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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大军 ...


  •   “大军他本来是个好孩子啊。
      “父母死得早,他从小就懂事,从来都不在外面惹是生非。他舅妈身体不太好,他放了学就跟他舅舅舅妈抢着干活,放假了也帮着在地里忙活。从来不像我家儿子,整天就知道玩儿,让干点活马上掉脸子。”
      王大娘从柜子里摸出袋用木头夹子扎着口的奶粉来,荡了杯热水,给饿醒了正哭着的孙子冲了一奶瓶,又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让小孩自己抱着喝。
      她把奶粉收好,放回柜子里,又坐回床边。
      “可惜大军这孩子是五月初五生的啊,命太硬,谁跟他待一块久了都落不着好啊。”她长叹了口气,“你们就看看,从他爹妈,到舅舅舅妈,再到后来她媳妇儿和闺女,连他自个儿都满算上,哪个落得好下场了?”
      李想正百无聊赖抠着旧沙发上一块露出海绵的人造革,听见王大娘这话,心说这是哪门子歪理邪说。一抬头却见林越炀抬起左手,在脸色发青的鹿洺江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带着点儿安抚的意思,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鹿洺江长长出了口气,脸色缓和不少,动作不太明显地拧了下胳膊,林越炀便拿开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可能是林越炀手心太热,刚一拿开时,鹿洺江觉得肩膀凉飕飕的,怪异得很。
      鹿洺江抬手搓了两下肩膀,又撂下,“那大娘您认识他媳妇儿和闺女吗?”
      “整个礼川西边这一片儿,谁能不认识他媳妇儿啊?”王大娘拎起正擦手的湿手绢,冲鹿洺江甩了下,似乎在纳闷儿这人干嘛明知故问。
      鹿洺江条件反射似的闭着眼往后躲了一下,这回水没甩脸上,甩正剥皮的橘子瓣上了。他搁手蹭了蹭,憋着笑把这加了料的橘子递给林越炀,还要盯着,看他吃。
      王大娘这一上午好几回甩手绢甩了鹿洺江一脸水,怪不好意思的,也知道自己好犯这一说起劲儿就甩人手绢的坏毛病。她卷上手绢塞到茶壶后边,跟林越炀说:“哎哟真是对不起,你看我这臭毛病,要不这橘子别吃了。”
      林越炀顶不住老太太给他道歉,忙说:“不要紧,就沾上一点!”又怕老太太心里过意不去,生怕被人抢了似的,在鹿洺江看热闹的目光里两口就给塞嘴里了。
      老太太看他吃橘子,笑得眉眼弯弯,眼皮上的褶子也跟着弯弯。
      鹿洺江觉得她看林越炀吃橘子的眼神像极了看孙子喝奶的眼神。
      她伸手把那湿手绢又往里塞了塞,“大军出事儿之后就带着赔的钱回来这边了,有阵子天天喝酒。我记着好像是过了两三年吧,有天我出门买菜的时候,突然就见他家大门落了把锁。挺长时间都没回来人,后来再回来,就带着媳妇儿一起了,好像还赚了点小钱。”
      “他那媳妇儿傲得很,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整个礼川就入不了她的眼。我说句难听的,她连大军都看不起!不过也是,人家大城市来的,看得起咱才怪。但这人还特别能找事儿,特别能作,从有这媳妇儿开始,大军家日子再也没消停过。”
      “怎么说?”
      “唉……”王大娘叹口气,两手敲了敲膝盖,“造孽啊,我这也都是听说。她那媳妇儿好像跟他之前就……怀上了,听说他家闺女出生的时候是八个月,老话不都说七活八不活吗?邻居间都传,说算日子,那孩子估计不是他亲生的。”
      “大军一开始可宝贝他媳妇儿了,邻里邻居的有人说闲话被他知道了,他都跟人家翻脸。这要搁我身上我就眯着了,可他媳妇儿那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还整天搅灾,生怕大军对她太好似的。”
      “后来估计是被人说多了,大军自己也起了疑。再后来也不知道因为啥,萍萍,啊,就是他闺女三岁的时候,有天晚上我睡着觉,他家突然就吵起来了,还没命地砸东西,动静大得周围的狗都在叫唤,还有人特意出来看热闹。”老太太皱着眉,表情嫌恶。
      “从那儿开始大军就经常不回家,在外边跟人喝酒打牌。喝多了就回家吵架,吵不够就打他媳妇儿,萍萍小时候成天吓得坐在院儿门口哭。”王大娘说着当年的事儿出了神,视线也不知穿过那块湿手绢落在哪儿了,“我看那小不点儿可怜,就总招呼她到我家吃饭,凑活着住一宿。”
      “十岁生日的时候,萍萍妈带着她去望京玩儿,那阵子望京不是新开了个游乐场吗,好像还是个什么国际上有名的。”王大娘脸上带着点笑,像是又看见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搁我家看电视上看见那个游乐场的广告,非得缠着她妈带她去。缠了好些天,她妈总算答应了,她还跟我这儿显摆来着。”
      李想在市局知道了后续,此时听着更觉憋闷得慌,“结果就在游乐场把孩子给丢了。”
      “对啊!”老太太气得直拍着大腿,“你说这造什么孽啊?这孩子有什么错,生下来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你说这丢了,要是能碰上个好人家还行,要是让人贩子啥的拐走卖了,你说这孩子,生下来受罪的吗?不是我说,现在社会上的小年轻太不负责任了,你瞅瞅前几天不是还有把孩子生在医院厕所里转身就跑的吗?甚至还有因为丢了个手机把孩子打死的!畜生啊……”
      鹿洺江一直仔细听着,听到这儿,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帘看手里剥好的橘子。
      他不顾边上那人一只手疯狂推拒、拼命躲闪,强行把最后一个橘子塞到快吃吐了的林越炀手里,问王大娘:“所以康艳萍是康正军的亲生女儿?”
      王大娘原本还滔滔不绝地口诛那些管生不管养的缺德爹妈,听见鹿洺江这话突然止住了话头,眼神古怪地看着他,“你……唉……”
      李想和赵小全也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向鹿洺江,想不通为什么鹿顾问听了半天故事,得出个和他们完全相反的结论。
      就林越炀一个人波澜不惊地低着头,悄没声儿地打了个橘子味的嗝,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
      他手里拿着橘子,愁得直想呕,最后掰成两半,把压力源转移到了李想和赵小全身上,然后扭头看着身边的鹿洺江。
      鹿洺江把郑世言的透彻学了个十成十,犀利却学过了头。
      从前采访的时候,就经常语不惊人死不休,口若悬河的采访对象被他问得一个急刹,然后瞪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露馅了。
      动辄惹得别人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结果只能找郑世言来帮忙善后,还总被数落“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臭毛病,你这么说话,原本人家想说的也不肯跟你说了!”
      想到郑世言,想到从前,林越炀心里有点堵。
      从前的鹿洺江,就算前一天晚上睡在山沟沟里、睡在黄泥堆边上,隔天也要好好拾掇一番,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报社不少小姑娘都不顾调查记者苦累高危还落不着好,挤破了头也想进郑世言的组里。
      而眼前的鹿洺江,青黑的胡茬没刮,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胡乱拍两把就出门了,上面还挂着根木屑,衣服裤子也褶褶巴巴的,妥妥一副邋遢大王的样子。
      可邋遢大王眼里闪着熠熠的光,那光和从前一样,不刺眼,却照得他发懵。
      懵得不知今夕何夕。
      林越炀在心里暗暗叹息,抬起手,轻轻地把挂在鹿洺江头发上的木屑摘下来,握紧在手里,从头到尾没让他察觉。
      “所以我才说造孽啊!”
      老太太这一嗓子把李想和赵小全吓了一跳。
      林越炀也惊醒般回过神,松开握住的手,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木屑,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把那木屑扔进垃圾桶,转过头认真等着王大娘的下文。
      “大军知道孩子丢了以后,跟他媳妇儿俩又吵了一架,这回没再摔东西。”王大娘说了半天,有点口干,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喝,又从她孙子手里拿过喝空了、正当玩具甩来甩去的奶瓶放在桌上。
      “大军也不出去喝酒了,也不打人,整天就搁家待着,看着他媳妇儿,他媳妇儿疯了。”她又叹气,她这一会儿功夫,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后来我才知道萍萍就是他亲闺女。”
      李想问:“您怎么知道的?确定是真的吗?”
      “还能有假!?”王大娘怪叫到,“他那疯媳妇儿看不住,隔三岔五就跑出来,满礼川哭着喊着找萍萍,把他家那些事抖了个干净,反正萍萍就是大军亲生的,假不了!”
      “也都怪那些街坊邻居碎嘴子,什么七活八不活,就不兴人家萍萍命大!?要不是这些人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萍萍哪儿能丢?大军家哪儿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我看他们就是眼红人家娶的媳妇儿漂亮,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他们好。”
      老太太说完,恶狠狠朝着地上无人的方向啐了一口。

      临走,老太太抱着孙子出来送四个人,鹿洺江突然想到个事儿,问:“大娘,您有康艳萍的照片吗?”
      老太太愣了半天,转身回屋了,再回来手里多了张七寸照片。
      “你别说,我还真有一张,她上小学的时候开运动会,老师让家长也参加,她爸妈不管她,她就找我跟着去了。我这儿刚好给拍了一张,她们五个小姑娘跳舞比赛的照片。”她指着右边数第二个女孩给鹿洺江他们看,“这个是萍萍。”
      照片上的女孩头上绑了十几个彩色皮筋,扎了一脑袋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小辫儿。脑门中间点了个红点,年画娃娃似的,腮红扑太多,一张脸像猴屁股,门牙还掉了一颗。
      她穿着学校发的蓝色蓬蓬裙,露出来细瘦的胳膊腿,皮肤白得透光,鼻尖往左一点的位置还有颗小痣。
      林越炀跟鹿洺江看着照片,陷入了沉默。
      照片里正咧着嘴笑的康艳萍,像极了韩少杰桌子上那张照片里,眉眼弯弯的辛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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