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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归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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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经堂得课程也就持续半天,剩下的时辰,僧人们都会去做分配的工作,而我自然什么也不必做,困在这间小屋子里就是读一整天的经书,本来还想打起精神好好研读呢,却被天书的复杂给打败了去,身子也佝了,眼神也迷离了,头脑里只想着在现代的手机电脑,然后美滋滋的又睡了过去。
“普姆,普姆……”
我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身后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也静悄悄,偶尔有风刮过的声音。
结束了?
没想到起身一探头就对上了屋外一个小和尚的眼睛,他眯缝着眼睛,看来很是困顿。
“普姆怎么还在屋内之上,这个时辰已经要清殿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道歉,又不能承认自己睡过了时辰,赶忙抄起自己的经文就从那儿开的一小缝隙钻了出来,看着小和尚关了门,往上面还套了一层层锁链,检查万全才准备往回走。
我心生好奇便随着他一起,问道:“这大殿每日都要这般……起来吗?”我比了个用锁链地动作。
小和尚点了点头,“自从丢过东西,就开始每日锁起来了。”
“丢东西?谁敢来这里偷东西啊。”我有些吃惊。
没想到小和尚提起这事也是忿忿不平,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总有些人教化未深呗。”
“那殿里丢了什么东西?”
“上师坐过的金座。”
那个金座?被人偷了?那我今日看到的便是新换的了呗,没想到连这么大个座位也能被人偷了去,还能不让人发现,也真是无奇不有了。
寺内弟子住的是大通铺,离我的客房两个方向,我便辞了小和尚,自己一个人往回走,这出来时穿的衣服还是过于单薄,而西藏的夜晚太过寒冷,可有苦说不出只能抱紧自己的双肩一路小跑着回去。
晨钟一日似一日,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回荡在整个哲蚌寺的上方,在熹微的晨光里摇动玛尼水轮的僧人,口中念的是六字真言,吐纳真气,在这种环境之中怕是谁都不会赖在床上,浪费大好时光。
而我更是每日每日最后一个走,仓央嘉措交代的任务完不成我就别想从这个小屋子里出去!
“普姆,出来吧,要关殿门了。”听见这声音,我就知道我的救星来了,我赶忙收拾了东西就从屋内爬了出来。
“革珠,你可算来了,我咋觉得今日你晚了许多。”我穿好鞋子,在门前使劲伸了伸懒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革珠这小胖子就挤到了我身后,去锁门,边锁嘴里边嘟囔:“日日都这个时辰锁门,哪有晚过。”
自从那日睡过头遇见这小僧,后来又被加派任务,每日最后离开,竟次次熬到他来锁门,一来二去也就互相了解了姓名,熟络了起来。这小僧叫革珠,身材圆滚滚竟然是个扫地僧,只管一些大殿的杂事,很少有机会学习佛经,所以见我如此这般不用心学习的,自然是恨铁不成钢。
我看他每日早起开门、夜深关门的,白日里又要打扫这个寺庙,每每看我都是一副羡慕模样,我便提议,让他叫我藏语,我反过来教教他汉语,互利互惠。
如此,每日我和他一起关了大殿门,在路上交谈,我的藏语水平可谓是突飞猛进。
后来某一日,依稀记得我老早就被次旺拍着门叫醒了,拉着就进了大殿,寺主正坐在屋内,身前是案桌,上面是布满密密麻麻经文的经书,不是吧,我还没吃早饭呢,要不要这么拼!然后从那日起,日子就变成了每日早起,每日晚归。
虽说早餐变为早课之后,这样学习过后再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的确很是满足。但今日我确实没有心情去吃饭,因为此刻的我一个头比两个大,被困在经堂里一个时辰了还放不出来。
眼前的一摞黄纸晃来晃去,染上了晨色,经书上虚无缥缈的字迹随着风须弥飘离。
经堂里从刚刚的人声鼎沸到如今陆陆续续地变得空无一人,而我却只能抱着头冥思苦想。
谁能想到到这里来我依旧脱离不了考试啊!
“普姆,为何还迟迟不下笔呢?”
守在经堂的寺主终是看不过眼,上前询问道。
我看着眼前的经文大意,没想到考的竟然是密宗《大日经疏》里选段的释义,我现在虽说能听懂些藏语,但写和看都是一窍不通,你叫我如何下得去笔。
“这……有些晦涩难懂,我也许还需要些时间。”
用毛笔挠了挠自己的额头,有些抱歉的看着寺主。
寺主显然也知道我的水平,如此这般也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普姆,这早考我确实也是帮不上忙,毕竟这是上师定的规矩,但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提。”
我就知道这般惨绝人寰的规矩不会是一般人提出来,要不然为何要五天一早考,而且若是答不出来便一天也不能出这个经堂。
来这里快一个月了,现在突然也把我列入其中,什么意思!不拿我当外人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我能怎么办,也不能看着天书耗上一天吧,可就算乱写我也没有个头绪啊。
思索片刻,就开口问了寺主,“这《大日经疏》应是从中原清廷传来,我眼前这本应该是藏文翻译过来的,那汉文版本的不知寺里可有。”
寺主明显没想到我所提的是这个,虽疑惑却也点了点头。
“有是有,不过……普姆要来如何?”
我总不能说我抄都不会抄,要找过来用吧,自然是好话说尽,说要多方借鉴,也许就能答出来了,便乐呵哄得寺主去寺内藏经阁替我寻了原本过来。
等着寺主回来的过程闲来无事,用笔在微微发黄的纸上胡乱画了起来,手臂也就若有若无的垂下,挂在腕上的佛珠也就自然而然的垂到了桌上。我转手捏起那串佛珠,思绪也飘到那晚,脑海里却只能记起阿妈把我送过来时的决绝。
只因我会说汉语,我现在便落得这举目无亲的地步了吗?虽是萍水相逢,可我倾注的感情也从未少过半分啊,一串佛珠……就能打发了我去吗!
心魔一过,身体自是也不受控制了,手指间的力度不再是我能控制的,早已经忘记佛珠因常年摩挲而变得脆弱的绳结。
“哗啦~啪啪~噼啪啪~~~”
十八颗珠子顺着案桌滚到了四面八方,我顿时惊慌无措起来,身子随着珠子往四面八方滚去。
“十五、十六、十七……咦?还有一颗珠子呢,哪去了,你快点出来啊~我不是故意的~抱歉~抱歉。”
我趴在地上,头几乎贴在上面,一寸寸探寻,可光洁的地面上却连珠子的影子都看不见,怎么办!我现在该如何!
“阿米,起身吧。”
一只手伸了过来,就在我眼前停下,手掌干净,骨节分明,可我的关注点却不是这些,而是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的那一颗念珠。
我赶紧伸手接了过来,把它与其他十七颗合在一处,看着它们在我掌心安静的沉睡,心才慢慢安宁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仓央嘉措。”
我抬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与他对视,他半蹲在地面上和跪在地上的我就那样相互看着,从一开始还有些淡淡的笑意到后来慢慢凝住,眼神中的意味让我感到安心,我知道他懂我。
他伸过手架住了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拉起我还要防止我双合的手散开,“把珠子给我吧。”
他把手合在我手下,对我点了点头。“相信我。”
我轻呼出气,手掌翻开,看着十八颗珠子一粒粒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对我笑了笑,我亦回之一笑。
“上师,您怎么来了?”
转头,只见寺主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的还是刚刚我要来的《大日经疏》,我好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糗事,此刻只觉得羞于见人,捂着肚子就想往外跑,看了眼寺主道:“我内急,恐怕要先离开了,抱歉。”
也不管寺主还要说些什么,就已经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外跑去。
而才反应过来的寺主赶忙在身后喊了过来“你的《大日经疏》还用不用了……”
“不用了……麻烦寺主了……”我头也不回地喊道。
寺主只能瞪着我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屋内淡笑的上师。
“上师……这……”
仓央嘉措捧着一把念珠,也从寺主身边默默走过:“随她说得做,把经书放回原处吧。”
然后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丝痕迹地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