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冕之徒》沈聿行

3、03.理想，理想，无法无天 鹿洺江赶到

　　鹿洺江赶到的时候，交警大队刚上下午班。他进了门儿在楼梯口边上用了半天功，也没能把墙上贴的烂泡沫似的平面图看明白。
　　他左瞅瞅，右瞅瞅，也没个路过的同志能问路，最后无奈，敲了敲值班室的窗玻璃。
　　值班室里是个上了岁数的大爷，地中海特征明显，看得出来大爷已经特别用心地把两边儿的头发往中间梳了，鬓角花白的头发牛舔过似的，都倒着飞上去了。
　　大爷正拿着个黄铜把儿的袖珍放大镜，对着一本妇幼保健站门口经常有人免费发放的盗版《都市丽人》仔细研读。
　　听见有人敲窗户，大爷抬起头，嘴半张着，往下撇着。
　　鹿洺江努力挤了个少先队员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时的纯真笑容出来，问：“大爷，打扰您下，罚款哪儿交啊？”
　　大爷眯着眼瞅了他一会儿，右手朝鹿洺江背后指了指：“那边！自己交就行！”
　　鹿洺江转头看了一眼，是个风烛残年的自助缴费机。
　　“不是，大爷，今儿给我打电话那大姐说得带现金，网络用不了。”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你说谁大姐？”
　　那是个女声，干净脆生，听着让人很舒服。鹿洺江循着声音看来人，饶是自家作坊里盘了条蛇精还供了尊雕像，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有种让男人没法忽视的气质。一身警服下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腿长腰细，脸蛋也标志，明朗英气。
　　大爷都不看《都市丽人》了，笑容灿烂地跟那人打招呼：“小姜啊，吃完饭啦？”
　　“吃完了，吴叔。”
　　说完，又把目光转向鹿洺江。
　　长得挺好看一姑娘家，怎么目露凶光呢，鹿洺江纳闷儿：“嘿——姑娘，我欠你钱啦？”
　　“聪明哟亲，”姓姜那姑娘粲然一笑，“交罚款的吧？跟我来。”
　　“？？？”鹿洺江一副勾人儿的小内双，都快瞪成单的了，一边儿跟着她走一边儿问：“不是，女同志？上午那电话你打的？”
　　女同志没回话，径自上了二楼右拐，里边儿数第二个办公室门口停下，开门进去走到缴费柜台后坐下开机。鹿洺江见人家不搭理他，也没再多话，就倚着柜台，二流子样儿站着。站了会儿，想起什么似的，又拿出手机给韩少杰打了个电话，依旧没人接，鹿洺江皱着眉，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女同志递了张表出来：“右下角，签自己名。”
　　鹿洺江签完了又递回去。
　　“同志，我问一下，你们这儿每辆车都是从什么地方拖回来的，有记录吗？”
　　“有，等下自己去刚上楼左拐第一个屋子问。”说着，又递了张单子上来，“交钱，四百，还有这几天停车费一百二十四，一并交了。”
　　“怎么还有停车费啊？我哥们儿他们从来也没交过啊。”鹿洺江肉痛。
　　“情况是这样的亲，前两个月大门外边儿那停车场刚好归咱交警大队了呢，以前都是交给第三方停车场的所以您可能不大了解哈。”那姜同志突然操着一口腻得糊嗓子的腔调解释起来，语气听着还挺骄傲。
　　鹿洺江听得一哆嗦，几乎把自己憋死，但还是想挣扎一下，“那能不能……给抹个零啊？”
　　甜甜警花乜斜了他一眼，“一百二？”
　　“……一百行吗？”鹿洺江无辜地眨了两下眼睛。
　　“……”

　　鹿洺江从交警大队出来，甜甜警花嫌弃的眼神让他脆弱的心灵受到不小的伤害。他找到自家车，从裤兜里掏出备用钥匙，上车，关了车门。这车在望京五月的阳光下晒着没通风，鹿洺江被车里的橡胶味熏得恶心，打开窗晾了会儿，点了根烟，顺便又拨了通电话给韩少杰，关机了。
　　韩少杰到PiT以后，虽然小打小闹的问题不断，比如今天给游戏网友骗了几千块钱，明天又千里送被传销的妹妹盯上，但大事上姑且算个靠谱的，这么久联系不上，一定有什么原因。
　　掐了烟，关上车窗，思虑再三，鹿洺江拨了个电话。
　　“林越炀，帮我个忙。”

　　时间回到三天前，望京市。
　　韩少杰刚把黏黏糊糊好几天后依依惜别的网恋女友送走，满怀都是女孩子的余香。正吹着口哨快活似神仙，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接到个电话，寥寥几句后，掉了个头去天海。
　　望京是个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城市里数不清的商圈和高级写字楼，各种文化也自然蓬勃发展。天海最早是望京文艺圈子里有名的影院街，和商业性质上线影片的大型影院不同，这里一般都是私人影院，放什么电影要看老板心情，多是些小众文艺片，或是年月太久已经难再见到的片子。也有不少酒吧，很多文娱圈小有名气的人也偶尔会来这边消遣。
　　不过近些年人们活得浮躁，鲜少有人耐得住性子看几个小时古早文艺片，天海整条街上酒吧越来越多，私人影院纷纷关张，剩下几家为了圈钱或维持生计，也都缩小了放映室规模，扩了个酒吧的位置出来。
　　白天来天海，这里就像个破落的老街，家家店门紧闭，零星有几个开门的也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到了晚上才热闹起来。
　　人多车位也难找，韩少杰找了一圈没位置，就在个道边儿停了车，步行到天海。走了一段后，拐进个难得僻静人少的巷子，看着彩灯弯出来的店名招牌，神色有些怀念。
　　韩少杰推开门，走了进去。

　　熟悉的身影走进那家名叫Dezvous的店后，监控录像就结束了，鹿洺江诧异：“就这？”
　　“没了。”说话的男人叫林越炀，看上去二十八九岁，个子比鹿洺江高个两三公分，清爽利索地剃着平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人有点瘦，下巴的线条本就有棱有角，一瘦显得越发硬朗了，两道剑眉看上去凌厉得很，表情挺严肃，可惜长了双笑眼，眼角仔细看还微微下垂，再严肃看着也像笑，白给了满脸的正气，倒也不妨碍这一套五官招蜂引蝶。
　　就可惜是个断臂维纳斯——这人现在正吊着条右胳膊，生活大半不能自理。
　　林越炀看出他的疑惑,“只拍到进去的画面，没再出来，我确认过。”
　　鹿洺江看他好像还有话想说，便问：“就一个出口？”
　　“这家店还有个后门，但本来天海一带治安就不太好，酒吧门口常打架，加上韩少杰进的这家店地段相对偏僻，监控坏了报备后一直也没维修。”林越炀有些拘谨犹豫，顿了顿，还是补充到，“警察那边已经立案了。”
　　鹿洺江苦笑，看着林越炀，“谢了。”
　　林越炀一愣。
　　“鹿……鹿哥？”门外风尘仆仆走进来个人，路过鹿洺江他们身边，突然停了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和迟疑，半天，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那人身后跟着进来一大帮风尘仆仆的，都拎着扛着各种长枪短炮三脚架，麦还插在马甲兜里，看样子刚外出采访回来。有个年轻女孩一绺鬓发汗湿了贴在脸侧，手里拿着支咬了两口的雪糕，有说有笑的。没注意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算盘珠似的一个接一个撞在最前那人的身上，给他撞得一趔趄。
　　鹿洺江看着他们，热情锋芒有些刺眼，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待在这里。
　　“好久不见。”应付般寒暄了一句，鹿洺江便不再看他们，转身问林越炀：“等下有空吗，跟我出去一趟。”说罢，也不待人回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出去，林越炀随即跟了出去。
　　那伙年轻人反应过来，纷纷问前面那人，“老大，刚那人谁啊？”
　　那人眼神复杂地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缓缓答道：“一个……前辈。”

　　说来也怪，鹿洺江自认加公认的话多嘴贱，沈聿经常被气得抄起张子宜桌上的方便面打开来整块面饼塞进他嘴里。可只要一到这里，看见这普通得没什么个性的大楼，看见楼顶四个亮不起来还蒙着厚厚灰尘的字，看见这中规中矩的分离办公桌，他就被空气里充斥的新闻纸味和墨味呛成了个哑巴。
　　刚走出楼门，还没过大门保安亭，林越炀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洺江！”鹿洺江乍一听见他这么喊，刺耳得很，心说老子久违地回来老东家看看，一会儿眼瞎一会儿耳聋，就他娘的想找人干一架，想了想这人暂时还是个残废，只得作罢。
　　他回过头去，那人站定在大门口的七级台阶上，被斜照的夕阳落了满身，闪着光，一双笑眼看着鹿洺江，方才喊他名字的声音便也似沾染着笑意。
　　鹿洺江有一霎的晃神儿，错觉此刻他俩刚在例会上力排众议敲定了选题，错觉他俩又要开着辆大红的牧马人一路招摇过市，怀抱着无法无天的理想，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但也只不过一霎。
　　林越炀吊着个膀子，远远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鹿洺江接住一看，是串车钥匙，又丢回去，“开惯我的破雅阁了。”
　　林越炀接住了，没再说什么，跟了上来。鹿洺江照顾病号，让林越炀坐副驾，又帮他系上了安全带，自己才上车。
　　“胳膊怎么回事儿？”
　　林越炀没了初见时的拘束，嬉皮笑脸地跟鹿洺江打哈哈，就是不肯跟他说原因。半晌含糊开口：“前几天一个采访，我说话损你也知道，就挨打了。”
　　“你也有今天？”鹿洺江嗤笑一声，拐了个弯儿，等红绿灯时透过后视镜看着林越炀，“瘦了不少。”
　　“嗯，不少。”林越炀似笑非笑，抬眼时猝不及防，正对着镜子里鹿洺江那双熟悉的眼，林越炀心狠狠一跳，一句话到了嘴边：“你……”
　　红灯刚好结束，鹿洺江一脚油门加速，问他：“啊？你说啥？”
　　林越炀装傻，一脸二逼相，呆滞地摇了摇头，回敬：“啊？我说啥了？”
　　林越炀没问去哪儿，鹿洺江也没说去哪儿，车开到望京市公安局，二人默契地下了车。

　　几个警察慌慌张张，一边扣着警帽一边上了警车，有的嘴里还嚼着半口饭，鹿洺江心里一紧。林越炀迈开长腿，直接进了刑侦大队办公室。
　　“越炀，刚接到市民报案，望京湾公园发现了一具成年男性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