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徒》沈聿行

5、05 “5月11

　　“5月11号那天晚上,研会的人在天海聚会，毕业好几年早都各奔东西，总说想聚聚也一直凑不齐人，这阵子正赶着校庆，不少人被学校请回来，大家就想着说趁这次机会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办公室空间不够，季华瑶领着人到隔壁的公开接待室，招呼着解靖闻一行三人坐下，倒了四杯水端来，自己坐到了单张沙发上。
　　“Dezvous是我们读研的时候经常去的一家店，那家店的老板是我们望大的师兄。”
　　“望大的学生也出来开酒吧？”乔格惊讶。
　　“望大的学生开酒吧怎么啦？我有个直系的学弟，研究生毕业了之后直接去夜店打碟了！”季华瑶笑着说，她年纪跟乔格差不多大，看乔格却像看小妹妹。
　　“我还以为这种学校里的人都醉心学术呢。”乔格惊讶plus。
　　鹿洺江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季华瑶的举动总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虽说年纪轻轻成就不小，必然不可能没心没肺，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落落大方的世故劲儿，半点不像个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学校里待着的人，让他别扭得很。
　　没等她回答，解靖闻开口：“聚会那天晚上你们来了多少人？都有谁？”
　　“我想想，”季华瑶视线落在解靖闻面前的水杯上，眼神却似乎看着更远的地方，“算上少杰和我，聚会那天晚上我们一共来了十三个人，都是我们这两级的同学，”说着季华瑶纤细白皙的手指在手机上划过，打开了一张照片递给解靖闻看，“这是我们那天晚上的合照。”
　　解靖闻接过手机，乔格凑上去看了会儿，纳闷儿到：“这照片里怎么才十二个啊？”说完又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季华瑶，“还有一个在拍照？”
　　“没，帮我们拍照的是老板，那个师兄。”
　　“韩少杰没在。”鹿洺江看过照片，提醒了一句。
　　季华瑶颔首，“那天少杰先走了。”
　　照片上一共八男四女，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季华瑶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从桌上的酒菜剩余情况看，这顿饭大概已经吃到快散伙的状态了，白的洋的红的啤的码了两大溜儿，左边最后的男人已经喝得翻起了白眼，拍照都是靠另一个人强行掰直了他的身子才能顺利坐着。
　　季华瑶跟前儿的鸡尾酒也喝干了小几杯，坐她右边的女人脸上浅浅浮起一层红色，看起来只是微醺，右手托着下巴，眼眶发红，略带清明地笑着，笑得人心里一荡。跟她面前基本盖过在座所有男人的酒瓶子数量形成了鲜明对比，看得鹿洺江眼角直抽，心里直夸是条汉子。
　　“酒吧里还供菜？”鹿洺江把手机递回给季华瑶。
　　季华瑶摇摇头，怀念似的说到：“一般酒吧是不供，不过因为老板是师兄，大家都认识，以前念书的时候也经常来这边照顾生意，聚聚餐什么的，所以每次我们到这儿来，师兄都会提前清场关张，他平常自己也好研究，这些菜都是他自己做的。”
　　“5月11号晚的聚会，你们是什么时候约下来的？具体约的时间是几点？什么时间散的？”解靖闻不带半点起伏的声音问到。
　　“我们大概□□号的时候定下来十一号晚上聚会，约的是晚上八点半，不过没到时间大家就陆陆续续来了，闹得比较久，我第二天上午还有一节课，就跟他们和师兄打了招呼提前走了，那个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叫了个滴滴，差不多一点钟到家，之后就睡觉了。”
　　“韩少杰呢？”
　　听见韩少杰的名字，季华瑶眼神有些黯淡，“少杰他来的最早，八点刚过就到了，十点半的时候说去趟卫生间，然后就离开了座位，没多久我收到他的消息说先走了，让我们玩儿的开心。我没想到那天见他就是最后一面，我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说什么也得把他留下……唉……前几天还好好一起吃饭的人，怎么就……为什么会这样……”说着说着，季华瑶眼睛周围红了一圈，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季美女这副泫然欲泣惹人怜的样子让乔格在一边儿看得心直抽抽，动作流畅地抡圆了胳膊，一把捞过茶几上的纸巾盒，刷刷刷扯出来半盒就怼到季华瑶眼前。
　　而解队不愧是解队，这人脑子里就没半点“怜香惜玉”的概念，秉着“公事公办私事与我何干”的原则继续发问：“韩少杰到Dezvous的时候你已经在那里了？定好的时间八点半你去那么早干什么？”
　　季华瑶继续梨花带雨抽抽嗒嗒：“这个饭局一开始是我攒起来的，十一号那天下午我刚好没课，寻思着留校任教之后就没再去过天海了，才提前过去跟师兄聊聊天。”
　　鹿洺江一直觉得她刚刚有句话让人在意，想了半天，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儿了，“什么叫‘你说什么也得把他留下’？他不是说去卫生间然后突然一个人走的吗？你怎么好像知道他会走？”
　　季华瑶有一瞬的愕然，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人命关天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有所隐瞒。”
　　季华瑶犹犹豫豫，最终开了口：“那天晚上本来一开始好好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少杰他……突然跟一个人起了冲突，具体原因我不清楚，我们离得有点远，这边正聊着天就听见他们突然吵上了，要不是大家拉着可能还会打起来，后来没一会儿，少杰就走了。”
　　“那跟韩少杰吵起来的人是哪一个？”鹿洺江问。
　　季华瑶调出手机照片，指给鹿洺江看，她指的是那个喝的直翻白眼的。
　　鹿洺江弓着腰，身子几乎探到解靖闻前面去，满身警惕，猫似地盯着她，几乎贴到人家姑娘脸上去，“你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眼睛还红着，定定地回看。
　　一句话答完，鹿洺江一动不动，他不动季华瑶也不敢动，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大眼瞪小眼，季华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率先败下阵来，赶紧转移视线跟解靖闻求救，“警官，你这同事他……”
　　解靖闻见状，公式化地冲她挤出一个长达三秒的抚慰笑容，“我们公安机关不收精神病。”然后缓缓抬起手来，照着鹿洺江后脑勺就是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巴掌。
　　鹿洺江被拍的猝不及防，一脑门儿磕到面前的水杯上，直起身来就要拍回去。
　　乔格迅速伸出爪子扶稳水杯，眼神落在隔着一个鹿洺江的解靖闻身上，像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解靖闻没注意到乔格的视线，头也不回地一手按住正要冲他张牙舞爪的鹿洺江，问到：“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最后一个问题，”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一瞬间冷峻下来，眯起狭长的眼，像要把人看穿，“5月11号晚上参加聚会的人，除了韩少杰，真的就只有照片上这些了吗？”
　　“真的就只有照片上这些了。”季华瑶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从材料的学院楼出来，解靖闻和鹿洺江在前面走，乔格在后边跟着。到停车场，解靖闻拿出车钥匙，丢给鹿洺江。
　　鹿洺江一脸难以置信，“你叫我给你开车？”
　　“这案子你还跟不跟？”解靖闻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逗小孩儿似的。
　　乔格这一晚上惊讶的次数已经没数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看，解队确实在笑。
　　解靖闻本来长得就高又好看，平常虽然不算冷着脸，但怎么都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再加上警衔搁那儿摆着，警队里不少姑娘家只能远观，乔格虽然楼台近水，但也不敢真的去伸爪子“亵玩”。
　　眼前这个笑着的解队，不知不觉就让她看呆了。
　　“你他娘的！”鹿洺江指着解靖闻鼻子气得郁结，跟沈聿待一块儿时间久了，连骂人都带传染的。“我开！我开行吧！姑娘，别愣那儿了，上车回局里加班了！”他喊了一声还深陷解队酒窝里的乔格，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位。
　　解靖闻扭了扭右手腕，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也上了车。
　　“季华瑶那女人说的话，你信几分？”鹿洺江问。
　　解靖闻想了想，沉声到：“有几个疑点，第一，技术给的所有聊天记录里都没有关于十一号晚上这顿饭的痕迹，换言之他们前期约时间，韩少杰对此毫不知情。第二，韩少杰的手机里并没有刚刚季华瑶提供的另外十一个人的任何信息，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他们可能都没什么联系。季华瑶十一号下午通知韩少杰当晚有一场聚会，聚会的人韩少杰极有可能几年也没联系过。”解靖闻看着鹿洺江，“换成是你，你会参加这个聚会吗？”
　　鹿洺江没回答他。
　　“另外，我刚刚问她十一号晚上什么时候散的，乔格，”
　　“到！”后座上乔格听得正认真，突然被点到名字吓了一跳，一个原地立正撞到了车顶。
　　“我如果问你，你怎么回答？”
　　“我……我第二天还有课先回去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散的……？”乔格轻声试探着问。
　　解靖闻点了点头，“一般情况下都会这么回答，还记得季华瑶是怎么回答的？”
　　“十二点多走的，叫了个车，一点钟到家就睡了……”乔格一边回忆，一边说到。“她这怎么有点像在……”
　　鹿洺江接过话：“……陈述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对！就是在陈述不在场证明，”乔格越想越兴奋，“如果她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就算她确实不是杀害韩少杰的凶手，这么急于澄清把自己摘干净，也说明她极有可能知道这之后出事了，但是具体的死亡时间我们都还没确定，所以就算她不是凶手，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乔格话没说完，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小姑娘原地尴尬了起来。晚上泡的面没来得及吃就出警去了，回来了胡乱塞了个包子又跟着解队跑出来，现在看样子肯定还得加班，唉……
　　快到市局，鹿洺江把车停在个巷子口，捂着肚子叫唤起来：“我从下午出了家门就滴水未进，今儿一天这都什么事儿啊！”一边还挑着眉给解靖闻疯狂递眼色。
　　解靖闻花了两秒才成功接收信号，刚要动作，只见鹿洺江特别不见外地右手伸进他裤兜里掏出了五十块钱递给乔格，“哎姑娘，从这小巷子进去第一个胡同左拐，有家‘刘叔煎饼’，去买仨。”
　　乔姑娘感激涕零地下了车飞奔向煎饼摊儿。
　　鹿洺江看着车窗外乔格兔子似的蹦跶背影，觉得又羡慕又想笑，待看着乔格拐进胡同里，他收回视线掏了掏裤兜，发现自己只剩一根烟，打火机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于是理所当然地冲解靖闻伸出手。
　　解靖闻两手一摊，表示“我没有”。
　　“打火机？”
　　“没有，我戒了。”
　　“……”鹿洺江刚把烟盒顺窗户丢到马路边的垃圾桶里，看着手里一根细烟浑身难受，只能两个手指捏着放在鼻子前头揉着闻味道过过干瘾，最后依依不舍地夹在了耳朵上，回归正题：“你还记得季华瑶重复了几次你说的问题吗？”
　　“三次，两次跟人数有关，一次跟吵架的原因有关。”解靖闻回忆到，“但我感觉不太像撒谎。”
　　“未必是撒谎，但生硬地重复你问她的问题,起码说明她在回答你的时候底气不足。”鹿洺□□心不死，耳朵上顶根儿烟翻着车座中间的杂物匣和方向盘下边儿的自锁抽屉，期待能找到个打火机或者火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翻了半天无果，鹿洺江彻底放弃，“我总觉得她在刻意隐瞒什么。”
　　“先回局里再说。”
　　“嗯。”鹿洺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随口应到。
　　“还行，没忘得一干二净。”
　　“不敢忘。”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离市局不到一里地的六元胡同两边小摊小贩的叫卖声、小吃排挡里上菜伙计和后厨的隔空喊话，像被个玻璃罩子拦在了外面，传到鹿洺江和解靖闻耳朵里时，听不清字眼，只剩下隐约的音调。
　　热闹模糊的光影照在鹿洺江一边脸上，从解靖闻的角度看过去，那张侧脸因逆着光，轮廓清晰深刻，半点没平日里的千般不正经。
　　不一会儿乔格蹦跶回来了，像个刚做完饭的田螺姑娘，拎着三袋热气腾腾的杂粮煎饼，元气十足地开门上车，然后自己留下一袋，另外两袋一个给鹿洺江，一个给解靖闻，“喏，都加了煎蛋和里脊的，”顺便把手里叠的板板正正、整整齐齐一沓零钱递还给解靖闻，“这是剩下的钱，解队。”
　　鹿洺江接过两袋煎饼，把解靖闻那份煎饼里面的煎蛋挑出来自己吃了才递过去，笑说：“你先揣着，下回儿还你买。”
　　乔格看了，嘀嘀咕咕地小声嘟囔：“你那份里明明加了煎蛋，怎么还吃解队的……”
　　鹿洺江心想怪不得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快，刚刚还冲我感激涕零呢，“你主子鸡蛋过敏，我匀他块里脊行吧！里脊！”
　　三个人在车里迅速解决了晚饭问题，鹿洺江一脚油门，打道回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