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Baobab

8、节日 “Sile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All is calm! All is bright……”
　　皎月想，如果那天斯年没有出现，今年平安夜，她可能还一个人在伦敦街头吹着冷风。
　　她答应过要跟斯年一起过圣诞节。
　　皎月把三个月前买的锅碗瓢盆留给了那个对她还不错的亚裔室友，当初朋友还劝她就仨月用不着买这些厨具，可她是真吃不惯洋人的食物，最近的中餐馆离学校还不近，只得亲自下厨，虽然自己的厨艺也不怎么样。
　　东西扔的扔，送的送，清理得差不多，皎月又去商场给斯年、叶清和梦舟姐挑了些礼物，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俩箱子还是装不下，只得又买了个登机箱，虽然她向来最烦拖着行李箱上飞机，皎月个子不高力气也不大，每次都得劳烦邻座或是空乘把箱子扛进行李舱，这就意味着要同陌生人交际，皎月最怕跟陌生人讲话，不过又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买了这么些东西又没想到提前邮一部分回去……
　　“皮夹是斯年的，口红是阿清的，这个口红是梦舟姐的，香水是梦舟姐的……”皎月喃喃着，沉浸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归置着东西，她想，这些东西在香港好像也能买到，尤其是化妆品，本来皎月对这五花八门的化妆品没什么研究，但经阿清和梦舟姐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对化妆也算是略知一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底下哪有不爱美的女孩子。
　　也有爱美到痴迷的女孩子，皎月从没见过杨梦舟素颜的样子，她听跟杨梦舟玩得很好的内地学姐讲，连杨梦舟的室友都没见过，杨梦舟从不在人面前哭，就算跟相爱多年的男友分手酒吧喝得烂醉也忍着没哭，因为她怕哭花妆，皎月想，也许那般爱美有些病态，也许那位学姐讲得有些夸张。
　　杨梦舟是花都人，比皎月大一届，算是学姐，但她俩小时候就认识了，挺熟的，虽然只长一岁，皎月还是习惯喊她梦舟姐，杨梦舟也很照顾皎月，大一刚入学那会儿，什么事都手把手地教，什么活动也都带着皎月，旁人跟她问起皎月，问她们怎么认识的，她说是爸妈朋友的女儿。
　　皎月入学那天，杨梦舟日记里回忆到她，有这么两段：
　　记不得是九几年，夏天，还没放暑假，周末爸妈总带我去皎叔叔家做客，还有很多认识的叔叔阿姨和他们的小孩，皎叔叔家很热闹，几个玩伴年纪差不多，玩得到一块，唯一冷清的，是皎叔叔的女儿，爸妈喊她小月她应都不应一声。
　　后来放了暑假，小月快过生日，爸妈问我小月喜欢什么，我说她应该喜欢小熊，结果生日礼物送了只小白兔。后来问过爸妈为什么没送小熊，爸妈说熊哪能当小宠物养，可，为什么玩具布偶不行，非得是小宠物？小宠物？我突地想起了在爸妈房门外听到的某句话，到现在我都记得原话，“医生说多亲近亲近小动物对那孩子康复有好处。”
　　皎月不怎么爱出门，皮肤养得很白，就是晒黑，也晒不太黑，养个十天半月又能白回来，身材纤瘦，不爱穿露皮肤的衣衫，略施粉黛，清秀端雅。杨梦舟跟皎月不同，喜欢躺泳滩上晒日光浴，一身比基尼略带肉感，偏小麦色的皮肤，稍立体的五官，配上欧美感的妆容，健康而性感。
　　皎月觉着梦舟姐现在给人的感觉和室友Cherry倒很像，也许是因为在一个舞团呆过。大二Cherry搬去了别的宿生公寓楼跟朋友住，皎月也跟一个相处得很好的内地女生约好上学期一起去英国交换，下学期返校一起住。
　　学校也正放着圣诞节假，申请的宿舍暂时还不能办入住，皎月答应纪斯年这几天去他家住，陪斯年过完圣诞再回花都。
　　同样是十二月，前些天还穿着高领毛衫裹着大衣，回来这几日连件稍厚点儿的外套都挂不住，这座城市的圣诞节少了一场雪。
　　客厅没开灯，小彩灯忽暗忽亮地闪着，一圈一圈绕出了黑暗中的圣诞树，皎月倚着栏杆坐在楼梯上，睡裤的裤腿很长，曲膝坐着的时候也能遮住脚踝，斜后方是廊灯淡淡的光，皎月望着一闪一闪的圣诞树，在想明天做些什么吃的，皎月厨艺见长，等着明天露一手，她要做一整桌斯年最爱吃的菜，想着想着，突然很想喝杨枝甘露，可惜她芒果过敏，吃了身上会起疹子，喜欢的东西吃了会过敏真是件令人无奈的事……
　　“地板凉，别坐地上。”
　　皎月很放松，纪斯年走到了她身后她都未察觉，闻声，她回过头，安静地看着纪斯年，他是从光里走来的。
　　“走。”纪斯年牵过皎月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拉着她走下楼梯，走到沙发边，“坐这儿等我。”
　　皎月看着纪斯年走向厨房，仰头倒在沙发上，像只软软的猫，伸着懒腰，抬起头，就着壁灯的光，正好看见旁边墙壁上的油画，似是西斯廷圣母。皎月走近细观，正是西斯廷圣母，也许是陈列装饰繁多，白日屋里亮堂没瞧见，大晚上客厅也没开顶灯却瞥见了。
　　“是名家仿的。”纪斯年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到皎月嘴边，“吃个平安果，平平安安。”
　　皎月咬了一口，转身走向沙发，“剩下都是你的。”
　　“你得吃完。”纪斯年跟了上去，坐到皎月身边，像个追着小孩喂饭的妈妈，“张嘴。”
　　“你吃。”皎月别过了头，看着圣诞树下堆一地的礼物，大的小的长的方的系着丝带打着蝴蝶结。
　　“我这儿还有一个呢。”纪斯年举起另只手里苹果给她看，没削皮的，纪斯年自己吃苹果从来不削皮。
　　“我要你吃我吃过的苹果。”
　　纪斯年被皎月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想法给逗笑了，对着她刚才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大口，皎月这才接过斯年手中的苹果，窝在沙发里慢慢吃着，眼睛仍盯着圣诞树下的礼物，猜里面装得都是些什么。
　　“拆礼物吧。”纪斯年说。
　　“现在不拆，留着明天拆。”皎月摇了摇头，又问，“你明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有啊。”
　　“什么？”
　　“你啊。”
　　“我说认真的，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就做你在伦敦常做的菜，应该不会太难吃。”
　　“我厨艺可是进步很大的！”
　　“别气嘛！我开玩笑的，你做的我都吃。”

　　纪斯年想起，有年愚人节，皎月炒了碗花饭，盐放太多，吃一勺饭要喝两口可乐。
　　那天纪斯年收了一抽屉“我喜欢你”的便签纸，看字不是皎月写的，莫名其妙，一把全扔进了垃圾桶。
　　课间纪斯年帮皎月接了杯水，在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也写了句“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皎月说着，撕下了便利贴。
　　纪斯年一怔，心忽得有些疼，还没开口，又听到皎月讲，“你今天不能跟我说‘我喜欢你’，要说‘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纪斯年问。
　　“因为今天是愚人节啊，愚人节大家都说反话。”皎月说。
　　纪斯年蓦地笑了，原来那些纸条是这个意思，没关系，他只要皎月喜欢他。
　　纪斯年同赵三川讲起时，赵三川也笑了，“你这都不知道！那些纸条是暗恋你的悄悄写的，因为今天愚人节，告白也能被当成玩笑话，所以才敢大胆说出来。”
　　那天皎月爸妈有事回家晚，下午放学纪斯年说带她出去吃饭，心血来潮她偏要买菜去斯年家做饭。
　　纪斯年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开火做饭了，冰箱满满一柜全是矿泉水饮料，柴米油盐倒还有，就是没什么新鲜食材，俩人去最近的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一盒鸡蛋，几根胡萝卜，外加葱姜蒜，打算做蛋炒饭。
　　皎月想切胡萝卜，纪斯年怕她切到手，不让她干，只让她洗完胡萝卜，站在一旁看，纪斯年用刨子刮掉外皮，先切条再切块，胡萝卜丁不大不小，刀功很好，一看就是做过饭的。
　　动刀开火的活儿全被纪斯年揽了，皎月就只用淘米洗菜撒撒盐，拿锅铲抄几下菜饭，她记不清她撒了几道盐。
　　“斯年，这米饭怎么粘锅铲啊？”皎月举着锅铲，怕油溅到脸上，站得很远。
　　“因为是刚蒸的米饭。”纪斯年说。
　　许久，纪斯年提醒道，“皎月，再炒就糊了。”
　　“嘻，好玩。”皎月笑得很开心，可能是第一次做饭。
　　两碗饭盛上桌，纪斯年习惯喝冰饮，从冰箱拿了罐可乐，可现在才四月，天儿还不热，就帮皎月拿了杯常温的牛奶。
　　“快尝尝。”皎月说。
　　纪斯年挖了一勺送到嘴里，咸得差点儿没喷出来，心想皎月这是倒了半瓶盐吧。
　　皎月期待地望着纪斯年，“怎么样？”
　　“愚人节快乐。”纪斯年说。
　　“到底好不好吃啊？”皎月自己也尝了一口，那感觉，就像吃到了盐巴，“好咸啊！”

　　“纸。”皎月吃个苹果弄得满手糖水，手里粘糊糊的。
　　纪斯年起身从茶几上的纸抽抽了几张纸递到皎月手里，又接过了她手里的苹果核丢进了垃圾桶。
　　皎月拿纸擦了擦手，手上还是粘，她把擦过的卫生纸揉成团儿，塞到了纪斯年手里，“还是粘。”
　　“宝贝你可真不好伺候。”纪斯年凑到皎月耳边轻轻说着，吻了下她的耳垂。
　　皎月唰得红了脸，窝成一团，纪斯年搁下了手里的苹果，横抱起皎月，很轻。
　　“去哪儿？”皎月两只手很自然地挂着斯年的脖子。
　　“去洗手啊。”纪斯年答。
　　圣诞节过了快半个月，纪斯年撒泼耍赖不放皎月走，喜提单间的新室友王依和总问皎月几时返校。
　　开学上两三周课又会放假，春节假不长，碰上首尾连着双休才能放九天，但胆儿大的同学春节能连着圣诞放。
　　皎月最爱的还得是春节，过年，那种爱是从小养出来的，从孩提时代学拿筷子夹饺子那会儿就养出来的，是淌进血液里的，热忱的，是瓜子花生糖果饼干酒心巧克力满盘三代同堂阖家欢笑，年三十儿晚上熬到十二点趴在窗户边看满天烟花，电视机里放着李谷一老师唱的《难忘今宵》，睡觉前摸一摸枕头底下是爸妈给的红包，温暖，美好。
　　所以，就算只放两三天，皎月也想回家，回江城。
　　可纪斯年不一样，那些，他没有。
　　皎月很想斯年跟她回江城过年，可她没提，她知道，斯年的爸爸在这儿，斯年的家也在这儿，而他在江城有的，不过是座空房子，可她一走，这儿好像也是座空房子。
　　所以，皎月决定留下来，给阿清带的礼物邮回去好了，她要在这儿，陪斯年过年，过生日。

　　屋外门两侧张着红纸金字的挥春，是皎月同纪斯年一起贴上的，横批道“万事顺意”，是对来日的期许，纵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路还很长，还要慢慢走下去，何况还有一个执手与共的人。
　　锣鼓声响，醒狮抖擞一身喜庆的朱红明黄，眼瞪得很大时而眨动，舞着身子踩上高桩，跳上跳下神采飞扬，皎月牵着纪斯年的手，陷在人群中，垫着脚仰着头，满眼可爱鲜亮，两个人的年，也是热闹的。
　　“节日漫长，快乐有你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