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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纷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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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完口供,纪斯年跟着一位阿sir出了审讯室。
阿sir随手一指,道:“你去那边找陈sir。”
纪斯年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衬衣黑领带没有戴肩章,那位警官也看向纪斯年,示意着招了下手,纪斯年走上前,扫了一眼他胸前挂的牌子,陈英泽。
“陈sir。”纪斯年打招呼道。
近看纪斯年的脸,和纪成安年轻的时候长得可真像,陈英泽收了收目光,整理了下领带,又抬眼看向纪斯年道:“他们还在外面等你,我就长话短讲。”
“我认识你爸爸,算得上是朋友。”
听陈sir提到爸爸,真想快点离开这儿去医院看他,纪斯年又细细回忆了下,没听爸爸提过哪位警察朋友,也许爸爸的朋友多得排不上号。
“你爸爸出事我很难过,警方也正在调查这起车祸。”
闻言,纪斯年想,果然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吗,不是意外事件吗。
“还有这次你被古惑仔追,肯定不只是追债跟错人这么简单。”
呵,追债,纪斯年想起方才场面,一言未发就开片,哪里是追债,分明是讨命,若不是自己扛打还身手好,早命丧黄泉了。
“就怕有些人日后还会再对付你,你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打我电话,这是我电话,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说着,陈英泽递出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
纪斯年接过纸片,看了看,折好塞进口袋道,“好。”
“记住,外面那些人,你不能不了解,也不能太了解。”陈英泽说,“不要轻易听信他们的话。”
“自己多小心。”陈sir拍了拍纪斯年的肩,看着他走开,走向他们,各怀鬼胎的人。
出旺角警署已经很晚了,纪斯年没有听陶欣的话跟她回陶公馆,选择上了姜生的车,其实跟谁走都一样,纪斯年的选也不全凭直觉,他就是想知道,今日跟姜启琛走了会怎样。
纪斯年和姜启琛都坐在轿车后排,各自看着窗外。
就在刚才,警署里的一个房间,会议桌的两边坐着人,纪斯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唰得全朝他看了过来,他只认得陶欣。陶欣左边坐着一位五六十左右的老者,穿着黑马褂,戴着金边圆眼镜,油头中分,纪斯年觉着这人打扮得活像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人,还得是那种为皇军跑腿儿的大汉奸,这人身后站了两个年轻马仔,漆皮鞋黑西裤,黑衬衫敞着领。陶欣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梳着大背头,狐狸面相,椅背上披着格纹西装,背后也站着两个马仔。
一位是陶公馆的大管家,一位是姜生,姜启琛。
忽得,车停在了路边。
姜启琛下了车,见纪斯年还呆坐在车上,又把头探进车里,“走,下车,带你食碗面。”
纪斯年莫名想起了陶欣的话,他还没见到陶老呢,拉开车门,灯火阑珊,也不知卖面的阿婆有没有收摊。
纪斯年站在路边,看着姜启琛走进店里,同那位戴着围裙袖套的阿姨买鱼蛋面,没要找零。
店铺上写着“王记”,店外支着棚子,摆着桌椅,纪斯年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你的手有无事?”姜启琛走过来,挪了挪椅子,坐到他旁边。
听姜叔一问,纪斯年才想起了疼,把两只手伸到面前看了看,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裹得挺厚,闷得难受!关键是,这下怎么吃面!明天怎么吃饭?
“不要紧。”纪斯年说,心想,这手勉强能用,就是有点儿疼。
“等下去医院重新包扎,免得伤口感染。”姜启琛说。
“嗯。”纪斯年点了下头,把胳膊搁到了桌子上。
没过多久,围裙阿姨一手端着一碗面快步走了过来,“两碗鱼蛋面!”
面上了桌,几瓣生菜叶泡在汤里,细面上盛着五六颗金黄的鱼蛋,纪斯年只觉得这面看起来不像面,倒像是粉。
姜启琛扭过头对阿姨讲道,“摞个叉子!”
“好。”阿姨应道,很快就拿了支叉子过来。
纪斯年手指钳住叉子,用叉子尖戳起一个鱼蛋送到嘴里,一口一个,软弹!又挑起几根面卷卷卷卷成一团,再挑起几根面,卷卷卷卷成一团……手指动一下,掌心疼一下,吃碗面可真费劲!
掌心滋啦滋啦地疼,火辣辣地疼,疼得难受,纪斯年不禁感慨自己何时开始怕疼了,明明从小到大都不怕疼不怕痛的,什么手肘擦伤了,膝盖磕破了,指头划着刀了,胳膊烫起泡了,侧边额头缝针了……不知不觉,没那么疼了。摔倒了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没人扶,受伤了没人疼,可能伤也就不那么疼了。
“怎么了?”见纪斯年面露苦色,姜启琛问道。
“啊,没事。”纪斯年回过神,应了句,“手疼。”
闻言,姜启琛起身,走进店里,拿了两听冰饮回来,放到纪斯年面前。
“冰一下会好点。”姜启琛讲,“轻点握。”
纪斯年照他说的,手轻轻握着饮料罐,隔着纱布没有那么冰,刚刚好,伤口当真没有那么痛了。
“嗯!好点儿了!”纪斯年说,“谢谢姜叔。”
“不用客气。”姜启琛笑了笑,说道,“边吃边冰,等会面冷了。”
纪斯年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还有点烫,倚在车窗上,蹭着玻璃的凉,头上唰唰飞过一粒粒路灯光。轿车驶出西区隧道上了港岛,又十来分钟停在了医院门口,纪斯年跟着姜启琛下了车,进了一栋楼。
姜启琛走在前头,纪斯年紧跟在后,大厅里回响着皮鞋跟一下一下落在地板上实实的脚步声,前边过道亮着廊灯,空荡荡没什么人,纪斯年扫了眼过道第一间房外竖着的门牌,急诊诊室,不是病房。
“姜叔叔,我想先去看看我爸。”纪斯年忽然开口道。
姜启琛停住了步子,回过头,不自知讲起了粤语,“你宜家呢个样……”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看你爹地,先让医生看看你吧。”说着,姜启琛揽住了纪斯年的肩,转身走进诊室。
可能除了ICU,医院里最忙的就是夜班急诊室了,不过看来还好,没什么人。纪斯年最烦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儿了,记得有一次打架磕破额头上医院缝针,急诊排了半天队,诊室门口乌泱乌泱全是人。
医生面相和善,手很白净,看着年岁不大,但气场很足,绝不是实习的。
听闻纪斯年受了刀伤,医生拿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有些烫,又拿探热针给他测了测耳温,确实有些低烧。
“医生,你帮忙睇下佢嘅手有无事,需唔需要联针啊?”姜启琛说。
纪斯年把两只手搁到了看诊台上,医生站起身,拿起纪斯年的右手,一圈一圈揭开纱布,动作很轻,越往里,纱布上的殷红晕开得越大,粘在血肉上,看着都很疼,血是止住了,掌心的皮肉绽开得有些深。
“创口有点深,埋口要好耐啊。”医生说着,往隔壁间走,“要联针,你同我去换药室清理下创口。”
纪斯年两只手伤得程度还不一样,左手的口子拉得不长,比较浅,用不着缝针。医生给他两只手清创消毒之后,单给右手做了缝合,缝了五针,得过两三周才能拆线,纱布包扎好后,打了破伤风,又开了几剂消炎药。
想起方才揽斯年的肩,他突得缩了一下,不知道是觉着不自在抵触生人,还是肩背也受了伤,姜启琛问道,“佢嘅脖颈同埋后背有无问题?”
医生手指轻碰了下纪斯年的后脖,问他疼不疼,他摇了摇头,而后医生又掀起纪斯年的t恤衫,原本白皙的皮肤整片泛着红,几道红印铺开在背上透着瘀青。
姜启琛看着他背上的伤,没说话。
纪斯年感觉到医生的手覆在他背上,冰冰凉很舒服。
“呢度疼唔疼?”忽得,医生的手轻轻摁了一下,问道。
纪斯年大致听懂了意思,摇了摇头。
医生的手在背上移了移位置,又摁了下去,问道,“呢度呢?”
纪斯年条件反射猛缩了下背,忽觉一阵疼,点了两下头。
“局部软组织损伤,咁晚拍唔了x光,睇唔到有无骨折,你听日再带佢来检查,宜家用冰袋冷敷消肿先。”医生对姜启琛说道,从柜里拿出两只医用冰袋。
见医生要帮忙冰敷,纪斯年忽得放下t恤衫,站起身,“给我几只冰袋,我拿回去自己敷就好。”
姜启琛明白,他心急看他爹地,叫医生拿了几只冰袋。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姜启琛问。
“没事儿,主要就手。”纪斯年淡然笑道,“姜叔叔你带我去看我爸吧。”
按医院的规定,早过了探视病房的时间,纪成安住的又是ICU,勉强跟着医生进了ICU,纪斯年也只能站门外,趴在门上,隔着玻璃看上几眼。
布帘没拉上,纪成安闭着眼,就像睡着了,脸上箍着氧气罩,身上插着很多引流管,也许醒来更不好受。
纪斯年想过更可怕的场面,更糟糕的情况,这般画面算不上什么,甚至比料想的好一些,可是还是好难过,悲伤的气息如同汹涌的海浪把整个人都淹没。
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好害怕心率曲线突然变直。
没忍住,还是没忍住,眼睛好难受,再兜不住盈眶热泪,一滴一滴,像撒豆豆,纪斯年哭了,头抵在门上抽噎,哭得不能自已,哭得越来越大声,纪斯年跑到走廊尽头,窝在角落,放声恸哭,趁着无人管束,哭到眼睛干涩。
这是谁家的小孩儿,没人要了。
“医生讲你爹地刚动两场手术,身体比较虚弱,暂时还未醒过来。可能再过两天等你爹地醒来,就可以从ICU转私人病房,到时候你就可以常常过来看他。”姜启琛蹲下身,揉了揉纪斯年糟乱的头发,“我们回去吧,明日带你来照x光再过来,可以进到房间看你爹地。”
哭一场头更沉了,想睡觉好困,浑身没劲儿,纪斯年站不起身,手掌趁着地板爬起来的一瞬,巨疼,疼到脑袋突地醒了几秒。
第二天一早在陌生的大床上惊醒时,纪斯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好像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到家的那会儿又清醒了一阵子,会客厅摆的那架三角钢琴像是相册照片上妈妈弹的那架,又好像不是,因为钢琴周围的装潢陈设是全然不同的,照片里明显看得出是传统的中式风格,古色古香,钢琴反倒显得略微格格不入,而这整个屋子里,都是欧式的元素,除了那边油画旁高几上摆的粉彩转心瓶,带着些许东方韵味。纪斯年随手抓了一瓶洋酒往嘴里灌,斜倚在沙发上瞥见高几上的转心瓶挺好看,起身想走过去细看,脚下绊着了地毯,又倒在另一张沙发上,呼呼睡着了。
清早的光打在纱帘上,影影绰绰是窗外树荫的轮廓,梦魇惊得一身大汗淋漓,纪斯年一骨碌掀开被子爬起床,心里纳闷着谁把自己搬上了床,谁给自己盖的被子,拉开窗帘,幽绿环抱,掠过葱茏树木,望见远处一抹碧蓝,充耳是林间鸟叽喳和阵阵海浪。
他不记得梦见了相继失去他爱的人,在拳打脚踢里紧紧抱住自己,痛,好痛。
纪斯年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心想自己怎么醒得这般早,好像做了什么噩梦,在脑子里忽得闪过又怎也想不起来,倒头再睡是睡不着了,出去转转吧。
顺着实木扶梯下了楼,昨夜随手开的酒又好端端地摆回了柜里,灌了几口,洒了一半,快见了底儿。纪斯年绕过沙发,走到高几旁,细细打量那尊转心瓶,屋里太冷清,都不用担心会有人把它撞掉地上。
屋中古董文玩收藏之多不胜枚举,纪斯年唯独相中了这尊转心瓶,他向来不懂这些瓶瓶罐罐,只是远观觉着瓶形和整体色感看着还不错,通体宝蓝,缀着丝缕金纹,走近了看,着实是有点儿名堂,瓶肚处镂空似是四扇花窗,握着瓶口慢慢转动,花窗内的小景也随之变幻,绘的是春夏秋冬四时光景,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所谓转心,就是瓶里套只瓶,转着内瓶,便可透过外瓶上的镂花一窥内瓶上的动画,这尊清官窑的霁蓝釉描金粉彩瓷器,便做的是转心瓶。
花窗外,风扫木落枯叶,寂静深秋晚,清冷孤月,纪斯年转着瓶口的手顿住了,停在这幅秋月图。
回过神,纪斯年伸了伸懒腰,走出屋子,门廊外,一位阿叔和阿婶一同打理着花圃,看上去是对中年夫妇,应该伴着这宅子呆了很长日子。
看到纪斯年,他们放了手里的工具,摸了摸手上的泥,拍了拍土,往屋子这边走来,讲着广东话同他打招呼道,“早晨!”
纪斯年冲他们笑了笑,也回了句,“早晨!”,发音不很标准。
“你想食乜野,我去做。”阿婶笑起来满脸褶,但让人觉着暖暖的。
纪成安偶尔也会跟他讲几句广东话,纪斯年多少听得懂一点,但不怎么讲。“我不挑食,都ok!”纪斯年说。
阿婶似是听懂了,伸手同他比了个ok,进了屋里。
阿叔挠了挠头,有些过意不去,“我哋唔识讲国语,都唔知你听唔听嘅明广东话。”
纪斯年点了点头道,“识听,唔识讲。”讲完,笑出了声。
手心仍是火辣辣的,背上却好多了,应该没伤到骨头,纪斯年勉强泡了个澡,换了身衫,去医院换药重新包扎了手,拍了张片,果然,骨头没什么事儿,扛打!
穿着防护服进到病房,纪斯年坐在隔床半米外,看着纪成安还没睡醒。他缠着医生问了许久,记住了好多听不太懂的术语,还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隐约听到病房外走廊上高跟鞋的声音渐近又走远,纪斯年抬头望了眼,姜叔好像没在门口了。
换下防护服出去的时候,ICU外,纪斯年见到了陶欣,她在同姜启琛说话。陶欣穿了身波点白纱衫搭浅色牛仔裤,可能是探病的缘故,卸去了油头粉面,打扮得素雅。
“欣姐。”斯年打招呼道,英文名喊不习惯,叫阿欣又太亲昵,只好随旁人一样唤她声欣姐。
“看你脸上的眼袋和黑眼圈,昨天肯定没休息好。”陶欣说着,又看了眼姜启琛,带着些许责怪的意味,才发现姜生脸上也挂着黑眼圈。
“睇我做咩。”姜生轻声道,仿佛在说干嘛怪我。
纪斯年想了想,可能是哭肿了眼袋,却道,“昨天回得太晚,补会儿觉就好了。”
注意到纪斯年重新包过的手,陶欣想牵起来看看,又怕弄疼他,问道:“手还疼吗,严不严重?”
说不疼谁信啊,纪斯年只说:“还好,手伤了就是有点儿不方便。”
“我叫个人过去照顾你?”陶欣说,“刘叔夫妇两人年纪大了,也讲不好国语,平日看看宅子顾顾花草没什么问题,可照顾你还是多有不便。”
“不用不用。”哪儿有那么娇贵,纪斯年连声辞谢了她的好意,“不用找人,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问候了一阵,陶欣道出了来意,她是来请纪斯年去公馆赴宴的,还有姜启琛,显然姜启琛清楚,也没有回绝。
公馆在港岛的东边,也临着一处海湾,白墙黑瓦围出一处偌大的宅邸,双层小筑的屋顶上翘起飞檐,四角挂着惊鸟铃,风过留声。
闻铃声,纪斯年脑海里蓦地闪过妈妈弹钢琴的样子。
花木修剪得很整齐,曲廊连着前庭后院,穿过洞门,可以窥见一汪绿水,水上浮着小片的莲叶,岸边是八角小亭。
纪斯年心想,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圈上这么一片儿地,仿着江南名园的样式,起一处宅邸,定是斥了相当财力,这位陶老不可小觑。
陶宗晟祖辈系江浙人氏,清末民初,时局动荡,家道中落,南迁广府,重支炉灶,东山复起,才有了如今这座江南风韵的公馆。
看姜生对这里很熟悉,似是常客,纪斯年跟着陶欣穿过回廊,进到会客厅,会客厅里摆着一座紫檀木屏风,八开八合,雕得是八仙祝寿,功法细腻。
“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一架钢琴?”
听纪斯年忽得问出口,陶欣一怔,又回头望了眼姜启琛,道:“嗯,是有。”
关于他妈妈的事,不晓得他知道多少,陶欣就没多说什么。
“那钢琴去哪儿了?为什么搬走了?”纪斯年问,他很确定,这座屏风的位置原先摆放的是架钢琴,黑色三角钢琴,他经常翻看那本相册,他不会记错,妈妈坐在漆皮长凳上,弹琴的样子很优雅,照片上的地方同这儿的装潢和陈设一模一样,除了这座屏风。
该怎么说,陶欣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他琴被砸了,被谁砸了,为什么被砸了……
陶欣犹豫着没回答,然后听见姜生讲着曾经被自己戏谑很多次的国语,说道,“给到你爸爸了啊,摆在屋企客厅的钢琴,昨天头昏没看到,今天总看见了吧!”
陶欣觉得姜启琛很会骗人,话什么都似真,两架相同款式的钢琴,两架不同命运的琴,在他嘴里变成了同一物。
“哦。”纪斯年应了句,声音很轻。
佣人招呼着纪斯年和姜生坐下,正说着话,陶宗晟从里厅走了出来,步子很慢,拄着盘龙木杖,杖头坠着牙雕套球穗子,似龙戏珠,鬼斧神工,大管家缓步跟在他身后,两身丝料黑马褂,不同的是,陶老的黑衣上盘着金丝龙纹。
陶欣连忙上前搀着陶老,坐到木椅上,侍在他身旁站着。
“像,真像。”陶宗晟细声自语着,又拍了拍身旁的木椅,冲斯年道,“来,过来坐我身边!”
陶老心里想着,他五官轮廓,特别是眉眼,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唯有这嘴长得还有一点像斯静澜,上唇稍薄,唇峰的形很好看。
纪斯年起身上前,坐到陶老挨身儿,觉着这位陶老国语说得也不赖,听姜启琛喊他陶生,也跟着道了声,“陶生好。”
“阿年,你跟你姜叔不同。”陶老笑道,“你要叫我契爷爷,或者叫我阿公。”
觉着契爷爷叫起来不怎么顺口,纪斯年便喊了声,“阿公!”
“这才对嘛!”陶宗晟说着,又轻牵起纪斯年裹得严实的手,问道,“手怎么样啊?”
“没事,皮肉伤。”纪斯年说。
“还有没有伤到哪里啊?”陶宗晟又问。
“没,我没事儿,多谢阿公关心。”纪斯年答道。
“那就好!你小子还挺能打的!不过比你父亲年轻那会,还差了点。”陶老说着说着,辞色变得严肃,“昨天的事当真是不该,这口恶气阿公已经帮你出了,阿公是容不得旁人对付你的,你放心,今后无人敢。”
“斯年多谢阿公。”纪斯年说到,很诚恳。
“好啦!”陶宗晟笑着眼睛眯成了缝儿,伸出手的瞬间,大管家递过一尊小方盒,手掌大小,透明罩子里的金蛇在灯下闪闪发光,两点宝石缀成的眼尤亮,“你属蛇,就送你条小金蛇,阿公的见面礼,可要收好了!”
纪斯年有些怔住,犹豫着准备拿手去接,陶老又把盒子递到了姜启琛手里,“你手有伤,让你姜叔先帮你拿着。”
“多谢阿公!”纪斯年道。
“道了几遍谢了?同阿公无需言谢!”陶老轻轻拍了拍纪斯年的胳膊,又说,“你是成安和静澜的孩子,你是纪家的独子。”
听陶老提到斯年妈妈的名字,在座都愣了下,各自缘由,或为思,或为恨,或为恩,或为愧。
“你亲爷爷生前同我是旧友,你爸爸是我的契仔,你妈妈是我的契女。阿欣同你妈妈有缘,小时候受她照拂,她比你大不到一轮,但论辈分,你还要叫她欣姨。还有我身边的大管家阿南,是你妈妈的表舅,就是你的表舅公,我昨天让他去警厅接你,你没肯来,回老宅住也好,那洋房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你还有个姑姑,早些年跟洋人去了英国……”
陶宗晟只捡好的说,而那些难堪的难听的难忘的陈年往事,他永远都不会叫这个孩子知道。
当年斯静澜与屋里人决裂,高中尚未念完,孤身一人赴港,表舅找到她时,她在糖水店里刷盘洗碗,后来得陶宗晟垂怜,认陶生作契爷进了陶公馆,洋装脂粉琴棋书画伴身,摇身一变甩掉了北姑名衔,可明眼人皆知斯小姐不同寻常,是陶生一点嗜好,流言纷扰话管家阿南卖女求荣,直到,斯小姐跟纪生走了一阵,被人请回来时已经显了肚子,跪着求陶生成全他们结婚,陶生砸掉了钢琴权当什么都未发生。
斯静澜不知道她北姑名衔始终傍身,陶宗晟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可陶生还是悔了。
午宴似□□开堂会,陶老作龙头,揸fit人到了十一个,没来的那位可能昨夜被丢进了海里喂鲨鱼,新旺角揸fit人还未定,那位置人人想坐,可不是谁都坐得稳,譬如原来那位旺角揸fit人,同纪成安过节不小,手痒拿人家的仔开刀,结果成了笑话,传得满城风雨,五六个马仔搞不定一个小孩儿,还落人口实,众人皆疑纪成安的车祸都是他一手造的,继而对纪斯年斩草除根,最后落得个百口莫辩,无地葬身。
“琴晚嘅事想必在座诸位都有耳闻,生事嘅人咩下场你哋都清楚,我知仲有人心痒,害咗我契仔唔够仲想斩草除根,但系,有我陶宗晟在一日,边个都唔能动佢哋父子两个!”
还得是陶老放话狠,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揸fit人云里雾里,作了陪衬,陶老面儿上不说开,心里似明镜。
哗啦,许是被厉声厉色惊着了,上菜的佣人没端稳,姜启琛被一例老火靓汤泼了身,烫得皱了皱眉,道了句“唔紧要”,起身离了席。
“阿欣,你带姜生上楼换件衫。”
闻言,陶欣连忙起身跟上了姜启琛。
“你有无事啊?”陶欣问。
姜启琛没回答,略有愠色,陶欣想他肯定是烫着了,至于为何生气,肯定不止是因为烫着了。
“上楼我帮你睇下。”陶欣跟在他旁边,姜生未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往洗手台那边走。
见姜生半点儿没有跟自己上楼的意思,陶欣转身叫紧跟身后的佣人上楼去小少爷房里拿件衬衫下来,陶洪亮那小子长得胖,他的衣服姜生定是穿得上的,他跟纪斯年差不多大年纪,在英国念书。
油汤顺着衬衫向下淌出一道道渍印,滴到裤子上,姜启琛解了扣子,一把扯下衬衫丢到了一边,两手撑着水池,从镜中看了看烫红的左胸,拍起水龙头,俯下身往胸口上淋着水。
从镜墙里,陶欣瞥见姜生左胸一片通红,心蓦地有些疼,便叫佣人拿了条干净毛巾,陶欣走到水池旁,打开水龙头,让水流一点点浸湿手中的毛巾,拧干递给姜启琛。
“你嬲乜野?阿爹话嘅又唔系你。”陶欣说,席间陶宗晟的话分明意有所指,陶欣也听得明,姜生听了心中不悦在所难免。
陶欣这话似反话,姜启琛听来心中更是不悦,没发声,也没接她手里的毛巾。
“Samson”陶欣偶尔会喊姜启琛的英文名,犹豫了许久,她还是问出了口,“纪生出事系唔系你做嘅?”
“点解你觉得系我?”
陶欣没回答,似是想起了什么,姜启琛目光锁在她脸上移不开,他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是在心疼谁。陶欣不适地垂了垂头,抬手把冰凉的毛巾覆在他烫红的皮肤上,忽得,姜启琛握住她的手钳在了她身后,他靠得很近,把她抵在水池上动不了,随即,他倾身,热吻缠绵覆在她唇上,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吸吮得很重,顺着颀长的脖颈,白皙的皮肤落下了一处红。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
“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纪氏做咁大,睇住嘅人定唔少,边个会信成安嘅事系意外?定系有人作怪啊。”
“陶生觉得系边个啊?”
“仲有边个?姜仔做事咁绝,我都唔放心佢嘅人去接斯年啊。”
她该相信他的,只是,那天书房门外,她端着茶,碰巧听见了阿爹同南管家的对话,她不知道是不是碰巧,阿爹是那么缜密的人,也许就是阿爹叫她听见的,无论怎样,结果是,她听到了。
如果没听见那番话,她就不会怀疑姜生,也不会亲自跑去江城接那孩子。
席间,陶老同那些人的谈话,纪斯年识趣地溜开了,准备去后院转转,路过洗手间时,碰巧撞见了什么,半遮半掩,半推半就,纠缠的男女,好像是姜启琛同陶欣,男人裸露着背,肌肉紧实有质,背上刺青似只下山猛虎,他想起纪成安身上也有这样大片的刺青,从肩头盘过整只左臂的龙。
纪斯年只觉着他俩人关系过分奇怪,昨日警厅分明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今天却又瞧见些晦暗不明的暧昧。
离开公馆的时候,陶宗晟又给了纪斯年一只方盒,他说,是静澜从前常戴的首饰,盒子不大,纪斯年用指尖勉强拨开盒子,是只银戒指,看尺寸,是戴在尾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