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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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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大厅一样的屋子里整整齐齐坐着一屋子的光头老人。我局促不安的扯着仓央嘉措的袈裟死也不松手。
“上师,我有些紧张。”
他反手将我的手抓住,掌心大而温暖,我整个人变得安静下来,整颗心也平静了下来。
“别担心,万事有我。”
深吸一口气,看着仓央嘉措松开我的手像前面走去,径直坐上了那个最中间的位置。
他旁边的一个老者,白胡髯髯,那张脸可怖地怕看一眼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但显然在场的除仓央嘉措外,他应是地位最高的。
只觉得他眼光犀利,透着精光,若是从前我定以为修行的喇嘛皆是心向佛祖意向善,但如今我是万万不会往那边想的。
“既然你是从哲蚌寺就跟随我们□□上师的信徒,那经文肯定知之甚广了。”
信徒?仓央嘉措给我冠上了这样一个名号可是要压死我的。
我的眼从老者身上移开,看向正襟危坐在上首的仓央嘉措,有些不自觉得撇嘴,微微摇摇头向他示意。
他的目光直直向前,没有落到我身上半分,如前几日坐在我对面的仓央嘉措那般,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万人敬仰的活佛。
眼神回归,不避讳地对上了那问话的大长老,他的眼神此刻盛满了恶意,我自是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那我说得是什么也就没那么重要。
“是的,自从在哲蚌寺听见上师的诵经后便觉得收益颇深,这次私自跟随上师到色拉寺也实属无奈,肯请原谅。”
我低着头,行了个在藏族最大的礼,恭敬却不卑微。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昨晚上的苦读在此刻派上用场了,但其实脑子里也就记得这么一段话。
尽可能想要完美地诠释了自己所会的所有佛法偈语,反正也就一念之差。
看着台上的老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莫名的笑容,我便知道这一次又躲不过去了。
“佛法无边,姑娘学的佛经还是太过于杂乱了。”
他拂了拂手,大厅的门就被打开。
看着旁边的喇嘛请的手势,便知道这是在请我离开了。
瞟了一眼仓央嘉措,可那戴着冰冷假面的仓央嘉措已经被他人层层围住,我连他的一丝衣角也窥见不到。
经过长廊,被请回了屋子,门口是又被锁上的声音,边上依旧还守着两个人,只不过从僧人换成了喇嘛。
现在我的境遇如困兽,只能在屋里焦急的转着圈,不知他们的目标是在我身上还是在仓央嘉措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众人的脚步声,我的心立马就被揪了起来。
门锁哗啦啦地被打开,我迎了上去,可却不是仓央嘉措,竟是那个大长老!
急忙退了几步,就见他领头进来,拂了拂袈裟坐在了凳子上,小小的房间顺势挤满了人。
他坐的板正,小小的屋子挤进这么多人却鸦雀无声,此刻他的话就变得尤为重要。
“不日上师就要启程回哲蚌寺,到时你的身份定会水落石出,但在此之前为了防止你做出什么动静,我们会将你关押监看。”
肩膀瞬间被两个人拧住动弹不得,我左右挣扎,可换回来的只有入骨的痛。
“松手。”
声音从门后传来。
“经师还是要遵循一下我的意见吧。”
人未到,语先落,他的手指最先闯入我的眼帘,紧扒着门缝,慢慢露出面容,身形一晃,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袈裟滑落在臂弯处,但他的眼神狠决,熠熠生辉,在那一刻我从未怀疑他便是这个雪域最大的王。
“她是我的信徒,只能跟我走,难道经师要让我被世人构陷,亏待自己的信客吗?”
“上师还请注意你所说的话。”
他走近,推开了束着我的喇嘛们,将我的手狠狠拉住,从头至尾没有看我一眼,可我仍可以感受到他的坚定。
身后的人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耳边温柔的风带起我的裙角与他滑落未整的袈裟触碰缠绕。
色拉寺临着山脚,依山而建,寺后便是半高的山坡。
仓央嘉措拉着我出了寺,因正值冬日,后山光秃秃的,而后山的石头上,到处都是喇嘛们画上的岩画,各式各样的佛祖,姿态尽跃石壁。
在一座香炉下,他停下了脚步。粗喘的气息慢慢平息。
冷风卷着他的怒火,时间会渐渐磨平我身前这男子尖锐的棱角。
许久他的声音响起。
“色拉寺最闻名的便是春天时绕着寺开放的野玫瑰,但是这次我们是看不到了,下次我再带你来看。”
他的气息归于平静,在发怒之前,他先学会的是忍耐。
避开刚才的事不提,他总是很容易给别人带来安心。
“好啊,我也想看看满山的野玫瑰。”
在瑟瑟的风中,第一次我主动上前握住了他紧握着拳头的藏在袖子里的手。
两个人并视着风雪过后的残枝,景色不美,但没有一个人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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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铁棒喇嘛将仓央嘉措的示威传到了远在拉萨的第巴耳中,那坐在大典内金椅上的桑杰嘉措目光冷冷……
日子过得很快,风卷残云般已过去了大半个月,春日气息不知不觉侵蚀了整个色拉寺。
寺内的青石板缝隙中又冒出了多少嫩苗,寺外的歪曲小树又发了新芽,而仓央嘉措一行人却要准备着急匆匆赶回哲蚌寺。
而我从那日起克已原则,另一边则有仓央嘉措护着我,大长老一干人也不好再把我关在寺内,我便成了跟在仓央嘉措身边最为亲近的人。
寺内人看在眼里却也心里明白,总是对我半分敬畏,倒对着我像对半个上师似得周到。
过日,夜落。
如同往常一般,我从食堂端来刚刚做好的素食,只比旁人多了一份酥酪,却也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日子过得久了便想着做些其他的打发时间,看着他每日吃得不多,便往这方面想了去。
东西尽数摆在圆桌之上,倒不是所有藏族人都如此番,只不过是我要求的罢了,却没成想仓央嘉措竟同意了去,命人做了这小桌,惯了这样的方法。
还未完全摆好,门外脚步声已渐进,未回头就道:“回来了?快洗洗手过来吃饭吧。”
没人说话,手里还提着食盒,就往后看了眼,仓央嘉措靠在墙上,身子囫囵个坐在椅子之上,眼睛却也半阖,显然已是累急。
他的眼下已经泛起淡淡乌青,看着脸色略微苍白,想是已经数日未睡了。
看着他此番模样,我心里总是说不出的疼惜,他终究只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却如何受得住此番压力。
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到地上,从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一件棉衣,就蹑手蹑脚地挪了他身边,衣服还未盖上,手却猛得被先攥了住。
“我道是太累了,回了屋竟见个地方就睡。”
我笑他:“是啊,既然这么累那就睡一会儿吧,饭菜我都先收着,等你醒了再吃。”
他摇了摇头,拉着我的手就坐了起来,“我不吃,那你呢?”
我佯怒,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回来:“自是不吃,你以为我还差这口不成。”
他把衣服从我手里拿了回来,放回了柜子里,就坐到了桌前。
“好了,只不过说你一句,你倒是有万般埋怨了。”
我挑挑眉,也就坐了对面去,看着他如今用着筷子已很是熟练,想吃什么夹得也是百发百中。
他吃得香甜,可自己的筷子却迟迟落不下去,只觉这种日子恐怕过不了多久了。
他越忙,那段悲惨时日便来得更快些。
我如此,不知是帮他还是……推他离火坑更近。
两日后。
色拉寺的行程在十几场规模宏大的辩经后结束了。
这段日子,仓央嘉措在外人面前很护着我,喇嘛们想要刁难也无从下手。
平常坐轿子也是强拉着我一起,我感受着背后那一道道杀人的目光,正一遍遍凌迟着我的后背,但我愿意,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我愿意做他的台阶,更何况是个舒服的台阶。
离开那天西藏也正式步入春天,可外面的天气还是透着点冬日未退的寒冷,我坐在暖暖的轿子里,身子已经歪了,就要躺在榻上了。
看着仓央嘉措正捧着木刻经文聚精会神的读着,身板却挺得笔直。
“这是要回哲蚌寺了是吗?”
我懒懒地问道。
在这几个月的相处里我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这家伙明显就是吃软不吃硬,还是个外冷内热的闷骚子,在他面前服个软,说个好话什么的,他最吃这一套。
“怎么了,不想回去啊。”
头也不抬的回着话,好像眼睛里只有他手中捧得那一卷经书。
“是啊,那可以不回去吗?”
轻叹了口气,心里着实有点抵触,几月前离开家,现在回去也没有脸面再见阿妈了。
逃避是我解决问题最惯用的方法。
“那你可以下去。”
“什么,下去,开什么玩笑!”
我稳如泰山一般彻底躺了下来,虽然车内空间很大,但也是供人乘坐而不是“乘躺”的,所以此刻我的头正抵在仓央嘉措的大腿上。意识到这一点后,就看见一整个经书向我面部砸了下来。
“那你想怎样,给我坐直了!”
我紧紧闭上眼,但疼痛却迟迟没有刺痛我的感官,他略微无奈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是经书放到小桌上的咔嗒声。
他自上往下看着我,眼睫低垂,俊朗如玉的面容就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我一时间愣了神。
“嘣”
他弯起手指,用指节狠狠敲在我额头上,我吃痛的坐起,捂着自己的脑袋,恨恨地看着他。
亏我刚刚还在心里夸他,其实根本就是人模狗样!
他弯起的嘴角表示他此刻心情有多好,连本来不容争辩的事情,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我嘟嘟囔囔,还是想要争取一下,自己这一下可不是白挨的!
“其实回去也可以,不过还是越晚越好。”
我知道仓央嘉措从来就身不由己,从他离开布达拉宫到哲蚌寺传诵经文,又到色拉寺交流,这一切恐怕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心里其实没有抱多大希望,就那样说说而已。
“那便去门隅一趟吧。”
他的随意应承,我一顿,将他刚才说的话从脑袋“调档重放”,在无数次确认无误后,便是一阵狂喜。
“真的吗?太好了,仓央嘉措……太好了!”
我弯起眉眼,放松的向后一靠,却想起门隅这个地方,那里可是离拉萨很远,至少要走上小半月的距离呢。
“可是……为什么去那?”
看着他缓慢靠上轿子的背面,手里转起了念珠,我知道他在开始回忆了。
“那是我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