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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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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号晚上聚会有个女的叫袁霄,我跟乔儿两个去了解情况的时候……”电话那头小高正说的来劲,突然声音一个急转弯变了调,“啊?解队你咋知道的!对,那个跳楼的女生就叫辛珏,读研的时候她跟袁霄还有季华瑶是室友。”
鹿洺江就着解靖闻透音效果极佳的电话听筒,听见了小高的话,心里有丝疑惑。晚上他们去望大找季华瑶的时候,她可只说自己是韩少杰的同学了,虽说“女朋友的室友”这么个身份确实可有可无,但鹿洺江莫名有种感觉,她是在故意避开这一点。
“解队你猜猜,辛珏为什么跳楼了?”小高捏起一副逗哏的架势来,不料解靖闻没接他包袱反而深吸一口气,小高那边马上就夹起尾巴,不再卖关子,一五一十地跟解靖闻交待了清楚。
解靖闻撂下电话,迎面几道追问的目光。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在两侧太阳穴上使劲儿按了几下。
“四年前辛珏被导师性侵后跳楼自杀,韩少杰知道原因以后,一面向学校和公安举报,一面用自己长期经营的一个粉丝不少的自媒体账号发长文控诉,引起了舆论的广泛关注,逼得学校和有关部门不得不严肃处理。”
林越炀听得眉毛紧紧地纠在一起,“那个老师,怎么处理了?”
“被校方开除,按□□定罪,判有期四年。”
“操?才四年?”沈聿听得一口气噎住直想爆粗。
没人接他的话。
这么多年下来,林越炀是觉得这种不公其实已经病态地被人们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这个案子好歹还判了刑。而仍然有不少女性遭受了此种经历后,困于各种可悲的观念,别说报警,连说出去都没勇气,只能独自忍受苦难,在漫长的岁月里隐没成犯罪黑数的一个分子,为国内数据漂亮的低犯罪率创造条件。
而鹿洺江没接话,是他觉得解靖闻话里有话,还没说出来。他回想刚刚解靖闻提供的信息里面的两个时间点,意识到什么,突然睁大了眼。
“已经出狱了?”
“上个月底。”解靖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另外,警队里的人在Dezvous的后门找到了一个粘着血的洋酒瓶子,上面提取出了韩少杰的DNA,但提取出的指纹公安系统并没有记录。附近并没有搏斗过的迹象,地面上也没有更多血迹,所以肯定不是第一现场。凶手应该是在韩少杰走出酒吧后门的时候趁他没注意,从身后把他打晕了带走的。”
“监控里有没有拍到人?”沈聿问。
“那间酒吧只有前门有监控,后门的监控摄像头坏了报备一直没修。”林越炀先接过了话。
“嗯,不过从后门那条巷子出去三百来米,天海路和长宁街交叉路口上的摄像头似乎拍到了韩少杰和另一个人出现的画面。”解靖闻脸色不太好,“他们俩上了一辆车,那车一路专挑些监控角度刁钻的地方走,虽说不可能都避开,但也给搜查带来不少困难。”
“车型和车牌号总能知道吧?”沈聿又问。
这回解靖闻倒是回答了,但答案让沈聿头大。
“车型勉强能辨认出是辆黑色的国产大众宝来。”
鹿洺江嘴角一抽:“勉强?”
“勉强,那车也不知道遇过多少交通事故,坑坑洼洼得脱了形,更重要的是,”解靖闻戛然停下话头,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一个能让这事儿听起来不那么滑稽的说法。
鹿洺江一脸纳闷儿,“……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车身泥灰太厚,脏的看不清车牌号……前后都……”
解靖闻觉得这句话一出口,人民警察的颜面以后都只能拿来扫支部办公室的地了。
果不其然,鹿洺江和沈聿一瞬间爆发出了能让楼上大娘当头泼一盆淘米水的笑声,幸好楼上并没有大娘。
林越炀碍着解支队长脸皮儿薄好面子,努力憋着笑,只含着口水似的哼哼了几声。索性他长了一双笑眼,纵然眼睛弯成个弦月的弧度也能摆摆手说“我天生的”。
解靖闻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欲盖弥彰地捏了捏鼻子,“队里还有几千分钟的监控录像得看,我就先回了,你们这边有什么发现及时联系。”
鹿洺江和林越炀比了个“了解”的手势,解靖闻便转身离开。
沈聿看了看正继续研究那个手表盒子的鹿洺江,又看了看把文件袋里的资料摊在地上一张张翻看的林越炀,又看了看兴趣已经转移到两个布艺笔记本上的鹿洺江,长吁了口气,站起身朝解靖闻离开的方向不急不徐走了出去。
解靖闻走进电梯,按了楼层后两只手贴着裤线,一丝不苟地站好等着下楼。电梯门刚要关严,一只纤瘦白皙骨骼明显、因为用力过大连血管都有些突出的手突然扒上电梯门,发出“哐!”的一声。
电梯门又缓缓打开,露出沈聿那张好看的脸,他一路追过来头发有些乱,之前又刚洗过澡,额前的碎发细细地挡在眼前。沈聿眉骨高,还有点俄罗斯血统,半低着头眼睛朝上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解靖闻眯起眼,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些不甚明显的警惕和敌意。
不过他直起身走进电梯的时候已经满脸阳光灿烂,仿佛刚刚一瞬间的寒意只是解靖闻的错觉。
沈聿跟鹿洺江学得好一手嬉皮笑脸,“这两个没良心的,解队,我送你下楼。”说完,他把刚刚灭了的一楼电梯键又按亮,电梯门再次缓缓关上。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聿猛然朝解靖闻一撞,下一秒,解靖闻已经被他胳膊抵着脖子格在了墙上。“您能不能让鹿洺江别再插手警局的案子了,啊?解队。”沈聿笑得依然好看,声音却已经寒到极点。
解靖闻的体格想要摆脱沈聿不是什么难事儿,但他没挣扎也没还手,反倒挑着眉毛盯着沈聿因为愤怒而格外亮的灰色眼瞳。“怎么?这案子有什么内情吗?”
沈聿气急,又使劲一顶他脖子。
解靖闻膝盖弯着无从着力,只能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墙上。听见沈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极力压抑怒火后的低沉声音混着热气在他耳边炸开。
“你们这群畜生,给我离他远点。”
解靖闻双手举过头顶,摆出认输的样子,“虽然没必要解释,但你搞清楚,这次是洺江自己找来的。”
沈聿额角一跳,放开格着解靖闻的左手,一把揪起他衬衫领子,右手挥着拳头直接招呼在解靖闻脸上,解靖闻身子被打得朝另一边儿歪过去,肩膀狠狠撞在电梯后墙上。
“洺江是你叫的吗?”
解靖闻看了眼门边儿的电子屏,电梯正下到六楼。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被打出血的嘴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聿。
“他想做什么是他的事,何况朋友被人杀了,他可能袖手旁观吗?想他离我们远点,就只能尽早抓到凶手。说起这个,”解靖闻整了整领子,又撂下手把衣服下摆抻平整,“沈少爷,朋友死了,你怎么好像一点触动都没?”
一楼到了,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解靖闻越过沈聿,走到门边,“辛珏死的那天是四年前的3月23号。”
电梯门缓缓打开。
“还有,” 他转过头来看沈聿,嘴角牵出一个极尽讥讽的笑,“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觉得他看你的时候,心无芥蒂?”
解靖闻从容地走出电梯,然后悠然地走出楼门。
沈聿脸色煞白,死命咬着牙,握成拳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眼球上布满血丝,目眦尽裂地瞪着解靖闻,直到电梯门再度关上,那人的背影被隔在门外再也看不见。
“老林,你觉得那个老师出狱之后来找少杰寻仇的可能性大吗?”鹿洺江把那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细链子倒沙子一样从左手倒进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
林越炀正仔细研究地上的纳米材料分子式和各种关于无机阻燃剂的奇思妙想,“唔……目前知道的东西来看,不太大,一个大学教授,就算因为□□进去蹲了四年有了案底,可他的知识背景和专业研究能力依然在。就算不能继续在高校教书,到外面哪个企业去当个专家、一年赚个百八十万还是绰绰有余的,仔细想想其实赚的比当老师多多了。”
鹿洺江点点头表示在理,“而且有点法律常识的人都知道杀人和□□的定罪量刑区别有多大,只要不是脑子瓦特了,没可能刚从监狱里熬出来就急着找死,”鹿洺江拱着眉毛一撇嘴,摊着两只手,半开玩笑说:“除非他也有个向死而生的不屈灵魂。”
林越炀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鹿洺江一眼,那人正侧对着他仔细看那块崭新的男表和表盒里的卡片,一副集中精神研究精密仪器的机械师派头。他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置可否,“凶手还没法确定,要真这么快找到,那就不符合剧情走向了,肯定还会调查出点别的东西。”
“你这傻子最近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鹿洺江半眯着眼睛,一脸无语嫌弃地乜斜他。
那傻子脑袋一歪,“嘿嘿,犯罪心理,美剧!特别好看!”
刚好沈聿这会儿回来,鹿洺江把正在给他强烈安利美剧的林越炀晾在一边,扭头问沈聿:“解靖闻走啦?”
他眼睛弯弯的,透着笑意。
沈聿陡然一怔。
……你真的觉得他看你的时候,心无芥蒂?
突然就没由来地胸闷,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憋得几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鹿洺江看出他的不对劲儿,急忙把表放下,起身去扶着沈聿,却被他挡住了。沈聿勉强笑着摆摆手,“没事儿,”他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指着手机屏幕让鹿洺江看,声色俱厉:“你自己看看这都几点了!老子被你一个消息喊起来煮面条,这会儿困得亲娘都快不认识了!”
3:03。
是对不住这位爷儿。
“我错了我错了,娘娘您快上楼歇息好。”鹿洺江满脸堆笑,哄小孩似的推着沈聿往外走。
沈聿听见,气不打一处来,“我上楼?你们还不睡觉啊?还有,谁娘娘啊?你才娘娘!”
“睡睡睡睡睡我娘娘我娘娘!”鹿洺江把头点的鸡啄米,连声答到。然后抻着脖子冲屋里目瞪口呆的林越炀喊了一嗓子:“小林子快来!扶咱娘娘回屋就寝了!”
小林子赶紧起来,把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拾掇拾掇。
那边鹿洺江催命似的又喊上了:“哎~哟~我~的~小林子欸,窗户关上东西不用收!咱这儿治安好不丢东西!你倒是快点啊!娘娘要是睡晚了伤着玉体,是你小林子能担待得起还是我鹿总管担待得起啊!”
小林子一把拽上窗户,两步冲出房间,关了三下门都没关上。
沈聿无语,搭着门把手往下一按,轻轻一推,只听门锁“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鹿洺江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把眼睛睁得滴溜溜地圆,踮着脚弯着腰、捂着嘴巴嘻嘻笑,差一方红帕子就是活脱脱一青楼老鸨。
他嘻嘻笑了好半天,一爪子拍在小林子后背上。
一头雾水的小林子被他拍得一个趔趄。
只见那鹿总管面朝沈娘娘,目若春水,暗送秋波,张口就来:“咱娘娘就是冰雪聪明机智过人!小林子怎么也关不上的门,娘娘您轻轻一使力就给关上了~小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小林子也自愧弗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哟!”说着拿胳膊肘怼了怼林越炀。
小林子忙附和:“可不么!娘娘真是蕙质兰心,小林子实在自愧不如啊!”
彩虹屁来得太无厘头,沈聿头上三道黑线,看着这俩人在这儿演,半天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别搁这儿贫了,快回去睡觉。”
鹿洺江见沈聿脸上有了笑,心下一松,这才又眯着眼儿掐着嗓子喊到,“嗻~小林子跟上,起驾回宫~”
俩疯子一左一右哈着腰,仨人一道儿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