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Baobab

7、疑心 陈英泽走进

　　陈英泽走进餐厅，一眼便瞧见了靠窗位置的纪斯年，朝他快步走了过去，“让你等很久吧？”
　　“没有，我也刚到。”纪斯年微微欠身。
　　陈英泽瞥了眼手表，自己晚了几分钟，服务生帮他拉开了座椅，他坐下道，“是陈sir迟到了，今日警署有点忙。”
　　服务生递上了菜单，陈英泽推到纪斯年面前说：“你看先。”
　　纪斯年低头翻开菜单，听到陈英泽说了句，“以后别坐靠窗的座位。”
　　“是不是出门要穿防弹衣？”纪斯年脸上泛起了笑。
　　“我都穿在身。”陈英泽说。
　　幸好香港冷气开得低，不然得热死。
　　顿了顿，陈sir又说，“要你命的会直接爆头。”
　　纪斯年看出窗外，周遭是林立高楼，向下是不息川流，回过头道，“陈sir放心，暂时没人要我的头。”
　　陈英泽从纪斯年手里接过菜本，转手递给服务生，看都未看，点的是同纪斯年一样的套餐，陈sir向来这么懒。
　　“找我什么事？”陈英泽说。
　　这两年纪斯年同陈sir无事会聚着吃饭，算是熟络，纪斯年对他向来是开诚布公、开门见山，“姜启琛身边有没有你的人？”
　　陈英泽有些愣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没回答。
　　纪斯年又问：“我身边有没有你的人？”
　　陈英泽也没回答。
　　昨日从英国返港，纪斯年晚上同姜生吃饭时姜生提了一句，菠萝仔有两三年是空白，什么都查不到，似人间蒸发。
　　两道前菜上得很及时，纪斯年尝了一小匙鱼子酱，待珠粒在齿间破裂，再抿一口香槟，笑道，“我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陈sir不回答也没事。”
　　陈英泽也拿起餐具，开动了前菜，问道：“姜启琛同你讲了什么？”
　　“他怀疑一个人。”纪斯年说。
　　自从两年前纪斯年把菠萝带在身边，姜启琛就怀疑过，怀疑他太过巧合的出现，查了菠萝仔的底细，没念过几年书，平日帮家中老母看水果摊，普普通通，平淡无奇，观察了几天，看着大大咧咧，做事倒中规中矩，也没露什么不好的心思，便留下了这个人。
　　“我没必要骗你，但也不能同你讲。”陈英泽说，“我信你有能力明辨是非，陈sir做什么都不会害你。”
　　“但你们在利用我。”纪斯年说。
　　“不都是利用，也是为了保护你。”陈英泽心里略有不快，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之前同你讲过，不要轻信。”
　　“你搞清楚姜启琛是什么人，他是对你好，但他对你好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这两年做些什么事你是知道的，姜启琛狡猾似狐狸，你只是名义上的话事人，你管得住集团里那些依附着他的人吗？”
　　“你一己之力扳得倒他吗？”
　　“你想看你爹地辛苦经营半辈子的心血毁在他手上吗？”
　　“姜启琛近期会有新动作，斯年，你配合陈sir……”
　　“我再考虑考虑。”陈英泽未讲完，被纪斯年的话打断，他知道陈sir要讲什么，这话他听陈sir讲了千万遍，无非是要自己配合他们缉毒组，把姜生的小集团一锅端，姜启琛这条线陈sir可是盯了好多年，陶老这棵大树拔不得，姜生这支树枝还是可以折的。
　　他不是不想帮陈sir，他有他的考量，他在等。
　　纪斯年记得第一次同陈英泽吃饭的时候，陈sir讲了很多，陈sir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些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了，而偏偏纪成安能做到出泥不染，纪成安父辈凭着玩具厂一手起家，但快速积累资本靠得还是进军地产，而姜启琛不同，他藏得很深，吸纪氏的血，填自己的胃，明面上投资□□业开几家赌馆，做得更多都是些作奸犯科的营生，早些年靠着纪氏的钱大把大把地生钱，再回过头来从小股东手里头收购纪氏的股份，玩具厂被作成贩毒船，当年纪成安发现他如此行径，怎还能留他，念着情分，只让他离开了玩具厂，陈sir话纪斯年知人知面不知心，怎能因他的一点儿好忘了他是什么人，加之纪成安的事故查出来是有人对车子制动系统做了手脚，事发当晚纪成安开车从集团去货柜码头，没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或是见什么人，通话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下午打给纪斯年的，但凭警察的直觉，这件事和姜启琛有关……
　　两年前，由于查不出证据，案件还是被搁置了，而纪成安也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很快能醒，超乎预料地一躺就是几个月，醒来时智力严重丧失，住进了怡安医院疗养。陶老送纪斯年进了私立学校，想让他考DSE先读香港的大学，念了没几天听人议论母亲动手打了人没再去念，而后进了八大中的一所学校勉强读了一年商，顶着首席执行官的头衔偶尔去集团逛几天，多半靠得还是外聘的总经理，倒是姜生的公司纪少常带着头号马仔露面，纪斯年在董事会那群老油条眼里显然就一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不足为惧，他们想的是纪成安尚且活着，股权落不到那小子手里，姜生也不会坐视股权流到他手里。
　　服务生端上餐盘，主菜里有焗龙虾，虽然小时候生活在内陆城市，纪斯年还是很吃得惯各式鱼虾海味，他知道陈sir也很爱吃海鲜。
　　“先生，您鞋带松了。”服务生说到，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帮您系一下吧。”
　　“谢谢，不用。”纪斯年说着，侧过身弯下腰自己系上了鞋带，直起身时发现陈sir正盯着自己胸前看，低下头，发现藏在t恤里的项链吊坠露了出来。
　　“戒指。”纪斯年说，“有什么问题吗？”
　　“能摘下来给我看下吗？”陈英泽说。什么东西都多看两眼是习惯，也是直觉，他感觉得到会看出点什么。
　　纪斯年取下项链，递给他，陈英泽接过项链，链条比吊坠要新很多，吊坠是只设计简单的银质尾戒，口径偏小，戒圈较宽，陈sir似在上面摸索着什么。
　　“谁给你的？”陈英泽问。
　　“我妈留下来的。”纪斯年答到。他没有说是陶宗晟给他的。
　　“以前怎么没见你带？”陈英泽问。
　　“我们第一次吃饭时我就带着，塞衬衫里你看不到，可能今天穿了件圆领t恤，刚才系鞋带掉出来了就给你瞧见了。”纪斯年说。
　　陈英泽又抬头看了眼纪斯年，休闲西装没扣，里头穿了件白t，胸前绘着一只卡通小熊，确实很少见他穿成这样，这样年轻，倒头一想，他好像也才二十左右，“今天怎么没穿衬衫？”
　　小熊t恤是前两天在英国和皎月一起买的，情侣款，皎月说她今天穿，纪斯年就也穿上了。
　　“穿腻了。”纪斯年随口道，觉着陈sir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戒面有块磨砂加厚部分是另接上去的，你没发现吗？”陈英泽问。
　　“我以为是设计成那样的。”纪斯年皱了皱眉，又问，“怎么？戒指有问题？”
　　“这块是只追踪器。”陈英泽说着，把项链还给了纪斯年。
　　闻言，纪斯年怔住了，接过项链，仔细打量了会儿，又放到桌上。
　　更令纪斯年惊愕的是，陶宗晟很了解他，确定他会把这只戒指带在身边，而不是完好地保存在哪格抽屉里。
　　“你继续戴着，先别取。”陈英泽说，“我不知道这枚戒指是经手谁给到你的，他的目的是好是坏，但如果你突然取了不戴，那人必定察觉，你就看不清他的真正意图了。”
　　纪斯年多少明白，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谁好，说陶宗晟只是想借此保护自己，他是不信的，像陶宗晟那样的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亏本买卖是不会做的，而自己身上唯一可图的利，就是纪家两代人呕心经营的这块大饼，陶宗晟在纪氏是占得有干股的，纪成安在的时候是风生水起坐享分红，如今纪成安不在，姜生没了顾忌，凭着手里的股权和集团的人力卷土重来，总有一天要把这块大饼啃成空心，于利于义，陶老怎会愿意。
　　纪斯年知道大家都在等，姜生在等，陶老在等，自己也在等，现今手里只有一半的把握，想要稳赢，就得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纪斯年听人讲，那天菠萝仔带人去接货，货刚上岸，差佬就现身，马仔闻声急忙把东西往海里扔才躲过一劫，这些天纪斯年带着菠萝出入姜启琛的公司，姜生表面上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纪斯年敢肯定，他对菠萝仔的事是耿耿于怀的，而且必有动作，其实菠萝的处境挺危险的，姜生向来错杀一千不漏一个，至于菠萝是不是那只内鬼，细想下陈sir的话，不言而喻。
　　纪斯年从来就没想过，菠萝的出现会是这样的缘故。
　　姜生话今次大单，靓飞不在菠萝接手。靓仔飞是姜生很中意的马仔，皮相俊俏，做事精干，不是那好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有那么一点儿不好就是眼睛总盯着漂亮女人，心太花，人太渣。
　　“菠萝哥，我帮你买！”说着，马仔正准备开车门下车，却被菠萝拦下道，“唔使啦！你揸车！”
　　“有诈睇住勿动 ”趁买珍珠奶茶，菠萝从前边人的外套口袋里摸了只手机，飞快编辑简讯，传送成功删掉记录，再塞回那人口袋。
　　菠萝心知姜启琛不放心自己，却又叫自己去接货，肯定有诈，多半是试探自己。
　　奶茶喝到撑肚，杯底垫满未吸上来的珍珠，终于，裤兜手机铃响，姜生电话。
　　“好。”菠萝应了声，挂了电话，晃了晃手中的奶茶，扔出车窗，正中垃圾桶，“揸车！”
　　马仔打火，车驶出了闹市。
　　远海漆黑，近岸船并着船连成片。
　　许久，菠萝听到远处汽艇声，紧接着脚步声很重踏过一艘艘渔船，两只人影渐近，手里提着东西，沉甸甸。
　　菠萝拨通了姜启琛电话，“姜生，佢哋到咗。”
　　“你去点货。”姜启琛说。
　　菠萝带着马仔，踏上了近岸的渔船，朝那两人走过去，蹲下身打开手电，拉开大包的拉链现出成袋成袋的白面，清点完数目，齐的，同姜启琛讲电话道，“数目没问题。”
　　菠萝仔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姜启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这么多白面拿去起诉够判他终身监禁，姜启琛再够胆，抓一个内鬼也不至于赌这么大。
　　马仔拉起包的拉链，却又被菠萝哥拉开了。
　　“等下。”菠萝说着，从包里提出一袋白面，打开封口，抓了少许，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下吸了吸，这哪里是白面，舌尖又舔了舔拇指，这他妈是白面粉！
　　见状，那俩人拔腿就跑，跑得很快，也不怕一脚踩进海里，马仔追了上去，喝道，“企系度！”
　　“返来啊！咪追了！”菠萝喊道，可那马仔追出很远，不见踪影。
　　菠萝又拨通了姜启琛电话，“姜生，唔系Heroin啊，你比人呃咗！”
　　“我知道了。”电话那头，姜生语气平淡，并不意外。
　　果然，姜启琛在试自己。
　　船沉了一下，感觉身后有什么人上了船，菠萝正准备站起身，突然就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整个人被他扯着脖子仰倒在船上，那人力气很大，勒得很紧，勒得菠萝仔喘不过来气快窒息，手臂似失去知觉也使不上力，那感觉太痛苦了。
　　原来，姜启琛是要自己的命。
　　菠萝知道，陈sir的人跟过来了，就在暗中盯着，可如果差佬现在跑出来救他，就彻底败露了，会牵连到纪斯年，虽然姜启琛还不敢动他。菠萝挣扎着想保持清醒，脑袋却不听使唤一点点昏沉，忽得，耳边变得嘈杂混乱，渔船摇晃着，像是又有什么人上了船，随即，勒在脖子上的麻绳松开了，再晚几秒，他可能就死了。
　　是纪斯年，手机收到了陈英泽的短信，“今晚渔船码头恐有不测”。
　　纪斯年没想到菠萝仔瞒他说今晚返屋企是被姜启琛揾去做事，姜启琛既已起疑，怎会再用他，以姜生性格，今晚应该是要做掉他。
　　纪斯年带人过来的时候，看到岸边的车和近岸船上手电的光，踩着渔船跑了过去，菠萝仔被一个人勒着脖子拖倒在船上，另一个人试图去搬他的脚，似是等着把他丢进海里，见状，纪斯年迈步上前的瞬间掏出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拨开刀片抵住了那人的脖子，那人立即松开绳子，举起了双手，纪斯年带的几个马仔也从旁边渔船包抄过来把另一个人制住，扶着菠萝仔坐起身。
　　“年……”菠萝试图开口说话，喉咙巨痛，嗓音嘶哑，几乎发不了声。
　　“没事，不用说话。”纪斯年说。
　　纪斯年忽得用手扼住那人的喉，另只手仍执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对那人道：“别乱动，刀可比绳子快。”
　　“你，把菠萝扶上岸。”纪斯年指挥道，“你们俩，把那个人带过来跟这人手绑一起！”
　　俩人给背对背捆住了手，挪步上岸，用得正是方才行凶的麻绳，菠萝仔虽骂不出声儿，身上恢复了力气，铆足劲儿往俩人身上踹了好几脚泄愤。
　　“谁指使的？”纪斯年问。
　　俩人坐在地上，闷声不响。
　　“年哥问你哋话！”见状，一个马仔喝道，声气很大。
　　“听唔明。”刚才勒菠萝脖子的那个开口道，至于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就不好说了。
　　“年哥问你哋点解要杀菠萝哥，边个指使？”那个马仔自告奋勇充当翻译很有耐心。
　　“无人指使，我睇佢唔顺眼。”那人继续道。
　　菠萝闻言，又是一脚踹在那人胸上，“死……”，骂不出声音，心里憋着难受。
　　“应该还有人盯着，这儿不能久留。”纪斯年说，“不肯跟我说，就留着跟姜生说吧。”
　　闻言，那两人噤若寒蝉，面露惧色，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惧怕。
　　“我们走。”纪斯年说着，往停车的那边走。
　　“年哥，这两人怎么办？”一个马仔问道。
　　“放这儿吧，有人管他们。”纪斯年说。
　　菠萝觉得，他说得应该是姜启琛，等他们一走，姜生的人就该出来灭口了。
　　纪斯年想，今日缉毒组看了好大一出戏，这俩人要是幸运，陈sir派人悄悄出来把他们捡走，还能活命。
　　菠萝仔脖子上那道勒痕，几日都未消，只好学年哥穿立领衬衫，还能遮一遮，姜生没找他什么麻烦，也不代表就放过他了，但跟着纪斯年有年哥护着就无事。
　　菠萝在渔船码头差点儿被干掉的那天晚上，很晚，可能已经第二天凌晨，纪斯年也休息了，姜生来了通电话。
　　铃响不停，纪斯年摸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姜叔来电，坐起身，接通了电话，“阿叔。”
　　“菠萝仔不能留在你身边。”
　　“他救过我。”
　　“你都救过他，你们扯平了，你放他走。”
　　“我放他走，阿叔会放他走吗？”
　　“他现身就不是巧合，我很确定他是差佬的内线，我怎么放过他？”
　　“所以我要留他在身边。”
　　“你点解护着一个卧底？”
　　“我不信，他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