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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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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连均叫住刚冲了杯速溶咖啡要回队长办公室的解靖闻,“队长,这是杨棋明和他家里人的相关资料。”他把手里一沓A4打印纸和扫描件材料拍在解靖闻空着的手上。
“有门儿。这个杨棋明,早些年老婆得了癌症,检查出来以后在医院躺了没到半年人就没了。四年前东窗事发,他进去没多久,当时正在望京大学念书的杨诺一也跳海自杀了。全家上下直系亲属就剩一个八十来岁的老娘,老太太类风湿特别严重,关节都见不得风,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门,在家跟坐牢似的。”连均叹了口气,有点遗憾,“就杨棋明一个儿子,还进去了,这些年连吃饭都全靠邻居照顾。”
解靖闻接过东西,猛灌了一大口咖啡,就着手边的桌子把咖啡放下,翻起手里的材料,“没有其他社会关系了?”
“没了。”连均蹙着眉,脸色不太好,“从杨诺一遗书的内容看,她自杀之前的精神状态非常差,杨棋明的案子被曝光在网上之后,网民的愤怒和骂声都落在了杨家人身上。杨诺一那阵子一直在网上被骂,不敢上学也不敢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还经常收到网友寄的东西。”连均没再说下去。
解靖闻想想也知道寄些什么东西,无非是死猫死狗死老鼠、寿衣花圈骨灰盒之类的。办公室平日里常接到这类报警电话,也有人往警察局寄过这些闹笑话的玩意儿。互联网环境下,所有人的信息都暴露在网上,有时候都不用人肉搜索,三分钱就买得到一个人的所有个人信息,地址自然也来得轻而易举。
可他们这些见惯尸体、打打杀杀的警察不把这些东西当回事,不代表一个高考完没到一年刚上大一、连象牙塔都还没走出去的小女孩也不怕。
从她妈去世以后,杨诺一一直跟她爸和奶奶一起过,光是她爸性侵女学生的事情就能让这防线脆弱的小姑娘心灵世界崩塌,再加上网络暴力,自杀只能说是众多因素共同导致的结果。
“杨棋明出狱之后回家没有?”
“没有,他妈都不知道他出来了。”连均摇摇头。“而且我们查不到杨棋明从出狱到现在住在哪里,望京所有正式备案的酒店旅馆网吧什么都找过了,这些天并没有来过叫杨棋明的人。”连均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头疼的表情。
不头疼才怪,望京这么大,有的是没备案的黑网吧黑旅馆,杨棋明要是真一个猛子扎到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去了,他们找起来可正经得费点时辰。
解靖闻没有接他的话去说黑旅馆黑网吧,反倒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女儿自杀的?”
“他女儿死后一个星期,李昀贺去探监,他就知道了。包括……”连均顿了一下,解靖闻的电话恰好响了起来,小高打来的。
他抬了下手示意连均稍等,按下了接通,高锶其的声音马上从话筒里火急火燎地冒出来。
“解队,乔格可能真的猜对了,这边的监控录像里显示十一号晚上11:43的时候,凶手和韩少杰上的那辆车上了望京湾大桥,被上桥那段的卡口拍到了。而且望京湾大桥在五安岛出口的安保岗亭拍到了疑似杨棋明的……”
高锶其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开始连着电话上演自问自答:“不对啊,韩少杰的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可是杨棋明的车下桥时才刚过十二点……”
连均站在解靖闻对面听着,擦了擦一脑门的冷汗,生怕这小不争气的明天就被队长赶回老家种地去。
“车现在在哪儿?”解靖闻顾不上埋汰他。
“什么?”高锶其还停留在自问自答环节,一时没跟上解靖闻的话。
“我问车现在在哪儿,还在岛上吗?”
“啊车在的,在五安港的一个废仓库门口,还在那儿停着呢,听说停了好几天了。”
解靖闻一皱眉,“停了好几天?仓库管理员呢?”
“那仓库管理员好像家里老妈得了啥病,十号开始就请假没在了。”
“你先在原地待命,联系一下五安岛派出所的人协助搜索,我们马上过去,如果没猜错,杀人现场应该就在五安岛。”
“啊……好的解……”高锶其还没回过神来,解靖闻就挂了电话,他对着忙音答了一句,站在岗亭电脑边上跟保安小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边儿解靖闻撂下电话,立刻叫连均还有几个技侦和现勘往五安岛赶,又嘱咐乔格找个人一起去把余日安带回局里。
“对了,包括什么?”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白沫,解靖闻拿起来一口喝完,又问连均。
“包括什么?”连均正想着五安港废仓库的事儿,没头没尾地被问了一句,一时有点懵。
解靖闻指了指手机,“刚来电话之前,你说李昀贺去探监,告诉他杨诺一自杀,包括什么?”
有的人就是能把原本已经被打断的谈话、或者正在进行中的事情和其他的插曲完全独立开来。就像脑袋里装了两套思维系统,一边处理着先前的信息,一边处理着新接收的信息。解靖闻就是“有的人”之一。
连均呆愣地看着解靖闻,半天才想起来,“噢,我联系过李昀贺,他说包括杨诺一遭到网暴的事情,他也告诉杨棋明了。”
太阳高度角将近九十度,PiT破楼前的空地上,顶着大太阳,立着俩僵持不下的瘦长身影,影子都快晒化了。
一个随意套着件宽大的短袖T恤,露出肤色冷白的手臂,下身穿着条灰色工装长裤,踩着双粘泥的卡其色帆布工装靴,站没站相,没型没款,远看像个汽修处理厂的修车工。
俩字——邋遢。
另一个上身白衬衫下身黑色休闲裤,踩着双不太方便跑路的黑皮鞋,衬衫规规矩矩地扣着扣子,下摆塞在裤子里,衬衣的褶皱束出一道好看的腰线,隔着薄薄的布料几乎能看见背上对称的肩胛骨。
不是,不太对称,一边胳膊吊着呢。
“你开吧!”鹿洺江摆出一脸温良恭谦的微笑。
“你开!”林越炀也谦让,顺便撩起左爪子,拍开鹿洺江递到他面前的车钥匙。
“你这右胳膊骨折想必也没什么大碍了,昨天都能自己洗澡了,估计这段时间摸不着方向盘都馋坏了,我就不跟你抢了,还是你开!”鹿洺江缩手躲了一下,车钥匙又递到林越炀面前。
“不不不我这个状态真的进了市区被抓到了,恐怕车主要负点责任了,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还是你开比较好!”
鹿洺江一听这话更没顾忌了,顶着一脑袋乱七八糟的黑头发,欢脱愉快地摇了摇头,“那更没事儿了!你尽管大胆开,这车是沈聿的名字。”
您听听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林越炀给噎了一下,“实不相瞒,昨天我自己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给这胳膊撞了一下,今天还真有点疼得厉害,还是你来开吧!”说着脸上就露出十分装模作样的忍痛表情。
鹿洺江欲言又止,心说你他娘蒙谁呢,想了想还是作罢。堵着气问候解靖闻这个一声不吭顺手把车牵走了的人民警察他大爷,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坐进了那辆跑一米颠三下,极没排面还跌份儿的破皮卡。
两人进了市区,林越炀问要不要去报社换个车,鹿洺江不愿意,于是他们就一路晃悠去了市局,等他们晃晃悠悠地颠进市局下了车,刑侦支队已经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了。
乔格带着人正要上警车,见了林越炀他们,本来要叫他们跟着一起的,看了看他俩的车,一脸同情加惨不忍睹,直接叫人跟着上了警车。
路上乔格把情况挑挑拣拣地给鹿洺江他们俩说了。
解靖闻跟连均他们到五安岛以后跟高锶其会和,一群人呼呼啦啦就往五安港那个门口停了车的废仓库去。
监控里杨棋明开的那车是个赃车,半个月之前被偷了,失主老早报了案,今天接到电话去认车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高呼人民警察万岁,结果看到爱车遗体的时候,站在原地沉默了三分钟,就是不肯接受现实。
支队的人进去废仓库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凶手也没清理过现场。所有的证据都留给了警方,像等着人来抓似的。地上飞溅形血迹很多,现场也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提取的样本已经送回局里进行DNA检验了,结果一个是韩少杰,另一个不出所料,正是杨棋明。
和之前的推测一样,这案子妥妥的就是杨棋明出了狱,计划好了来找间接害死女儿的韩少杰寻仇。本来差不多可以收队回局里,把杨棋明定为犯罪嫌疑人,然后进入下一阶段,对嫌疑人进行搜索抓捕了。可五安岛派出所这边上午接到个报案,说是隔壁六安岛路上多了具尸体,他们这小地方乡下派出所的技术水平实在没法接手这案子,就直接走了个程序报到市局来,归刑侦支队管了。
鹿洺江听到这儿算是知道为什么了——韩少杰的案子凶手还没抓住,解靖闻头上又被平白无故安了一桩命案,还是个无名尸体,想也知道这冰块脸得多黑,怪不得给乔格吓得说话都磕磕巴巴,这点儿案情说了一路。
鹿洺江觉着奇怪,韩少杰的案子既然破了,别的还关自己什么事儿啊。
心里奇怪,嘴上就跟着问出来了,“那你叫上我来干嘛?”
乔格被他问得半天没法答话,好一会儿憋出句,“我……我也不知道啊,解队说我要是看见你了就让你一起过去,我还想问呢……”她越说声音越小,还带着点憋屈。
不过鹿洺江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你还想问啥?”
鹿洺江一问,她马上又用力摇了摇手,“没!没啥!”慌张答了话就转过去规规矩矩坐好,心想我还想问啥,我还想问你跟解队到底什么关系,他怎么一看见你就肯笑了。想了想觉得自己算个什么,这事儿也不该她问,便闭嘴不再搭腔了。
鹿洺江只觉得小姑娘有意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反倒是一边林越炀看明白了,解释到:“严格来说,洺江算是我的前辈,早就认识你们解队,我之前,你们刑侦支队的顾问是他。”
乔格坐在前面听见,吃了一惊,立刻转过来看着一副修车工装扮的鹿洺江,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啊?也,他也是顾问啊?”她思考了一下,又纳闷儿到:“不过既然是在你之前,那现在不就已经不是了吗?”
“严格来说是挂职,档案还在你们市局呢。”林越炀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这回轮到鹿洺江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了。
“哦?是档案室里那个鹿记者,啊不,鹿顾问吗?”
说话的人坐在驾驶位上,之前一直安静开车,这会儿像是突然听到什么感兴趣的事情一样。
那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眼睛窄长,眼尾微微向上挑着,斯斯文文地戴着副无框眼镜。头发有点自来卷,发色偏黄,不过不是染的那种,而是天生营养不良似的,同样营养不良的还有他眉毛和眼睛的颜色。托浑身色素都浅的福,皮肤白得吓人,几乎能看见下层血管。
乔格只记着林越炀认识,忘了给鹿洺江介绍,刚要介绍,那人自己开了口。
借着等红绿灯,他踩下刹车,转过身去伸出一只左手,“久仰大名,鹿顾问。我是法医程立雪。”
鹿洺江看着程立雪那双带着笑的眼,也伸出左手,握住他伸出的手,客套到:“程法医你好,鹿洺江。”
一触即分,冰凉,像蛇。
程立雪弯了弯嘴角,又转回身去等红绿灯。
同样是笑眼,林越炀看着就比这个程立雪舒服多了。
程立雪从后视镜看到鹿洺江的表情,挺无奈。
“鹿顾问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
——整挺好呗,就这么直白问出来了。
鹿洺江抬眼看着他,右脚脚踝搁在左腿膝盖上,翘着个不太标准的二郎腿,往后一瘫,右膝盖碰到了林越炀也没动弹,街霸似的开口:“也没特不喜欢,就有点,总觉得你看人……没安好心。”
“……”
——还挺牛呗,就这么直白地回答了。
程立雪眼角抽了抽,笑容僵在脸上,略感尴尬,说话直吞音,“不是……你怎么这么实在,真就只说真话呗。”
鹿洺江看他表情直想笑,心说这法医好像也没那么不怀好意,就跟他杠着玩儿,“你都久仰大名鹿记者了,我可不得说真话吗?”
“……”
——得,就自己挖坑埋自己呗。
鹿洺江以微弱优势取得阶段性胜利。
乔格听这俩人说话,总觉得大有下一秒就要在桥上停车撸袖子开干的架势,想开口劝劝,看来看去又不知道劝谁好,左右为难,只好睁着双水灵灵的眼睛向林顾问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越炀看不下去,咳嗽两声岔开这俩人疯狂冷场的话题,“咳咳……那什么,洺江,程法医这人挺好,就是,兴趣怪了点……”
至于程立雪的兴趣是什么,他们一到六安岛,鹿洺江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