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22 ...
-
五月的海边城市永远不嫌晒,今天却难得下起了雨。
郭筱蓉神情恍惚,审讯室门开的时候给她冷得一激灵。
她跟在乔格身后走出审讯室下楼,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嘛。
那三个年轻警察来过六安岛之后的第二天,班主任正在教室里拿她的月考作文当范文讲着,教导主任突然出现在班级前门。
他冲班主任轻轻晃晃手,“蒋老师,有点事儿。”
班主任出去没到一分钟,再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尽量眼神温柔地看向她。“筱蓉,你过来一下。”转身又嘱咐一群皮孩:“你们先自习,不要交头接耳!”
警车停在校门外,穿着便服的年轻警察在自己面前出示证件。
教室里的同学窃窃私语,不时向她投来猜忌的眼神,隔壁班乱糟糟地读起了英语课文,她的脑子也乱糟糟的,眼睛发涩,她使劲儿眨了两下。
扯谎一时爽。
屋漏偏逢连夜雨,下课铃成心给她找不自在,节奏欢快地响了起来。
她就在一走廊加一楼道同级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被带上了警车,他们也许只是无心受窥探本性的驱使,却让郭筱蓉如芒在背。
他们眼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永远跟不上他们之间的流行话题,只能自己闷在角落里刷题、身上还有股怪味儿的穷丫头。
如今还因为做伪证被警察带走了。
原本就难以融入的班级,回去了,又会变成什么样?
更别说家,她长这么大,最大的愿望就是摆脱那个家。
有多远逃多远。
她万念俱灰地走出楼梯口,却看见了她爸妈。
连均拍了拍她后背,郭筱蓉转过头,迎上他柔和的目光,跟审讯室里那个麻木不仁的男人没半点相似。
“学校那边都当你是目击证人,正常配合调查。”说完,轻轻朝她父母的方向推了她一把,“回家吧,好好读书。”
今天气温骤降,还下了雨,她妈手里抱着她的粉色毛衣外套,袖口的走针开线了,她妈在市局楼下坐着等她的时候,没有毛衣针,两只手硬是给线穿回去打了好几个结。
她妈一见她下来就迎了上去,把外套给她披在了身上,然后搂着她肩膀,给人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遭到不法对待。
他爸站在一边,见没什么事儿,便长出了口气,揽着娘俩朝外走。
衣服都给抱热乎了,盖在身上暖融融的,郭筱蓉低着头,吸了两下鼻子。
连均站在楼梯前,看着一家三口走出市局大楼。
“副队,”乔格站他边上斜眼瞅他,叉着两手,嘴里嚼着从刚上楼的程立雪那儿打劫来的草莓,胳膊肘怼了怼他,“我记得你女儿,下半年才初二吧?”话里带着股果香气儿。
连均摸着下巴,眨了眨眼,笑着敷衍过去,转身上楼回办公室。
隔着办公室大门都能听见高锶其在里边哀嚎。
“监控没拍到!离港的船上也没有!这个康正军他还能跑哪儿去?”高锶其撂下电话,听筒被拿起放下次数太多,电话线都拧着劲儿转了好几圈,掉下桌边,晃荡来晃荡去。
昨天到今天,他把14号以后离港的船只联系了个遍,却个个都说船上就没见过这号人。
高锶其愁得直挠头,都快把自个儿挠秃了。
连均跟乔格推开门进办公室的时候,他正站那儿面饮水机思过。
连均回桌上拿起保温杯接了点热水,喝了两口,瞅着高锶其的发际线,又从窗子的倒影里看了看自己的,嘿嘿一乐,刚要说话,办公室最里边那屋子的门突然哐当一声开了。
解靖闻拿着手机,目光在整个办公室范围内扫了一圈,所到之处气温都掉了两度。
“二队所有手头没急事儿的人,现在去城南的乐田水上世界,高锶其你也跟着去,康正军很可能就在那儿。”他说完,又看向连均,“连副队,你跟我去一趟档案室。”
连均目光落在解靖闻的手机上,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应着声,“档案室?查什么?”
“查十七年前的八月,望京市所有报案里,案情为走失儿童、地点在乐田水上世界的记录。”
鹿洺江单脚支着地面,另一只脚轻踮着,背靠驾驶侧车门,挂断了电话扔进裤兜里。
右手夹着根点着的烟递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大半的尼古丁全进了肺,鹿洺江爽得蹙着眉直眯眼,半天才张开嘴呼出点稀薄的烟气。没注意李想从另一侧上了后座关了车门,也没发觉林越炀盖上后备箱,皱着眉毛看他。
他就着刚才的劲儿,半闭着眼,又把烟送到嘴跟前,却冷不防被人截了胡。
“抽那么多,当心老了跟刘主编一样满嘴黄牙。”林越炀把剩的半根烟扔地上,踩着碾灭了,一脚踢进路边的下水道。
鹿洺江抬起眼皮瞟他一眼,随即喜笑颜开,“老刘他是典型的资源浪费,烟都搁嘴里兜着糟蹋了,就他那抽烟法,不黄才怪,我这抽法没事儿,你看!”说着冲林越炀咧开嘴,龇着满口大白牙,右手又不老实地往兜里掏去。
林越炀当啷个脸,抬起腿给了他一脚,“哦!人家好歹肺是红的,你这牙倒是白,肺跟陈年核桃仁似的又黑又干。”
“哎哎哎干什么!”鹿洺江往边上跳着躲开,林越炀擦了个边,“再给我裤子踢脏了!”站稳了又拿出烟盒来敲了根烟。
“唰”的清脆一声划着了从老板那儿讨来的火柴,手挡着风凑近,作势要点。
依红磷燃着的微弱火焰跟着鹿洺江的呼吸轻微抖动,在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半睁着眼微微低头,领口往上,脖颈伸出好看的线条。白色烟纸包着烟丝,烧出了星星点点的橙色,那橙色随他吸咄蔓延了几毫,所过之处皆成了灰。
林越炀一时看得有点怔,侧过头捂住了眼,声音压抑地清了清嗓子。
马上又扭过头摆出副不屑的表情,“你睁眼看看,你这裤子有我鞋干净吗?”说着抬了抬脚。
鹿洺江低头瞅瞅他的鞋,又瞅瞅自己的裤腿,叼着烟不服气地“啧”了一声,烟灰刚好落在他靴上,他立起脚在地上抖了两下,一手把火柴甩灭弹进了垃圾桶里。
昨儿晚上起夜,谁成想堂堂天源“大”酒店,厕所居然是个外挂式的,修在了主体建筑的外边。
好巧不巧,前阵子整个儿礼川区的自来水管道检修,施工队有条沟挖得刚好路过天源大酒店从门口到厕所的道儿上。
加上半夜开始下个不停的连绵细雨,地上连汤水不落,滑的很,鹿洺江摸着黑往厕所找的时候,身子一歪中了招,顺着个斜坡就骨碌下去了。
所幸沟浅,人倒没什么事儿,就是从头到脚都手动迷彩成了野战军作战服。
林越炀走近,冲鹿洺江伸出手,搁鼻子“嗯”了一声。
“干嘛?”鹿洺江警觉地往后退一步,一手捂住自己的右裤兜,“三十来岁了还搞没收这套?”
“给我也来根烟。”林越炀面色如常。
“啊?”鹿洺江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睁大了眼睛瞪他,和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跟乱糟糟的头发,像极了一只流浪的野猫。
炸毛假凶的那种。
“你吃假药了?还是喝假酒了?”从前他跟郑世言两个人想方设法要把林越炀拐成烟友,连威逼带利诱,都愣是没成功,如今这人主动问他要烟?
林越炀手举在半空,没应他。
好一会儿,鹿洺江才动作机械地把半根烟磕出烟盒,迟疑地递了过去。
林越炀伸手抽了出去,叼在嘴里,问鹿洺江借火。
鹿洺江又掏出火柴盒递过去,怀疑地问:“……你会抽吗?”
林越炀接过,没理他,晃了晃。
一整盒火柴,空了。
“啧!”林越炀咂嘴,乜斜鹿洺江一眼,“烟鬼。”
鹿洺江摸着后脑勺,笑得没脸没皮,下一秒却愣住了。
那人左手按着车门,侧着朝他倾过身,右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叼着的烟轻轻凑在他的烟支前端。
星星点点的橙漫上另一侧。
林越炀的脸靠他很近,近到他在这微冷的天里,能感觉到林越炀呼出的温热气息。
他看着面前的人,修剪得清爽利索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锋利、鼻梁高挺,睫毛细密,眯着双人畜无害的笑眼,英俊得很。
身上一股子干净的洗衣粉过水之后晒了太阳的味儿,比他这身亲近自然的泥土香气可好闻多了。
害,哪儿哪儿都好,怪不得小姑娘老往调查组跑。
可惜帅没过三秒。
头回抽烟就过肺的林越炀一胳膊肘子撑上车窗,咳得昏天黑地,胸腔都在震。
一边鹿洺江又气又急又想笑,猛拍着后背给他顺气儿,敲着车窗叫正玩儿手机的李想:“快给你林哥拿瓶水!”
“不会抽烟你他妈还过肺,你折腾自己干嘛呢?”
“我他妈……咳……那你喜欢……咳咳……”
“我也没说让你也喜欢啊!”他看着林越炀还没好透的右胳膊,分明怪不到他身上的事,他就莫名其妙有点不舒服,“你这骨头还折着……”
李想正好摇下车窗,从里面递出来瓶矿泉水,他伸手去接。
“咳咳……你这抽法……咳……万一死得早……”林越炀脸都咳红了,“我也抽……咳……你还能有个伴……”
鹿洺江拿水的手顿了一下,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像酱油瓶子翻了一地,五味杂陈。
他沉默地掐了烟,把水递给林越炀。
林越炀灌了小半瓶,缓得差不多,拧上了瓶盖。
“哎不对啊,你不是揣着打火机吗?”鹿洺江看着他,突然想起来,问到。
“咳……刚忘了。”林越炀随意应付着,逃跑似的绕过车头,坐进副驾,脑子还停留在刚刚点烟的画面。
心如擂鼓,身似登仙。
档案室的隔间里,解靖闻跟连均俩人一人一把椅子,对着满桌子的旧档,眼睛都快瞎了。
连均耐着性子一行字一行字地看过去。
“解队,康正军可能在游乐园的事儿,是鹿记者说的吧?”
“嗯。”
挂在墙上的静音电子表秒针走过,发出微弱的声音。
记录簿上的陈年旧纸一页页快速翻过,哗啦哗啦直响。
“找到了,”解靖闻突然按着一页纸面,另一只手拿起边上压着的手机拨通了高锶其的电话。
连均立刻起身凑过去看,8月24日,报案人谢兰,失踪地点……
“喂解队,我跟二队的人马上到乐田水上世界的正门。”
“安排人盯守住所有出口,绝对不能让康正军逃走,康艳萍走失的地点在摩天轮设施附近,重点排查那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