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如是说

6、成礼

　　婚期定于今年秋，替霈儿寻的那门亲他应该满意吧。
　　半月的闲赋也很快就过了，我又恢复了朝九晚五的生活，而皇上对立太子的事也绝口不提，我也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要知道变法还在推行中，帝王的支持可是必不可少。要说有什么改变，那就是我常去赴些可有可无的宴。
　　这可能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要避些什么，霈儿吗，也许吧，理由呢，我不知道。
　　同僚们的敬酒，我是来者不拒，这倒让他们吃惊不小。原来的我一向不屑应酬，更不喜喝酒纵乐，即使身在宴席上，他们也只是虚敬示礼。于是乎，一来二去间，每每，我都微醺而归，倒床即睡，自也省了一番胡思乱想，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有空还是会去霈儿那坐坐，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逃避不那么明显，原先发自肺腑的关心也成了公事化的问候。
　　霈儿心思细腻，怕是早看出来了吧，每次，也只是淡淡笑着，轻轻地回答，加上些合乎礼节的劝慰，嘱我多保重身体。
　　好一副父慈子孝，只是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我不想如此啊，却也只能如此，因无力改变，仅有压抑，隐隐觉得，一旦控制不得，会有毁天灭地的灾祸，我当然不怕，只是伤害到霈儿，教我如何忍心！

　　终于，不管如何煎熬，婚期还是如约而至。
　　一切都交与方总管负责，我知道他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他自从劝说我的那晚后，一直都谨言慎行，直到我宣布为霈儿定了这门亲事后，才放松自然起来。
　　他对霈儿确是发乎内心的关爱，欣然接受了我委托的这件任务，凡事都亲力亲为。

　　那天，我作为霈儿的唯一至亲，端坐在高堂之上，只感到漫天的红和浸痛的心。一道道繁复的礼节在进行着，我却仿若被操控着的木偶，一无所感，一无所知，按部就班。
　　恍惚间，一身红衣的霈儿就这么与我渐行渐远……
　　那喜气的红是我不敢触摸的痛。
　　我这是怎么了？
　　自古以来，在儿子成亲时如此悲伤的父亲，我怕是第一个吧！
　　没有婚庆时该有的喧闹，推说是霈儿的身体欠佳，一切都是默默的，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受不得那样的欢喜，静静坐着已是我的极限，我怕自己会疯掉！
　　我到底是怎么了！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的辗转反侧宣告着心中的烦闷，一念及不远处花烛下交叠的双影又是难言的痛，是啊，这样的痛又怎敢曝露人前，唯有在见不得光的暗夜里独自咀嚼。
　　难道，我的心是如此的龌龊，竟不许除自己以外的人带给霈儿快乐！
　　是的，我知道，霈儿在揭开红盖时的刹那，一定是震惊而喜悦的。
　　我给了他一个那么美的梦，完美的邂逅，在人群中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后又共结连理，那样的奇缘，有谁会不感激上苍的恩赐呢？
　　而我，终究做了自己的刽子手，那一刀砍在心上，痛得麻木。
　　死命地按住自己不断颤动的腿，不让它们有往外跑的冲动，仿佛心中有个魔鬼，我知道，自己一旦跨出这道门槛，定会撞开那贴着大红喜字的门，一把拽出那个今夜最最得意的人。
　　我甚至恶毒地想：为何要自己一人承担这样沉重的哀伤！我要那个让我烦心的人儿也尝尝这样的痛苦，要让他与我一道失眠。
　　每每念及至此，又不免骂自己无耻。
　　况且，我又如何舍得。即使再通，我也愿一力承担，决不许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一夜无眠，无论怎么煎熬，天终究还是亮了。
　　我像往常一样上朝办公，至午时返家，但其实，我明白，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那个家不再是我日日渴求的样子了。
　　霈儿婚前，我就嘱咐过，取消的每天早晨的请安茶，借口是以国为重，不想耽误早朝。事实却是，我无法面对他们啊，霈儿与那女子，携手而来，同归而去，琴瑟相和，柔情蜜意。我丝毫不怀疑，面对那样的场景，自己一定会疯掉。

　　自霈儿新婚后，他依然住在原来的地方，我本欲为他准备新房，也被他拒绝了。
　　至于青儿倒不与他一处，尽管两人同食同行，却不同住，这是冯大夫交待的。
　　“黄公子身体欠佳，本不宜婚嫁，若定要如此，也需与新妇分房而居。”
　　我自然明白这话里的含义，甚至在心中闪过一丝窃喜。
　　如实对霈儿相告，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层层红晕，只低头轻声称是。
　　我为青儿选了府中最精致的一处小楼，另遣两个丫鬟前去侍奉。那小楼倒是离霈儿的居处不远，方便往来。
　　对此安排，青儿倒是没有多言。
　　白日里，她待在霈儿身边，照顾起居饮食，磨墨捧砚，理书展卷，相与下棋。
　　入夜时分，她回小楼安歇。
　　半年来，日日如是。
　　我终究还是走出了霈儿的世界，与他吟诗作赋的不再是我，与他执棋相看的不再是我，与他闲聊家常的亦不再是我。

　　当然，有些接触还是难以避免的，例如：在饭桌上。
　　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个慈爱的长辈，不仅对霈儿，更是对青儿——那个要与霈儿共渡一生的女子。
　　几月相处下来，我自然看得出，青儿也是个好孩子，她虽无显赫的家世，仍旧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家碧玉，难得的是，她不卑不亢，沉稳中不失机敏，谨慎处不乏灵慧，算是个百里挑一的才女，对霈儿也是好得无以复加。两人相处愉悦，想是不难的。
　　她越好，我便越是心痛。
　　相信过不多久，霈儿的眼中会仅余一个她。
　　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