以为他只不过没见过新娘子出嫁,觉得新奇。

      “仓央嘉措,你看这新娘好不好看。”

      我不觉间,从身后走到他身旁。

      “好看。”

      这一次,他回话回的很快,有些惊讶于他竟然会这么直接的夸赞,侧头看着仓央嘉措已经麻木了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便发觉他正紧盯着那将要上马的新娘。

      此刻我才发觉事情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眼神再一次仔细看了看那个新娘,却猛觉在哪里见过。

      身心俱动,只觉得自己眼睛有了幻觉,可揉了揉后再看,却更觉相像,她……是仁增旺姆。

      我觉得眼前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在我最后的记忆里是仓央嘉措哭泣的脸,而原因不正是仁增旺姆的……死吗!

      沉默的气息流转,我不再说话,即使我好奇为何已经去世的仁增旺姆会回到门隅,还成了亲。

      两人各怀心思,目送着那个新娘被搀扶着出了院子,娘家人向送亲的人敬酒,扶新娘上马,并将新娘全身用白褐衫、白毡衫护起来。

      然后,其余人上马启程。而留在原地的人们则和着马上的人高歌起来。

      马儿的蹄子卷曲开始飞奔,落在新翻的泥地上溅起土点。

      歌声悠扬,此时已经听不见哭声,只有欢呼雀跃的嬉笑声,直到众人渐渐散去,或回去喝酒,或策马狂奔。

      院门前就只剩下我和呆呆看着远方新娘离去背影的仓央嘉措。

      我知道他的情绪从来就掩藏的很好。

      可看看如今的人,他眼中的似欣慰又似悲伤的情感就要溢出,明明可容下天地的眸子也黯然失色。

      我静静陪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将情绪消化,还有我自己的惊讶与吃惊。

      他的过去我不知道,但他的悲伤我却可以感受得到。

      深夜里的酒肆歌舞升平,一旁退下袈裟换上常服的仓央嘉措举着酒壶肆意畅饮。

      从刚刚见过新娘后,他便魂不守舍。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逛到了小巷,兜兜转转到了这儿。

      看着他身前的桌子已经堆满了空酒坛,眼神已经迷离,显然已经醉的不轻了。

      我拉下他举起酒杯的手。

      “不要喝了,你都醉了。”

      却被他拂开,身子往后一踉跄。此时的仓英嘉措陌生的令我害怕。

      “不要喝了。”

      我知道不能再放任他了,今天已经出来很久了。第巴派来监视他的人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躲着,况且喝酒本就是犯了戒,更何况他现在醉得厉害。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夺过酒杯,杯子里溅起的酒打湿了我的袖口,他低下的头猛然抬起,身子还半弯着,手臂却被他拽住,酒晕已飞上他的双颊,不期然对上了他迷离的双眼。

      他手上一用力,我竟像布偶一般向他扑去,他的脸擦着我的耳廓,我甚至能感受到唇齿在耳边划过的温热。

      身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腿上,眼前是他宽阔的胸膛。

      脑子里此刻都是被环住的羞涩,感官无限放大,他带着酒气的怀抱格外温暖,他身上松香的气息不断钻进我的鼻子里,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的一双眼只能落在他那薄薄的唇瓣之上。

      心不似自己般的狂跳,慢慢感受到他喷出的热气,就在距离我鼻尖的位置停住,时间被无限拉长,我不自觉闭上眼睛,心怦怦跳着。

      “你以为我要吻你吗?呵呵。”

      骤然气息远离,酒香、松香飘散在风里,头顶上方低低地笑声,将我的羞耻暴露在空气之下。

      我从他怀里仓皇爬起,双手捂住自己因害羞而变得通红的脸。

      无法直面仓央嘉措,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望向他,就那般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夜晚的风凉凉的,带来春天泥土的芬香,可是我的心仍止不住的狂跳着,无法平静。

      刚才的温热好似还在鼻尖缠绕,我是怎么了那个时刻竟然希望他可以吻下去。

      细碎的风撩起了我的发,我的命运就好似在那一刻被卷入了历史长河,成为其中一颗渺小微弱的砂子。

      动了情,我竟然对一个历史人物动了情!

      平复心情,转身回去,仓央嘉措已经醉倒在桌子上,眉角都带着愁容,眉头也紧锁。

      刚刚一切都被他此刻无助模样所抹杀,我心疼他,心疼这个诗一样的男子。

      坐下,在他身旁,伸手替他抚平皱起,在他耳边说着:“若是旺姆还活着,你不是应该开心吗?为何又如此难过,连同我的心一起抛到了苦海。”

      苦笑,却没有办法离开半步。

      阳光绕过窗棂,在唐卡上映着绚丽的颜色。仓央嘉措被迫启程回哲蚌寺,宿醉的头痛使得他一路昏昏沉沉,在高架车上的我一路盯着眼前的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还有……他的唇。

      昨夜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不觉转了视线,满脸羞红,自己实在是疯了,自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再看向他总带着不一样的情愫。

      他哼唧了一声,看样子是要转醒,我紧忙坐正了身子,捧起经文,假装认真阅读着,但心思仍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马车颠簸处,我的指尖撩过他的僧袍,手指带过他迷醉气息,一时僵在原地。

      “阿米,你怎么了。”

      他的问话流畅而自然,显然昨天的一切他已记不得,松了口气,才有勇气对上他的眼。

      “没什么,这次回哲蚌寺不比去色拉寺那么艰辛,有轿撵,天气也好,看来很快就会回去了。”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难道你是害怕回去吗?”

      是,我怕回去,我怕结束我们两个人的独处时光,怕我在知道自己喜欢他后却再也接触不到他。

      可我不能说,也没有办法说。

      抬头望向他,怕是我的眼神太过认真,总觉得他的眼中有着躲闪。

      罢了,我对于这里也只不过空有一缕幽魂,迟早我是要回去的,又还在渴望着什么,趁早把心思压下去为好。

      循着太阳的方向,我们向着拉萨进发,从晚春走到了盛夏,沿路的风景就那般映入眼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