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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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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太阳从望京海的东边慢腾腾挪出来,风吹着海水,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岸上,空气里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咸腥味。
郭筱蓉急匆匆地推开家里的木板门,发出拐着弯儿的一声“吱”,紧接着郭筱蓉“嘶”一声,像被电了一样猛地抽回手,瞪着眼睛从手掌上拔出一根毛糙的木刺。
打她记事儿起,家里就是这个破木门,从小到大她的手被扎了无数回,她爸妈说着没钱没钱总也不肯换。
她猛一摔门,怒到:“这破门什么时候能换!”然后堵着气离开了家。
那门被她甩在身后,一下子撞在墙上,又弹回去一半。
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响亮的男声,听着像她爸。
“等你将来赚钱回来换!”
郭筱蓉远远听见,气得更厉害了。
这儿也是望京,远离市区,当地的人更习惯叫这里“六安岛”。
路两边堆着的、马路上铺着的、垃圾桶里丢着的、家家户户门口晾着的,全都是海蛎壳。
弥漫在空气里的咸腥味就是海蛎壳的味。
当地人以捕捞和养殖海蛎为生,深绿色粗绳编织的网,兜着几十斤上百斤海蛎壳,成袋、成垛地,在路边一堆堆到两米来高,砌成长长的两堵墙,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没有尽头。
郭筱蓉每次看到这些海蛎壳,都觉得憋闷、觉得窒息,这些东西就像个腥臭的噩梦,一直围绕着她。
从前在六安岛上学时大家都一样,郭筱蓉还没觉得如何,可从她第一天走进高中的教室里,她就知道了什么叫云泥之别。她身上的海腥味、穿的补丁衣服、背着的旧书包,来自六安岛的一切都让她深恶痛绝。
深深的自卑在她的心里生了根。
时间一久,自卑融进了骨血,慢慢发芽、抽枝、畸形生长、扭曲地开了花、结出果,变成了她对家乡所有人的仇视与轻蔑。
顶着烈日包着头巾推着独轮车一趟趟运送海蛎壳的男人们、坐在家门口说笑着剥海蛎的女人们、成群结队以踩海蛎壳为乐的小孩子们、一辈子以海蛎为生不曾离开六安岛的老人们……他们在她眼中既可怜又可笑。
六安岛曾经也有机会发展起来。
老一辈的人说,早先建望京湾大桥和港口的时候,上面的人也考虑过把港口建在六安岛,但后来投票建在五安岛的人比较多,于是港口和桥就建在了五安岛。但为了当地人交通方便,政府给六安也修了路,路修通了,交通方便了,按理说是应该发展起来了。
可路修好了,通车了,六安的人看着一趟趟的轿车、卡车、面包车来来往往,却福至心灵地想到个省时省力、损人利己的好办法。
这里的人养殖海蛎,为了增产都把海蛎壳碾碎后丢回海水里去。以前人工处理的时候,碎的数量有限,而且很费劲儿。如今把成兜的海蛎壳直接丢到马路上去,来往的车一过,“喀啦喀啦”的声音一响,两三天就可以拎着铁锹锄起来一整袋均匀碾好的碎海蛎壳。
除了让来回的车上都带着阴魂不散的腥臭、让轮胎里塞进撬都撬不出的碎海蛎壳、让修好的水泥路面硌毁成坑坑洼洼的豆腐渣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坏处了。
不过车又不是他们的,车会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总而言之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营生。
这好营生给郭筱蓉这样的孩子带来无数的困扰。
五安岛和六安岛虽然听上去像两个岛,但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只是外面的很多人都以为五安和六安是两个地方。
为了不迟到,郭筱蓉早上五点半就要爬起来,匆匆划拉两口隔夜的剩饭和咸鱼干,一路跑着去五安岛路口,赶每天上午仅有一班的公交进市区上学。
“哎哟!”
看看,路不平,跑得又急,孩子脚都崴了吧。
郭筱蓉右脚腕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路上,她一边揉着脚踝,心里骂着岛上这些目光短浅的海蛎养殖户,一边转过头去看这害她崴了脚的海蛎壳。
那袋海蛎壳和平时看见的不太一样,不是用绿色的绳网兜着的,而是用一个土黄色的粗麻袋装着的,她现在就正坐在那个麻袋上。灰白的海蛎壳被夜里开过的车来回碾压碎裂,尖锐的钙质物刺破麻袋戳了出来,麻袋相当大的面积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成深棕色。
郭筱蓉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心里憋着气,又好奇,便凑近了些去瞧。
借着渐渐露出海面的阳光,她伸手把麻袋被刺破、开了口的部分掀了起来。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那哪里是什么海蛎壳!是个被压扁碾平了的人!那些戳出来的“海蛎壳”都是碎掉的人骨头!而把麻袋染成深棕色的,正是干涸凝固的血。那人的骨头和肉还没来得及腐烂发臭,就被挤成尸泥,和满地的海蛎壳一起严丝合缝地风干在了地面上,融进这岛上的咸腥海风中。
“啊————————!!!”
海风裹挟着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漫散在天光朦胧的六安岛上空。
“啊————————!!!谁!干!的!”
陈林琳一大早起来看到厨房垃圾桶里挂着烂菠菜叶子、粘着酱油汤的榴莲,只觉心痛得肝胆俱裂。这穷乡僻壤的,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二里地开外的老大爷答应进城赶集时帮忙捎个榴莲!
她昨天刚心心念念把这新鲜到手、还没搂热乎的宝贝放进冰箱保鲜层,想着今天吃完早饭,就可以跟张子宜一边儿看电影一边儿分享美味了,她期待到连做梦都是嫩黄色果肉的香甜气息。
可现在,梦碎了。
罪魁祸首昨儿晚上后半夜才歇下,如今正心安理得躺在楼上补觉。
肖晗洗漱好戴着眼镜下楼的时候,陈林琳正穿着个净版白T和浅粉色大裤衩,披头散发大马金刀地叉着腿跪在垃圾桶跟前儿,吊唁她被糟蹋得半死不活的榴莲,脸上是信仰崩塌悲痛欲绝的神色,后边的冰箱门还开着。
戴眼镜的乖巧小孩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开导这位常年徘徊在精神失常边缘的姑奶奶,站门口想了半天,默默挽起了袖子,坚定地冲着垃圾桶迈开了步伐。
陈林琳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慢镜头一般费力转过脖子,只见圣光打在那略显稚嫩的少年脸上。
她几乎立刻就领悟到这位未成年的孩子要做出什么样的伟大壮举,那瞬间她仿佛一个战乱中的苦命女人遇见了自己的救世主。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口照在红成高粱地、绿似水稻田的床上,裹在被子里的人感觉到一丝热意,缓缓睁开了眼。林越炀平时上班有生物钟,正常每天早上七点半就会准时起来。不过昨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些多得过分,以至于今天没能醒过来。
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熟悉的空气味道,林越炀翻了个身,一手撑着坐在床边,无意间眼睛扫到窗口那摞报纸,两边嘴角弧度明显地勾了起来。
他在鹿洺江家。
林越炀洗漱完毕,主卧的门还紧紧关着,心想这人估计还在幽会周公,他换回洗完烘干好的衣服,打算在楼里四处转转,权当参观。
他从18楼往下一层层走,看到空荡荡的大办公室,看到16楼众人紧闭的房门和昨天自己三次也没关上的门,再到楼下,隔着厚厚的大门,听见一群妖魔鬼怪大白天在蹦迪……到了一楼大门口,林越炀看着四周绿意盎然的景色,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眼神落在空了一个的PiT专用车位上。
……昨晚回去的解支队好像开走了唯一一辆称得上体面的车。
林越炀醉心大自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于是他选择视而不见,陡然转身往回走。再次来到17楼大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形容悲戚的女人极尽虔诚地跪在垃圾桶前的地面上,双手举过头顶似乎等着接什么东西。
而和她隔着个垃圾桶的正对面,站着一名挽着袖子、自带圣光、皮肤白皙、两手沾水的眼镜少年,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带壳榴莲,正要往前递。
场面过于诡异而庄重,林越炀差点以为自己在围观拿破仑加冕大典。
安青岚正巧出了电梯,左手搓着肚皮、右手虚捂着嘴打哈欠,眼睛也没睁开就凭着肌肉记忆往办公室里拐。一猛子撞在怔在原地的林越炀背上时,还口齿不清地问身边一起上楼的张子宜:“诶这儿原来也有墙吗?”
有没有墙张子宜不知道,因为她此时此刻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这个一米八五的雄性生物夺走了。当然,不出两秒,她的视线就在灵敏嗅觉的胁迫下,转移到了即将递交到陈林琳手中的那个黄色物体上。
林越炀就眼见前一秒还专注看着自己的人,下一秒追飞碟的狗一样扑了出去,速度快到线稿和上色几乎分离,甚至还留下一抹残影在他面前。
然后跪在地上接受加冕的拿破仑变成了两个。
安青岚等了半天没听到回话,终于感觉到一丝怪异,她抬起原本搓着肚皮的手在林越炀背上试探着拍了几下,明显感受到区别于平板墙的质感,原本捂着嘴打哈欠的手使劲儿抹了一把脸,然后机械地缓缓撂下,再然后一个标准而僵硬的向后转接向前两步走。
重新回过身时她已经摆出了一个恬静淡雅落落大方的微笑,声音轻柔地问:“哎哟,新面孔?”
林越炀看得出,她正用尽全力维持自己在生人跟前濒临溃散的从容体面。
因为起的太晚,早饭自动略过,张子宜祭出自己的榴莲奇异果口味水果麦片一人冲了一杯垫肚子,等着直接吃中饭。
沈聿捏着鼻子说什么也不肯让那杯颜色古怪的麦片近身,秦柯尧倒是不挑,一口气见了底,然后打了个山响的嗝,给沈聿恶心得一张俊脸儿都绿了——秦柯尧就坐他边上。
卑微小秦看着周围压抑的气氛,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问到:“那什么,聿哥,你的麦片……?”
沈聿看他就差把“我想喝”写脸上了,就把那玩意儿极为嫌弃地一把推到秦柯尧面前。
“……你赶紧喝!”
除了秦柯尧,另外几个人表情都不太好。
四十分钟前鹿洺江把韩少杰的死讯告诉他们了,该震惊的震惊,该叫骂的叫骂,一阵哭天抢地唉声叹气过后,PiT的众人陷入了诡异的放空状态。
安青岚面容沉静,两手搭着桌边,不停地转着手里的杯子,一圈又一圈。
对面肖晗,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青岚手里的杯子,神情恍惚。
张子宜怀里抱着袋水果麦片,眼眶通红,下巴垫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沙发椅上。
秦柯尧喝完了第二杯麦片,左看看、右看看,没一个人说话,便也沉默着没动静。
而陈林琳,陈林琳不知道哪儿找来根吸管插在麦片杯里,趴在桌子上鼓着腮帮子不停往里吹气,发出黏糊糊的“咕噜咕噜咕噜噜”声,麦片里冒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泡泡,爆裂时带着谷物和水的混合物溅在杯壁上,恶心的要命,她眼神却穿过桌面不知道看向何处,像在认真想什么事的样子。
林越炀不合时宜地想,这姑娘吹麦片的咕噜声近一分钟没断过,肺活量估计上了六千。
员工休息室兼厨房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砸锅卖铁摔孩子声,大老板鹿洺江今天亲自下厨,没多大一会儿功夫,端上来盘盘碗碗漆黑冒着泡甚至蠕动着看不出原型的东西来,原本就心情不好的众人这下更down了,张子宜直接没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鹿洺江沉默地看了他们半天,缓缓开口,“……谁死了都还得吃饭,人得活着吧。”他叼着根烟、一脸的胡茬,像个饱经沧桑后教育小辈的老大爷。两手往还没来得及摘沾满了油烟的围裙下摆胡乱抹两把,垂着眼走到张子宜身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摸小狗似的。
“吃饭吧。”
“别看我这些菜颜色没你们聿哥做的漂亮,伸筷子尝尝!人活在世,都得勇于尝试嘛!味道绝对不差,信我。”
众人悲伤的情绪中隐隐掺进去一丝怀疑。
林越炀倒像是见惯了,盛了碗白米饭,就着桌上乌七八糟的东西就往嘴里扒拉。
其他几个人见状也慢慢动作起来。
鹿洺江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结果就见沈聿夹了根菜,刚下嘴嚼了一口,当即被一股子怪味连熏带呛从脖子黑到脑门儿。看怪物一样盯着林越炀,眼里写满难以置信,根本顾不上礼节地把那团粘满锅底灰的不明物体吐在了碗里。
张子宜一开始看林越炀扒拉得欢,自己于是也大口大口地吃,吃着吃着就后悔了,原本都收住的眼泪反倒像开了闸,怎么也止不住了。
“鹿哥你怎么骗人啊你做饭太难吃了啊呜呜呜呜实在太难吃了……为什么有人做饭能这么难吃啊呜呜呜……”
其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始作俑者鹿洺江,一个谈笑间让哀鸿遍办公室的男人,竖着三根手指发着誓坚持说自己做的菜绝对好吃,面对怼上脸的几双筷子却无论如何不肯张嘴。
这天以后,在众人的强烈抗议下,鹿洺江被明令禁止进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