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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我,劳动人民,硬气 掉了漆上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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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漆上着锈的皮卡车钥匙还插着,斜歪在楼前仅有的两个停车位中间——鹿洺江自己到附近农民家里借来铁锹和锄头,花了两天功夫清理的,还开着车去家装市场拎了一桶白色涂料,工工整整在地上画了两个框出来,里边还标注了大大的“PiT专用停车位”。
夜里,沈聿脱了他那皱皱巴巴、还残留着张子宜口水印的衬衫和粘着饭粒儿的开线西裤,塞进洗衣机里。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一套干净睡衣走出冒着热气的浴室,正见手机屏幕亮着,有个未接来电。
沈聿看了眼来电人,系上睡衣扣子,打了回去,又想起来什么,转头回到浴室里。
接通之后,沈聿没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声,似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聿吗?我以为你休息了。”
“没休息,您有什么事吗?”沈聿声音客气礼貌,没什么情绪,一手打开洗衣机,把那条黑西裤揪了出来。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这个月末你奶奶生日。”那边停顿了一会,又说:“你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
沈聿正使劲儿把裤腿上的大米饭粒抠下来丢进垃圾桶里,又把裤子塞回了洗衣机。
对方见沈聿半天没答复,叹了口气,刚要说话。
“我看看吧,有时间就去。”
“啊?好!你要是来了,她肯定开心,她经常念叨你,说你……”
“还有别的事吗?”
“哎,啊,没别的事儿了,那你早点休息吧。”
沈聿挂了电话呆立着没什么精神,半晌,打了个哈欠,然后自嘲般地笑了笑,把电话丢在床上。
花了大概四分钟时间整理好心情,拿起床头柜上的香水,骚气地朝睡衣上喷了五六下,然后以野狗脱缰状绕着床连跑带颠了二十几圈,估摸着差不多挥发到中调了才停下来,抓着灰色暗纹睡衣的领子,低着头仔细闻了闻。
“嗯……是能让人心醉神迷的成熟男人味儿。”
在肖晗的半扶半架下,鹿洺江成功回到十八楼的房间。
鹿洺江靠着半开的门勉强站着,使劲睁了睁眼让自己清醒起来,一边往外扒拉人,一边跟辛苦了一路的小孩儿说:“我没事了,你回去休……。”
话音未落,脚底一滑,差点摔了。
“息吧……”
刚刚将信将疑松开手的肖晗赶紧又战战兢兢扶了上来。
鹿洺江打起二十分精神,努力站定。
“我真没事儿,你回去吧。”
不停地跟因为担心而屡屡回头的肖晗说了N次“你回去吧我真没事儿”,成功目送他上了电梯,鹿洺江心里有种终于把孙子送进了幼儿园的欣慰感。
看着楼层数字从18降到16并隐约听到“叮”的一声响后,鹿洺江半点力气也没,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沈聿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成年男人撅着屁股以头抢地的哲学行为。
原本整理好的情绪瞬间就乱成了一团麻。
沈聿抱着膀子叉着腿站一边儿看了半天,然后伸出一条腿,踹了踹鹿洺江。
鹿洺江没动弹。
沈聿又踹了踹说:“哎,死的活的啊你?”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沈聿听见鹿洺江砂纸磨过似的声音:“快挂了……”
沈聿眼神复杂地看他半天,又给了他一脚,“让你他娘的往死里喝!”然后矮下身来试了试他额头温度,果不其然。
“妈的。”
沈聿把鹿洺江扶起来,关上门进了房间。
鹿洺江听见关门声,一张碎嘴就开始不老实,“深更半夜……孤男寡男……你要……趁人之危啊?”
“我趁火打劫。”
“不对……你这个不是……趁火打劫……应该叫趁人之危。”
沈聿简直被他气笑了,烧成这样了还他娘的贫。
“闭嘴吧你鹿大爷!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咬文嚼字啊您?”鹿洺江被他一把撂在床上,沈聿弯着腰给他脱了鞋和袜子,怎么都忍不住想反驳一下。
“你,”
沈聿指了指鹿洺江。
“烧着呢,”
“我,”
又反手指了指自己,
“劫色。”
说完,把压在鹿洺江身下的被子扯出来,盖在他身上,见被子鼓鼓囊囊的,又拍了两下压严实了。
“趁火打劫,懂?”
鹿洺江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听了沈聿这话,也不反驳,就笑。
闭着嘴,搁鼻子哼着笑。
“你笑个屁。”
鹿洺江还是笑。
沈聿没功夫搭理傻子,进了浴室,拿凉水洇湿了条毛巾,拧干了叠成个厚厚的正方形,直接照鹿洺江脸上招呼。
他发着烧,毛巾太凉,一碰到脸直接激灵地倒吸一口凉气。
沈聿压着心中的怒火,动作半点温柔没有地给他擦干净脸,又回去洗了下毛巾。
还是凉水,还是正方形,出来直接盖鹿洺江脸上了。
鹿洺江又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不仔细呛着了,咳了两声,然后又笑,声音盖在毛巾里,闷闷的。
沈聿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关了房间的窗户,又去关了浴室门,然后背对鹿洺江,靠着床边坐到了地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立着。
鹿洺江还在笑。
沈聿实在好奇得不行:“你到底在笑啥?”
“你真想知道?”
“有屁快放。”
“……哪儿有人劫色……连衣服都不给人脱……”
“你妈的……”
“哎——话别乱说,我可没妈。”
沈聿像给人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缓不过来。
郊区的夜不太安静,偶尔有布谷鸟从天上飞过,一边扑棱翅膀子一边还叫着:“布谷布谷”。
偶尔起风了,会把这一大片绿地里的野草杂草狗尾巴草吹得互相撞来撞去发出声响:“哗啦哗啦”。
有时候还有飞机飞过:“轰隆轰隆”。
河沟里还有□□:“呱,呱,呱”。
“哗啦——哗啦——”
“哎沈聿你听,有风吹麦浪的声音。”
“布——谷——,布——谷——”
“哎沈聿你会背《锦瑟》不,李商隐写的那个。”
“嗷——呜……嗷呜……呜……”
“哎哎哎哎哎沈聿沈聿外边是不是有野狗那啥呢。”
“心如果用不着,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沈聿觉得自己在这堵得难受半天,就是个傻逼。
鹿洺江听出沈聿话里有气,想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贱兮兮的:“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让人心醉神迷的成熟男人味儿。”
沈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知道我气什么。”
回应他的是沉默。
行。
沈聿束手无策,投降了,反正这么多年,他也没成功过。
“算了……”
“师娘给我打电话。”鹿洺江哑着嗓子说。
沈聿浑身冰凉,觉得心像刚才拧过的毛巾,绞着疼。
“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看我师父。”
发烧的人喉咙是哑的,眼睛是涩的,脑子是昏的,心里的事一说出来,转眼就睡着了。
鹿洺江躺在床上,被沈聿拿被子团成个大蚕蛹,他看着床上的大蚕蛹,恨不得给他从十八楼扔出去摔了,摔成傻子就什么也不想了天天嘿嘿傻乐,要是一个不小心摔死了,他就也从十八楼跳下去做个伴儿,让鹿洺江当他黄泉路上的童养媳。
沈聿仔细想了想,还是拉倒了,他舍不得,但又来气,气的隔着被子又送了鹿洺江一脚,附赠一晚上迷迷瞪瞪稀里糊涂的粗心照顾。
鹿洺江再睁开眼的时候,烧已经退了。
楼下传来“听听哐哐”的声音,楼下的楼下的楼下传来坟头蹦迪的声音。
鹿洺江觉得腰下边像有块钢板,硌得他难受,伸手摸索了半天,掏出个手机。心想:嘿——这人不体贴,怎么照顾病号的,都不知道把手机拿出来放床头。
十点半,正常公司要扣钱了。
鹿洺江打开豆芽,昨天大爆的视频现在已经两千多万播放了,他深吸一口气,就地躺着挺起了胸膛,精气神瞬间和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宣传画报里边儿头上围着白毛巾的劳动人民如出同一画手。
“咱!硬!气!”
硬气鹿人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起来,风风火火地滚进浴室,风风火火地洗掉了一身汗和酒气,风风火火地换了身衣服重新做人,风风火火地下楼吃饭,这风风火火的势头一直持续到秦柯尧起身盛第四碗饭,而硬气鹿人民突然福至心灵问了他一个问题的时候。
“你昨天说看到的招聘广告,贴在交警大队外边停的车上?”
秦柯尧双手把盛满饭的碗端端正正放在桌上,说:“对啊。交警大队门口的车,好像是违规停车被拖走了无人认领,全都停在那边儿,好几排呢。”
陈林琳这妖怪拈着个兰花指,左手托着自己并不碍事的袖子,优雅地夹了一根细长隽秀的芹菜,轻启朱唇送入口中,然后一边嚼着嘴里的一大团饭和芹菜,一边口齿不清地问秦柯尧:“说以里宙一浪一浪看人扎车屁五看到惹”
沈聿没来的及戴隐形眼镜,此刻正瘪着嘴挤着鼻子缩着下巴,像中学里抓违纪的女教导主任一样,从眼镜片上边拿白眼仁一脸嫌弃地看着她。
秦柯尧挠了挠头,显然没听懂。
张子宜好心地给他翻译:“她说:所以你就一辆一辆看人家车屁股看到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刚好看到了。”秦柯尧摆着双手解释到。
“这是天意……”安青岚的声音幽幽传过来,鹿洺江听的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我们的广告……不是只贴了两辆车吗?”肖晗在一边问。
“……”
肖晗辩手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他以微弱但强有力的声音气势成功震慑所有辩手和观众!
全场鸦雀无声,安静到连陈林琳嚼饭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宣布肖晗辩手荣获本届“瞎几把辩论赛”最佳辩手称号!
鹿洺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自己脑袋里面出现了这些有的没的的颁奖词。
“小秦,你还记得你看到的是什么车吗?”沈聿难得正经。
“好像是……银色的现代?”
“没贺,我盟乐贺本咸。”陈林琳如是说。
“?”秦柯尧一头雾水。
“没事,我们的是本田。”张子宜如是翻译。
“没事个屁,本田和现代车标长得差不多,他看见的就是少杰开出去的车。”
鹿洺江说完,给韩少杰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拨,又没人接。他刚打算再拨一次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鹿洺江按下接听,里面传出一个甜腻的女声。
“喂,您好,请问是鹿洺江鹿先生吗?您的车违章停车被拖走无人认领,在市交警大队这儿晾了好几天呢,请您尽快来缴清罚款把车开走哦,以免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呢。啊对啦,您一定记得带现金哦,我们这儿今天POS机坏了,网络也有点崩呢,理解一下哟亲!”
说完,甜甜警花挂断了电话。
鹿洺江看着沈聿,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现在的公务员,都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