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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   PiT的贪腐工程烂尾楼虽说早年因为各种缘由搁置了,到现在还有一截脚手架没拆,加上附近的原生态环境,看起来似乎随时能闹鬼。但好歹这楼当初盖起来是沈家自己要用的,楼里硬件姑且还算全和。
      几年前鹿洺江跟沈聿来到这儿,两个人愚公移山般带着装修队的弟兄们艰苦奋斗大半年,和水泥、贴砖、刮大白、铺地板、通水暖……总算拾掇出来一副能进人的样子。
      装修队领头大哥走的时候,攥着鹿洺江的手泪洒城乡结合部,满脸真诚地说鹿老弟,以后还有这活儿一定知会哥哥们,干我们这行的一年里有半年都闲着,包你这一个活儿,够我们这一马路牙子人全家老小活一整年的。
      鹿洺江面上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里拼命想把几乎被攥成鸡爪子的手抽出来,只能忍着痛摆出一副极度扭曲的笑容装作依依不舍:“好哥哥你别哭,将来弟弟有需要一定跟哥哥开口,哥哥们走好哈。”
      然后目送好哥哥拉着一卡车兄弟离开。
      如今17楼整层的大办公室、楼下出租的轰趴场地和每个人单独的两室一厅格局几乎都拜这些装修大哥所赐。
      狗腿鹿洺江和狗腿的狗腿林越炀把沈聿送回去之后,大狗腿便带着二狗腿回了狗窝。
      鹿洺江平常自己睡主卧,又常年没什么客人,于是次卧已经彻底沦为鹿洺江堆放各种杂物包括但不限于链子上锈的二手飞鸽自行车、过载烧坏的废主机、水流不畅的花洒、磕缺个口的砂锅、从老农家里买来的铁锹等淘汰设备的仓库了。
      次卧的床上就只放了张还没拆封的床垫,塑料膜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鹿洺江把林越炀推到门口,让他离远点,自己双手拈着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积灰的塑料膜沿三个床边撕了个长长的、拐着直角的口子,全程没有带起一点灰尘。
      然后他又小心翼翼用塑料膜干净的一面朝外,落灰的一面朝里,包着那层灰往床头方向卷,最后跪在床上把那薄膜卷成了黑黑的一根,然后把那一根从床垫上扯了下来,整个过程有如神助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手里拎着根儿快两米的软趴趴的塑料黑棍转过头来,一边儿晃荡一边儿得意地冲林越炀显摆的时候,林越炀笑得特欣慰。鹿洺江如果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笑得和以前沈聿看见养的傻狗二哈第一次把飞出去的碟子叼回来时如出一辙。
      鹿洺江从床垫挪上下来,把四周剩下的塑料膜也七七八八扯掉之后,去主卧的柜子里拿了套床单,顺便从自己床上捎了个枕头,认认真真铺在了次卧的床上,平整得和韩少杰的床有一拼。联想他自己堆成一团的被子,充分可见大狗腿对二狗腿多么重视。
      如果忽略这大黄枕头和大绿床单的土味配色。
      也不算太土,林越炀心想,睡在生机盎然希望的田野上,还挺有意境的。
      没过三秒,他诗意的自我安慰在看到鹿洺江怀里的东西时彻底破功。
      这算什么?庄稼地里的红日头吗?
      鹿洺江抱了一坨红成山丹丹花开的空调被丢在床上。
      他看着林越炀异彩纷呈的表情,又看了看圣诞树似的床,搓搓下巴上的青色胡茬,挤了个究极真挚的笑容,“多喜庆啊!”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你这史前审美真是……”他又看了看主卧床上冲击力贼强的大红大紫,没了脾气。
      “……真是妙不可言。”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二手烟日常飘着散不开,解靖闻脸上密布的阴云也散不开。
      高锶其从解队长进屋开始就一直张着嘴嘚吧:“十一号那天晚上的聚会除了季华瑶和韩少杰之外的十一个人现在找到了七个人,四个在本地,三个已经离开望江了,其余人还没联系上。”
      全队上下如今正苦逼兮兮地过监控,就解靖闻和高锶其两个人算“闲着”,解靖闻搁副支队长连均那儿拷了几个文件夹的视频,坐高锶其电脑前面一边打开看一边示意高锶其:“你继续。”
      “找到的七个人里边,目前看来三个人有疑问,一个是刚才电话里跟你说的袁霄,她是当年辛珏和季华瑶的室友,也是她最先告诉我们辛珏和她导师杨棋明的事。另外一个是那天晚上和韩少杰吵架差点打起来的,叫李昀贺,他父母也都是望大的教授,而吵架的原因是一个叫杨诺一的女孩,这个杨诺一……”高锶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解靖闻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路口的监控录像,仔细观察着每一辆车和每个路过的人,头也不抬地问高锶其:“她和杨棋明什么关系?”
      “父女。”高锶其说:“望大最早给教职工提供住房的时候,杨诺一和李昀贺两家正好就住对门,所以李昀贺跟杨诺一从小就认识。”
      “只是认识?”解靖闻突然问。
      “那自然不止,一开始李昀贺不肯说,经过我的连番追问和格格的撒泼打滚……”
      高锶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解靖闻把正放着的视频按了暂停,脑袋朝斜上方缓缓抬起来看他,声音毫无波动地开口:“说、正、题。”
      “是!杨诺一和李昀贺俩人青梅竹马,两家也有意等杨诺一大学毕业就让他俩结婚。不过杨诺一大一下学期的时候……”高锶其顿了顿,继续说:“自杀了。”
      “又自杀一个啊?望大这什么风水啊?”
      还没等解靖闻有啥动静,副支队长连均先吵吵起来了。他刚把手头的监控过完了,寻思过来给看看哪位难兄难弟手头存货积压太多,帮着分担分担,就听高锶其说到杨诺一自杀。
      警察因为接触的社会阴暗面太多,见的糟心事儿太多,一般都看着比实际老个好几岁,头发白的也早。不过连均今年四十二,看着却像个三十五六岁的,全仰仗于他热爱生命。
      平时在警队微信群里发的都是各种养生推文:“医生提醒:四种蔬菜宁愿不吃也别买”、“不起眼的南瓜,居然对身体有这么多好处”、“比洗脚水还脏!很多人还在喝,快提醒家人”。夹在各个小年轻宾果消消乐、欢乐斗地主的邀请消息和沙雕视频中间,连均是个毒瘤,也是股清流。
      热爱生命的连清流就见不得别人不把命当回事儿。
      连清流左手搁保鲜袋拎着媳妇儿给蒸的南瓜花卷,准备给自己加一餐。他右手接了一大茶缸子开水,一边儿把花卷连着袋子扔里边烫着,一边问高锶其“怎么着,不会又跳了吧?”
      高锶其摇了摇头,“不是跳楼,”
      连均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问一边乔格用不用分担一下工作,就听高锶其说:“是跳海,在望京湾大桥跳的。”
      连均听见,脚步猝不及防一顿,可惜茶缸子里的水没能猝不及防,依着惯性就飞出去了,洒了点在乔格桌面上。连均叫唤着就要拿袖子擦,还回头埋怨高锶其:“小高你就不能不大喘气啊!”
      乔格正晕晕乎乎看监控,被这点水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面前突然多了两张餐巾纸,是解靖闻从高锶其桌上抽的。
      “自己擦擦。”
      乔格伸手接,“哦,谢谢……谢谢解队。”正擦着桌子,又好像想到什么, “望京湾大桥……”她手上动作渐渐放慢,突然疑惑着抬头,抛出一个问题:“哎你们说……凶手的抛尸地点会不会也在望京湾大桥啊?”
      “望京湾大桥上那么多监控,凶手疯了吗?”高锶其第一个反对。
      高锶其大惊小怪是有依据的,望京湾大桥距离天海实在有点远,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不堵车的情况下开车也要五十来分钟,没理由凶手在天海把人一酒瓶子敲晕了之后不知去哪行了凶,然后再不嫌麻烦地开车到望京湾抛尸。
      再者说,望京湾大桥连通望京港和桥对面五安岛上的五安港,当年修建的时候是个国家重点项目,整个桥上光路面监控就装了三百四十多个,管理之严格,别说要在桥上抛尸了,超个速都秒秒钟被扣在出口。
      但解靖闻听了乔格的话,若有所思地来回搓着下巴,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小高你去望京湾那边的交管局调一下11号晚上十点半到14号白天,望京湾大桥往五安岛方向去入口处的两个监控。”
      解靖闻刚一开口高锶其差点吓得跪地上,听他说到只调入口的两个监控才松了一口气,“好!我这就去!”说着就要转身走人。
      “你等等,”解靖闻突然又叫住他。
      “怎……怎么了解队?”
      “还有个人没说完。”
      高锶其一拍脑门又走回来,“啊对!我差点给忘了,还有个叫余日安。那天晚上十点半韩少杰离开没多久,余日安也临时有事离开了Dezvous,而且一直到十二点多季华瑶走了才回来。”
      “他去哪了?”
      “五安港。”高锶其说:“余日安是恒洋海运的一个操作主管,平常管管公司的海运进出口、跑跑订单安排个订舱租船、协调处理个客户投诉什么的。据他自己说,那天晚上五安港到了一批货,领货员核对货单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件,这单子从头到尾又都是他拉来的,那边不知道怎么搞,就打电话让他这个负责人去处理。”
      “十一号晚上的聚会最后结束是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点半的时候,余日安回来没多久他们就散了。”
      解靖闻听完点了点头,放高锶其去找交管局调监控,瞅了瞅隔着个过道,困得头直往桌子上点的乔格,招呼着让她分一部分给自己看。乔格受宠若惊,瞬间一点都不困了,连连摆手跟解靖闻说不用了。
      隔了几张桌子的办公室饮水机边上,连均一脸姨母笑地看着红着脸结结巴巴的乔格,把最后一点南瓜花卷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刚吃完了准备喝一口新泡的铁观音,突然听见有人点自己名儿吓一跳,一口水将咽未咽,话也说不出来,全呛进鼻子里,咳了半天。
      “老连,你等下去查查杨棋明这个人。”
      连均一手使劲儿拍自己胸脯顺着气,另一手还端着个保温杯,憋着张大红脸哭笑不得,“你就是见不得我歇会儿!”

      门没关,浴室的水声断断续续,夜里凉丝丝的海风吹进来,偶然有阵稍大的风,把码在窗口晒泛了黄的纸堆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林越炀原本瘫在一床“红双喜”中间,思考着自己今晚的梦乡里会有多少农民伯伯丰收的喜悦。听到这声音,想起来关上窗,走到近前了却见那半人高的纸堆,摞的是近半年来的《望京日报》。
      林越炀插着缝随手看了看,每一份都有翻过的痕迹,有些部分还被剪掉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鹿洺江剪了些做得比较好的报道,结果越翻越觉得不对劲儿,怎么被剪掉的……好像都是他写的报道啊?他又往下继续翻,发现当期报纸上署了自己名的报道的确都没出现在该有的位置上。
      林越炀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睛快眯没了,嘴角直抽,怎么都忍不住笑。这人不会把自己这么多年写的报道都工工整整剪下来做了个剪报吧?
      见不到就默默关注……尼玛这……这不是偶像剧里才有的情节么?
      尽管这猜测过于大胆而且非常不符合鹿洺江的性格,然而几十斤报纸在前,铅印的证据确凿,一手新闻人林越炀也只能屈从于真实性第一的原则了。
      站在窗口吹了好半天的风,才把心里这热热痒痒的骚动平息下来。
      林越炀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下午刚从电话里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他还以为自己熬了太多夜幻听了,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从鹿洺江一声不吭递了辞职信、自此人间蒸发开始,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变成了虚设,他没再听到过一点他的消息。报社的新人不认识他,老人都聪明地选择遗忘。
      而留给他林越炀的,只有夭折的感情和无从摆脱的后悔。
      他们都没提起以前的事,挺好。
      林越炀想,不急,慢慢来。
      再转过身的时候,他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就连床上的山丹丹花开红艳艳,都喜庆得让他想扑上去亲两口。
      鹿洺江冲完澡出来,一手擦头发,一手从衣柜里找了一套新睡衣递给正看着他傻笑的林越炀,心想这人什么毛病。
      林越炀接过一看,跟沈聿晚上穿得那套一样,米黄色滚棕边儿,当下心里有些泛酸,又怕给鹿洺江看出来。
      他思忖半天表情微妙地开口:“……没别的了么?”
      “?”鹿洺江皱着眉毛,“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以前滚一身黄泥汤不也照样……”他话到一半,没再出声,像是碰到了记忆里什么碰不得的东西,一触便浑身难受。
      林越炀接过话,带着点儿试探笑着说:“一身泥汤算什么?干了扑棱扑棱不都掉了。老郑以前不是说他早些年还挤在猪圈边上睡过吗?关键你这衣服……”林越炀拿着衣服举到鹿洺江眼前,“你看你这衣服跟人家沈聿的一样,给我穿……总归不太好吧?”
      鹿洺江那一刻看林越炀的表情,像极了在看一个高位截瘫喊着“阿巴阿巴”的傻子,半晌无语地指着林越炀手里那套睡衣。
      “淘宝活动,第二件一元,省钱,懂?”
      林越炀的表情突然就跟电视换台了一样,从苦大仇深的王子复仇记跳到了欢乐喜剧人。
      他提溜着睡衣睡裤,当啷着一条胳膊,春风十里解放区人民慰问红军一样,乐颠儿地走进了浴室。
      鹿洺江本来还想说你要不方便我去搭把手,看见他这精神过头的样子,还是决定把嘴闭上。
      回到卧室关上门,鹿洺江在床上坐下来,翻着从韩少杰房间里拿出来的两个笔记本。
      一本已经写满了,另一本写了一大半,是辛珏的日记。
      辛珏的字挺好看,但文笔实在称不上多好,日记写得流水账一样,每一篇几乎都以“今天”开头。鹿洺江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单调乏味还困得眼皮直打架,便合上日记放好了躺回枕头上。
      脑袋一碰到枕头,就有浓浓的睡意袭来,朦胧中他听见林越炀打开浴室门,趿拉着拖鞋进屋的声音。
      彻底睡死过去之前,鹿洺江脑子里想着,原来跟我一样,都是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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