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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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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今天一大早就死气沉沉的,也难怪,论谁埋在电脑前面迟眉钝眼地连看十几个小时的卡口监控,大脑也差不多要停工了。
乔格顶着两个黑眼圈,原本一脑袋柔顺灵巧的黑发,因为两天没回家洗澡,在支队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熏火燎下,油光锃亮直打绺儿还反光。
警花俨然成了朵蔫巴花。
高锶其更吓人,坐那儿跟刚吞了二斤土似的,一副行将就木的表情。
“解队,昨天晚上大家在办公室加班加点把这几天望京湾大桥的出入口卡口录像都查了一遍,别说抛尸了,那辆黑车打11号晚上上了桥以后就在也没出过岛了。”
连均这会儿也不太养生了,眼屎还挂在眼角上,精神极其不振地跟刚洗了把脸回来强行提神的解靖闻说,“咱们总不能把几千辆进了五安港又出来的车挨个排查一遍吧?”
五安岛那间废仓库里找到了杨棋明和韩少杰的血液和DNA、找到了杨棋明行凶时的一把双刃匕首,同时李昀贺的证词中也提供了杨棋明的杀人动机。
警方从那边回来以后,直接发布了对杨棋明的通缉令,到现在没有一点消息也就算了,连监控里都没有这人的半个影子,整个人间蒸发了。
连均这一晚上监控看得头都大了。
“况且五安港毕竟是个港口啊,要是杨棋明偷偷躲过监控混上了货船,我们这可怎么找?”连均愁眉苦脸地问。
解靖闻有点头疼,蹙着眉按了按两边太阳穴,“他之前是个大学老师,混上船的可能性不大。”
“这话在理,不光混上船不太可能,偷车也不太像是个大学老师的技能。”
解靖闻和连均循声看过去,半个编外人员鹿洺江正精神抖擞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拎着一塑料袋子的烧饼包子油条进来了。
刑侦支队向来有奶就是娘,办公室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这会儿都看恩公似的看着他。一帮人闻着味儿呼啦一下子围上来,没多大一会儿就给他手里的东西分了个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幸亏乔格机智,给她解队长多抢了俩烧饼下来。
“杨棋明不用找了。”
鹿洺江把手机屏幕递上前,解靖闻看见,神色一凛。
“昨天六安岛那倒霉哥们儿就是他。”
连均看着手机屏幕,觉得头更大了。
那是程立雪的尸检报告单。
多亏还有颗完整的眼球,根据角膜浑浊程度和尸体腐烂程度,大致推算出死亡时间在5月14号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这种非常规、甚至连相对完整尸块都没有的尸体,再想缩小死亡时间的范围比较困难。
对着一堆被车碾、被海蛎壳硌得碎到妈都不认识的东西,程立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寻找了任何可能造成致命伤害的除碾压以外的痕迹,但事实就是,除了车轮碾压造成的机械伤害,确实并没有其他任何行凶痕迹。
所以程立雪最后在报告单上写了“死因:遭重物碾压导致休克死亡”。
乔格把烧饼递给解靖闻,恰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本就因为通宵不太好看的脸色霎时变得更难看了。
“这……这是活活被车压死的啊?”
连均原本伸出来等着接烧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看着乔格痛心疾首,“感情你抢了俩,一个都不是我的啊?”
乔格俏脸一红,“我以为嫂子给你送了吃的……”
刚才乔格提出的问题,也是鹿洺江和林越炀一大早收到尸检结果时最奇怪的地方。
死者身上并没有发现有麻醉或镇定作用的药品成分,也不是毒死的,这说明杨棋明临死前是清醒的,他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人装进了麻袋里、扎好袋口扔在了路上。
可一个成年男人到底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人活着装进麻袋里?
鹿洺江百思不得其解,解靖闻显然也没强到哪儿去。
“高锶其!”解靖闻终于把揉着太阳穴的右手放下了。
“到!”
刚用根儿油条加一杯白开水把自己脸上那二斤土色拯救起来的高锶其突然听到自己名字,吓得一个激灵。
“六安岛那条路上还有其他能看到案发地的监控吗?还有五安岛派出所的民警昨天下午摸排走访附近岛民的情况怎么样了?”
“监控怕是没法了,前阵子台风刮得太厉害,外岛那边的监控都可着桥上先修的,五安港也才修好了一半,六安那边……实在太边缘,什么事儿都排在最后边……监控也……”
鹿洺江听他说都觉得心酸,同样在望京,隔了窄窄一条望京湾,无论是经济、教育还是医疗都和市区脱了好几节,现在甚至连公共安全设施都要落后于人。
话说怎么别的地方有什么案子,调个监控就全都解决了,轮到他们要么被打架整个掀了,要么被台风吹报废了,老天爷这是诚心跟他们过不去是吧?
鹿洺江气得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一办公室都刚从煤坑里爬出来吧?”
“……”
事实摆在眼前,一办公室的人居然无从反驳。
最后还是倔强小高不甘心被安上个“黑鬼”的帽子,垂死挣扎到:“也……也不都走背运吧……还是有点好消息的,五安岛派出所的人说,发现尸体的那个小姑娘说自己14号晚上好像听见过有人喊了一声,不过更多的想不起来了。”
鹿洺江无语:“……你这算哪门子好消息?”
林越炀给忙活了一晚上的程立雪送去了个足料的煎饼果子和一杯豆浆,下了楼刚冲着支队大办公室来,迎着面就被拉开门出来的鹿洺江一膀子揽着后退了两步,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便就着这姿势转了个身,任鹿洺江一手勾着他肩膀,大步流星往局子外边走。
就跟以前一样。
二十多岁的鹿洺江露着满口白牙,一脸灿笑地在他耳边说:“走吧老林,咱深度调查去。”
空气都发烫。
不过眼前的这个,笑里还隐着点别的东西。
解靖闻让鹿洺江跟林越炀再去六安岛找一次那个叫郭筱蓉的女高中生,看看能不能有点别的收获。
哦,还给他俩装了条小尾巴,小尾巴叫李想,刚来局里一年,听说是乔格的直系师弟。上身穿着蓝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边套一条灰白色的抽绳运动裤,脚上一双雪白的运动鞋。呃……不太雪白,左脚面上有个鞋印,在雪白底色的衬托下极其突兀,估计是挤地铁的时候被踩的。
李想背个黑色的帆布双肩包,两手揣在卫衣前衣兜里,保持着五步的距离缀在两个顾问后边。
可能因为同样年纪没多大,同样话不太多,鹿洺江看见他,总觉得肖晗再过几年长大了,说不定也是这样。也因为这个,上车的时候鹿洺江看着一脸肾虚肝疼的李想,难得开口:“你坐后边,路上补个觉。”
公安局里待着的人哪儿遭过这待遇?李想有点受宠若惊,愣愣地点点头,爬上了后座。
鹿洺江进了驾驶位,关上车门,扣好安全带,才发现林越炀正挑眉带笑,一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欠扁表情看着他。
鹿洺江恼羞成怒:“看什么看,安!全!带!这车是沈聿的名儿,你别让监控拍着了给人家添麻烦!”
“……”
天哪,沈聿听到估计要感动哭了。
林越炀心说也不知哪个孙子昨天还“没事儿你大胆开,这车沈聿名。”
不到十点,三人上了六安岛。
昨天来时,警车停在五安岛路口他们就下来了,所以鹿洺江和林越炀对那铺天盖地的海蛎壳,除了壮观和难闻之外的感受不是特别清晰。
今天自己开着车从那条颇为壮观的道上一路碾过去的时候,鹿洺江觉得自己仿佛踩了电门,PiT楼下的朋友们疯起来估计也就这样了。
副驾上坐着的林越炀左手正努力地扶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胳膊,拼尽全力争取全身各零件相对静止,但从他呲牙咧嘴的表情来看,明显效果甚微。
而原本斜倚着后车窗睡觉的李想,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车窗玻璃以极高频率撞在自己的左脑壳上,上下后槽牙也不太听话地互相磕来磕去,磕得他不出十秒睡意全无。
海蛎壳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又相互刮蹭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顺着轮胎和车身传进车内,又在封闭的车内营造出全方位多层次的环绕立体音效,听得人牙根发酸舌根发痒耳朵发紧,还生理性地怂着肩膀直打哆嗦。
鹿洺江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要精神失常了。
他把车靠右停在路边,终于匀乎着喘了口舒坦气儿,仔细想了想,说:“为了林顾问的胳膊着想,剩下的路咱们还是走过去吧。”
林越炀:“……我谢谢您!”
郭筱蓉家离发现尸体的地方有段距离,鹿洺江他们下了车,三个人踩着一地碎海蛎壳,喀啦喀啦地艰难行进,李想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下车的时候鹿洺江想让他放车里的,不过这弟弟说什么也不肯,鹿洺江就随他便了。
从下了车,林越炀就一直东张西望,鹿洺江知道他是在看道路监控。就像高锶其说的,台风过境以后,岛上本就不多的几个监控无一幸免地中了招,镜头碎了的,壳子掀了的,甚至全凭一根坚守岗位的螺丝钉强行还挂在天上的……路边还有几个路灯差点给连根拔起,裹着绝缘皮的电线都露在外面了。
真想知道点什么,靠这些东西确实不太行得通。
李想手里捧着高锶其画给他的“高”级地图,七拐八拐,鹿洺江跟林越炀就老老实实在后面跟着,沿途观察一下海岛风物。
他们沿着发现尸体的那条马路往前走了六百来米有个龙王庙,庙门左边是三个大垃圾桶,一股子剩菜剩饭烂瓜果味儿,庙门右边有一群老头儿,四个人坐着打扑克,剩下的人站着蹲着围观打扑克,也不嫌味儿大。
过了龙王庙第一个路口往里拐,走过一个粮油小卖店,再走过一个修鞋修拉链打钥匙的铺子,李想停在了一间建筑风格诡异、贴着浅绿细条瓷砖、盖着明黄瓦片、砌着赭色飞檐、门口还立了四根金灿灿的罗马柱的中西混搭二节小楼前面。
林越炀看着面前的二层楼,觉得这家主人跟鹿洺江一定特别有话说。
就在鹿洺江已经打算走上前去敲门的时候,李想突然一个紧急向后转,然后指着那楼对面的一间破平房说:“就是这儿,郭筱蓉家。”
鹿洺江绕过一个臭烘烘的鸡圈,躲开了地上连汤带水的家禽屎,敲了敲那扇支楞着毛刺的木板门。
郭筱蓉她爸没在家,开门的是她妈,看见鹿洺江他们三个大男人,似乎有点害怕,门只打开了能看到脸的一条缝,怯生生地问他们有什么事。
李想亮出工作证给她妈看,说是警察来询问报案人,她妈刚要打开门让人进屋,却被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拉开了,想来就是郭筱蓉了。
她头发简单地扎着马尾,鬓角有一缕头发不太听话地垂下来,身材瘦小,个子不高,估摸着有一米五多一点。
郭筱蓉让她妈待在家里不要管了,摘下门后挂着的薄外套,故作帅气地冲打头的李想说:“警察叔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李想被她一声叔叔叫得原地裂开。
郭筱蓉穿上薄外套,带着鹿洺江他们走到外围的一条马路上,依然是坑坑洼洼铺满了海蛎壳的路面,不时有车开过发出刺耳的噪音。路边隔一段距离墩着一桩矮石柱,用一根根生了锈的粗铁链连在一起当作围栏。
这条路上看得见海。
“看见那边了么,每天望京海退潮的时候,这里的人就会去赶海。”郭筱蓉抬起胳膊指给鹿洺江他们看,“你们这些城市里的人,肯定没见过吧?”她话里有点不太明显的炫耀,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是她有,而其他人没有的了。
鹿洺江他们顺着郭筱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六安岛的滩涂蔓延得很远,依稀看得见不少岛民在赶海,有的人骑着木海马,两脚一蹬地面,滑出去一小段距离,沿途看见贝壳、鱿鱼就伸手捞起来,丢进背上背的竹篓里。也有人就靠两条腿,光着脚丫子挽着裤腿儿,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栽歪着身子,弯腰去捞海货。
还有一个个头儿不大的小孩,背了差不多半篓乱七八糟的海货,突然瞄见有个什么东西,激动地弯腰弯过了头,那背篓朝小孩低着的头一出溜,给他带得差点翻过去,里边的东西也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然后三个人就发现鹿洺江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忍笑忍得脸都僵了。
“……”郭筱蓉腮帮子气鼓鼓的,半天像被扎漏了气,放下手面朝着海,就着路边的矮石柱上坐下了。
鹿洺江迈过郭筱蓉右边的一条铁链坐了下来,比郭筱蓉还矮了一截,脚踩在地上,膝盖曲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前后晃悠着。林越炀挪了两步到郭筱蓉左边,也跨过一条铁链坐了下来,跟鹿洺江俩人错开方向,一前一后,你方晃罢我登场,玩儿得不亦乐乎。
那铁链每晃一下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吱——”。
唯一的正经人李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俩幼稚鬼,沉默地把背包背到身前来,从里面翻出一支笔和几张跑外勤时用的笔录纸,时刻准备着。
鹿洺江侧头看郭筱蓉,那小姑娘望着海,神情灰败,似乎还带着点厌恶,之前发现尸体时受惊吓得样子也没了痕迹,只多了些同龄女孩没有的成熟和颓丧。也不知道为什么,鹿洺江总觉得郭筱蓉的侧脸看着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吱——
鹿洺江声音不大,温温的,“说说看吧,侄女儿,十四号晚上你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