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三辆警车停 ...
-
三辆警车停在五安岛路口,最后边儿一辆才刚到。
鹿洺江一打开车门,差点被空气里的咸腥味熏得一个跟头翻回车里,还没站稳就看见一道黑色影子从自己眼前窜了出去。
鹿洺江:“?”
林越炀:“程法医的爱好,特别专业对口。”
他左手揉了揉鼻子,使劲儿抽了两口气,冲着那道飞驰的黑影抬了抬下巴。
刚刚车一停稳,程立雪就从驾驶位上蹦下来,提着工具箱百米加速朝着人最多的地方冲过去了,以至于鹿洺江根本看不清过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解靖闻在跟五安岛派出所的民警了解案情,说是案情,其实这民警也不比他多知道多少。
那民警看着比解靖闻年纪还大不少,不过在五安岛这小辖区里干了这么多年基层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倒是整日点头哈腰、倒水递烟熟练的很。
“领导,”那人从警服兜出一盒红塔山,包装稍微有点变形,他搁手心里磕了两下,倒出根烟来敬给解靖闻,不料却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在空中截了胡。
他顺着那手往上看,是个穿着随意、脸上带着笑的年轻男人。
“你别费这心思了,他不抽。”那年轻男人把烟嘴叼着,在自己裤兜里没摸到打火机,一手习惯性地伸进边上男人裤兜里要找,却好像突然回过神,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缩回了手。
边上吊着只胳膊的男人见他没动作,自己从同一边裤兜里掏出来个打火机,又递到他面前,那年轻男人明显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上烟,又丢回他兜里。
解靖闻看见他俩,点点头当作打了招呼。
“报案人在哪儿?”林越炀左手放在裤兜里,摸着刚刚的打火机,顶上的金属外壳还有点被火灼剩的温热。
那民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俩人跟解靖闻认识,只当是便衣,又看了一眼解靖闻,讪讪地把红塔山塞回了兜里。
“所里赖……待着呢,发现尸体的是个上高中的小姑娘,报案的是路过的一个卡车司机,那小姑娘当时吓得不行,坐在路中间挡了道。勉强做完笔录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派出所,这会儿还在接待室坐着呢。”民警叹了口气,“唉……别说她害怕,我看着都有点瘆得慌。”
鹿洺江听他这么说,有点兴趣地冲围了一圈警戒线的地方看过去,正好看着程立雪手里拎着俩铲子来势汹汹,给他和林越炀一人塞了一把,然后拽着他俩就过去了。
“来来来,青壮年劳动力都别闲着,咱局里人力资源紧张。”
他眼睛瞥到林越炀吊着的右胳膊,推了一下无框眼镜,“咳……轻,轻伤就别下火线了哈林顾问,看看人乔格,姑娘家都干重活呢。”
走到人群跟前,两个警员给程立雪和林越炀抬了警戒线,林越炀伸出左手举着让鹿洺江先进,然后自己才低头进去。
乔格正拿个红白相间的铲子蹲地上铲碎肉,鹿洺江看得一阵反胃。
倒不是没见过尸体,他毕竟也跑过三年公安口,就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望京日报》的公安口记者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早些年很多地方的公安口记者就跟在警察屁股后边,全仗着跟宣传室的警察打好关系,才能在破了案之后从人家嘴里橇出来点零星的案情写写报道。往往是给啥吃啥,人家想让你说什么,你就写什么,基本就是个宣传工具人。
鹿洺江他师父郑世言进了《望京日报》以后,也跑公安口,凭着个死缠烂打、甚至钻后备箱也要跟着出现场不怕死的劲儿,在望京市局一举成名。
不过郑世言从没干过泄露案情的事儿,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报道,再加上他经常跟着帮忙干点杂七杂八的活,看在劳动力资源紧张的份儿上,大家渐渐也就懒得管他了。
后来甚至靠他提供的线索和侦破思路上结了两个案子,新闻报道也写的振奋人心,特别弘扬正能量,特别长市局威风灭犯罪分子士气,没出过什么岔子,市局也就慢慢默许了公安口记者跟进案情。
再后来郑世言就成了个身份特殊的“顾问”,不过虽说是个顾问,毕竟不是警校毕业,更多时候只是顶着个顾问的壳子行记者调查之便。
鹿洺江当了三年顾问,□□烧的也见了不少,可眼前这个尸体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那已经不是个尸体了,碎成无数块的肉沫紧紧粘在地上,把坑坑洼洼的路面都填成平的了。
跟高速公路上被来来回回拖行一百多米、碾了上千次的尸体还不一样,那种好歹直接从地上铲起来就行,这一坨东西看样子一开始是装在个麻袋里的,所以离散的规模不大,人体组织分布还比较集中。
但要命的是地上还有数不清的碎海蛎壳,也就是说你一铲子下去,被海蛎壳卡住的机会简直太大了,那位不知名号的可怜人已经彻底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谐,跟海蛎壳融为一体了。
程立雪看着神色复杂立在一边的鹿洺江,絮絮叨叨地说:“本来看见这麻袋的时候我心想这好呀,都装在麻袋里了拎起来不就齐活了!结果拎起来就后悔了。”说着给他提溜起来个破破烂烂的东西看。
那是个血糊糊的麻袋,一边损坏程度较低,就戳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洞而已,另一边只有一个洞——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乎占了整个麻袋背面,窟窿周围的纤维组织毛毛刺刺的,想也知道,下面垫着坚硬的海蛎壳,车再过上几十上百个来回,全给硌碎了。
鹿洺江看乔格在那儿铲的时候,发现只有最上面一层肉被连轧带吹地风干了,但一铲子下去,底层还是能铲起来点黏黏糊糊的人体组织,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肉丝夹着脑浆混着油,掺着碎骨头茬子迎着海风凌乱飘扬。
乔格正面无表情地把那些风中凌乱飘扬的玩意儿一铲子接一铲子地送进手里拎着的黑色尸袋,还抽空拿手捂着嘴,打了个麻木不仁的哈欠。
好像她不是蹲在马路上铲尸体,而是蹲在自家客厅猫砂盆前给主子铲屎。
鹿洺江也凌乱了。
这姑娘特么平常到底跟解靖闻上了什么刀山下了什么火海?
他再看看周围,程立雪因为终于找到了个完整的眼球,正激动地到处给人看,林越炀一过来就蹲下去干得热火朝天,现勘的技术人员也忙忙碌碌,就自己什么都没干,虽说本来也不该他干什么。
他看着那一大块恶心巴拉、挑战人类消化系统极限的地面,咬咬牙,刚要加入铲尸小组,边上突然递过来一副口罩。
“戴着吧。”
鹿洺江转头,是连均,也戴着口罩呢。
他寻思着人乔格一小姑娘都没戴口罩,人要脸树要皮,墙上也得糊水泥,自己一大老爷们儿戴个口罩多丢人呐。
自我撕扯着犹豫了三秒,鹿洺江果断伸手接过口罩道了句谢,然后戴在脸上。
连均把他短暂挣扎的全过程看在眼里,被逗笑了,“鹿记者你还跟以前一样。”
鹿洺江也笑,不过被蓝色的口罩挡住了鼻子和嘴巴,只看得见一双泛着笑意好看的眼睛。
“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不是?”他耍无赖似的,破罐儿破摔地说。
“嗯,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连均语气里略带歉意,“当年我……”
“别当年你了,赶紧干活!”鹿洺江没大没小地拍了拍比他大了十几岁的连均的肩膀,打着哈哈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绕着地上的碎肉踮着脚出溜到林越炀边儿上蹲下了。
他往林越炀身边靠了靠,没抬眼,小声问:“我怎么还挂职?辞呈你没看见?”
鹿洺江看着地面,在一堆海蛎壳中间找到条不宽不窄的缝儿,竖着把铲子卡进去,撬了一块还挺完整的肉出来,扔进林越炀拿着的尸袋里,准头不太好,扔到了边上,把尸袋的边压得“哗啦”一响,塌在地上。
“我匿下了。”林越炀声音平平淡淡。
鹿洺江听这话,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只胳膊吊着的男人,理着清爽的平头,额头前面的头发为了好看稍微留得比别处长了一点点,瘦削硬朗的脸,怎么看怎么等于“正经靠谱”的代表,怎么能干出这种藏人辞呈的事儿呢?
林越炀没抬头,把偏离中心的那玩意儿铲起来,四平八稳地倒进尸袋中间。“我就说你要休整一阵子,我先替你跑公安口代个职。”
神他妈代职?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鹿洺江一脑门问号,公安系统这么儿戏国家真的不要紧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会回来?”
“不知道。”
“那你他妈……”
林越炀没等他“他妈”完,难得抢着话说:“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你走的时候我没在,你会不会再回来看看我这个……”林越炀说到一半停下了,似乎在思考自己和鹿洺江之间的关系到底用什么词来描述,“……朋友。”
鹿洺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个回答,半天没话,又埋头铲地,铲了一会儿突然冒出来句:“对不住啊林越炀。”
林越炀还是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下,笑眯眯的眼睛里似乎有点不太明显的难过,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效率奇快的乔巾帼已经弄完自己跟前儿的一亩三分地儿了,又凑到他俩这儿来,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倒是鹿洺江叹了口气,又突然想起什么,胳膊肘怼了怼林越炀,面带揶揄地问:“哎对,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啊,以前不是都宁死不从吗?”
“啊?林顾问抽烟吗?我咋从来没见过?我还以为林顾问和解队一样,不抽烟呢……”乔格在一边听见了,突然插嘴问,话里好像还有点小骄傲。
这鹿洺江听见就不服了,刑警有几个不抽烟的?
“你们解队?你们解队以前抽的最狠,一晚上能制造一玻璃烟灰缸烟头!”
“啊?”乔格铲子差点掉地上,眼里写满“我不信”。
“不信问你连副支队去,”鹿洺江懒得跟小姑娘犟,一撇嘴,又指了指林越炀,“而且他兜里揣着打火机,不抽烟干嘛用的,生火支锅做饭啊?”
林越炀刚又铲起来一块,听到这话突然被勾起什么好笑的回忆,一开始还只有肩膀抖,到最后全身都在抖,把铲子上那老哥不知是肝还是肺的人体组织都给抖掉了。
罪过罪过。
“我不抽烟,打火机跟以前一样,给你带的。”林越炀笑够了,眼睛蹭了蹭吊着胳膊的那只肩膀,抬眼跟鹿洺江说。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水粘在睫毛上,把睫毛粘得一绺一绺,黑得连成了一片,原本整天眯着的笑眼此刻笑意倒是退了不少,眼神特别认真地看着鹿洺江。
“哦。”鹿洺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来两三步蹿老远,跑到警戒线围着的另一边去找程立雪交流铲尸心得去了。
众人埋头苦干两个来小时,才把那倒霉老哥拾掇得差不多,装上了警车,在五安岛派出所民警感激涕零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回到市局,鹿洺江跟林越炀帮程立雪把尸袋拎去了法医室。
鹿洺江没忍住好奇,问程立雪:“你以前认识我?”
“不认识啊。”程立雪立刻回答,步伐没听,继续走着。
他这人走路很怪,乍一看姿势倒是没什么,鹿洺江一开始只觉得不协调,跟在他后边看了半天突然明白了。
程立雪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而且节奏也相当,更诡异的是没有高低起伏,脑袋上的黄毛都不怎么飘。
如果现在有人从窗户外面看这人走路,那他几乎就是从一个地方匀速平移到另一个地方的,加上白的发凉的皮肤,晚上要是没看清估计能吓个半死。
进了法医室的门,程立雪让他们把尸袋放在解剖台上,自己去冷藏柜里拿了三瓶冰镇大麦茶,两瓶递给鹿洺江和林越炀。
鹿洺江看着那瓶大麦茶,想了想法医的冰柜里都装啥,脸有点绿。
程立雪看他那怂样,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马上就收住了,瘦长的食指推了推无框眼镜,“放心吧,我这人讲究,活人用的单独装一个门。”
太阳下面晒了半个下午,鹿洺江确实渴了,听他这么说,便接过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低下头手背在嘴上蹭了蹭,突然感觉腰上被人拿什么玩意儿捅了一下。
林越炀正拎着他那瓶大麦茶,眼神幽怨地盯着只顾自己喝的鹿洺江。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忘了你拧不开瓶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鹿洺江拧开瓶盖,递给林越炀。
林越炀喝完又递回给他,顺便冲正把尸袋里的东西往解剖台上倒的程立雪问了句,“程法医,吃饭去吗?”
“你们去吃吧,我等下随便弄点什么就好。”
俩人往法医室外走,走了没两步,鹿洺江折回去说了几句话又追上来。
“怎么?”
“我说考虑一下对比DNA库。”鹿洺江拎着法医室蹭来的大麦茶,一手插着裤兜往楼梯口走。
“……你怀疑死的是杨棋明?”林越炀走到楼梯口,站定在扶手边上,看着鹿洺江晃晃悠悠地下楼。
“最好不是,不过……”那人下了几级,站在台阶上回过身,傍晚落日的光从他背后的窗子斜斜地照进来,把他那头乱糟糟的黑头发晒上一层温柔的金红色,他的脸一半逆在阴影里,半开玩笑:“你不是也说这么快找到凶手不符合剧情走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