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曲》越千桐

30、第三十章 做为与

　　做为与多国交壤的地区，燕州的建筑物都与中原的不太一样。这里的建筑物颇具异域风情，路上来往的人也各式各样，很多一看便不是中原人。
　　现在天还没亮，城门暂闭。夏祺看了看天色，想着离天亮也没太久，便决定在门口等一会儿。
　　“城门一开就进去，也好避免惊扰百姓。”
　　“夏世子有心了。”
　　从路边窜出来个年轻人，身边就带了个小厮，看了看夏祺，和他身边的人，随后精准地向凌谦扑了过去。但在他靠近凌谦五步距离之前，年轻人忽然刹住了脚。
　　“夏世子，刀剑无眼，能麻烦您收一下吗？”
　　“这是燕王殿下，我作为燕王王傅，自然要保证亲王的安全。”
　　少年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短剑，“即便您是凌家人。”
　　凌家人。
　　凌谦的眼睛微微一亮。但他一个凌家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稍作权衡，他决定亲自开口。
　　“阁下可是允南王的使者？”
　　年轻人咧嘴一笑，干脆利落地行礼。“允南王家凌诉，参见燕王殿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尚未开封的书信，交给夏临安。“烦劳夏王傅确认在下的身份。”
　　夏临安打开书信，一目十行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凌诉，允南王次子的长子，第三代中排行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是殿下的四表兄。”
　　“殿下不必客气，凌家不分家，直接喊我四哥也是可以的。”
　　凌诉嘿嘿笑着，“夏世子倒是不记得我了。夏大帅大礼的时候我们见过，只是当时夏世子还小，就只是打了个罩面。”
　　“唤我夏临安便可。”
　　夏临安确认过对方的身份，收起了短剑。凌诉大跨几步，直接抱住了凌谦，还用力拍了几下。“可算回家了！”他说，“姑姑若是看到你长这么大，不知道该多高兴。”
　　凌谦愣了一下，片刻之后鼻子有些发酸。
　　他原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再无亲人了，却原来在这遥远的燕州，这些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从未忘记过他。
　　“但你带回来的王妃是怎么回事？她和我娘先你一步到家了，先是哭闹着要回京城，接着被大娘捉到要se诱家仆协助她逃跑，把大娘气得够呛。”
　　凌诉的母亲便是青雅，他口中的大娘是允南王的长媳。
　　凌谦冷下了脸。“她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女人，平安坚持要把她带到燕州，我不想她带回来的。”
　　“亲王妃也是正经在皇族的宗谱上写了名字的，自然不能消失得不明不白。况且她这些年虐待你成性，我这做王傅的，当然要给你出口气。”
　　夏临安露出了冰冷的笑容。“凌家门风严谨，对于品行不端的儿媳是如何处置的？”
　　“鞭刑。”
　　“真好。”
　　镇国公世子拍了拍手，“能请大夫人等等我们这些观众就好了。”
　　凌诉也露出了笑容。
　　“怪不得我娘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他勾住了凌谦的脖子。“好了！你回来真好，我终于不是家里最小的了！对啦，临安，爷爷应该在信里写了，邀你也先到允南王府上吧。”
　　“写了。”
　　夏临安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走。”
　　凌谦对于如何和亲人相处不是很有经验。他得有十几年没好好和人说话，因此起先揪着夏临安不放。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话多的了，偶尔还会把夏临安烦得把他赶走，没想到凌诉比自己还能说。凌诉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从凌谦的母亲问起，然后是这些年的遭遇。
　　当凌谦说到皇后逼自己吃毒药的时候，凌诉眯了眯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给家里写信，原来处境这么难，原谅你了。”
　　凌诉笑着。“那个王妃呢？我看你怎么这么讨厌她？”
　　与燕王妃有关的一些肮脏事，凌谦一直憋在心里没和夏临安说，他也不知道夏临安知道多少，但就是不想用这些话污染了夏临安的耳朵。
　　凌诉这个人有独特的氛围，会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和心理防线，再加上凌诉是凌谦的亲族，凌谦便将所有的话一股脑全都说了——他在心里实在憋了太久了。
　　“凌家人还真是都长一个样，青雅夫人所言不虚。”
　　人家亲人团聚，夏临安没必要在旁边多事。凌诉接了他们之后，便靠自己的身份提前让容池城开了门。天色熹微，路两边的小摊中有些已经燃起了袅袅炊烟，传来了食物的芬芳。
　　“要给你买些早饭么？好久没吃热食了。”
　　“你要吃你自己买吧。”
　　夏临安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牵着马跟着前面两个大少爷往前走。“我没胃口。”
　　严琮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皱起了眉。“是不是受伤了？”
　　“不严重。轻甲隔了一下，已经处理过了。”
　　“等和崔子宁碰头，再让他给你重新处理一下。燕王就学了个三脚猫功夫，你也放心全让他来处理。”
　　“总比我自己来顺手。”
　　伤口隐隐作痛，但夏临安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虚弱，顶多有些不高兴。
　　“你有想过我们到了之后住哪里吗？”
　　“......”
　　夏临安看了自己的亲卫一眼。
　　“严琮，我们是上战场来的，不是来度假。”
　　“我又没上过，你也没上过。”
　　“我怎么没上过？三岁父亲和母亲就带我去北疆了，一直到那年冬天。”
　　少年微微扬起唇角。“不会你大可以学，就是别再问这种蠢问题了。”
　　行吧，世子爷心情不好，说什么都要挨批评。
　　周围的家将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算下来只有严琮还没见过世面。”
　　“就揪着奚落我吧，我不怕。”
　　见严琮一脸无所畏惧，夏临安都笑了起来。
　　前面的凌家兄弟在路边摊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凌谦向夏临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蒸糕，烫得他不断左右换着手。“平安，吃点热的，这几周都没吃过热的了。”
　　“他不要。”
　　严琮找准机会立刻打击报复。“可以给......”
　　夏临安直接抢过了凌谦手里的蒸糕，干脆利落地咬了一口。
　　严琮险些笑出声，但为了避免夏临安恼羞成怒，他缩着脖子没吭声。
　　凌诉也走了过来。“我们在这里休整一下，累赘的全都别带了，接下来就不停留，直奔归河。”
　　归河是燕州首府所在地，燕王府和凌家都在归河，同时也是最靠近南端的城市。再往南就只有军营了。
　　“说起来。”
　　凌诉数了一下镇国公府这一行人的马匹。“从京城一路往南，就这么几匹马够吗？一人两匹？”
　　“沿着主干道的大型驿馆都会备有替换的马匹，镇国公府无需上报，随时可调用。”
　　听到夏临安的回答，凌诉做了个鬼脸。尽管镇国公家的男丁只有夏临安一个人了，但镇国公在军方的力量依旧庞大到令人胆寒。
　　从夏临安平静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凌诉看到了带着血味的冷酷。
　　......凌谦还傻呵呵地讨好这样的人，是不是太危险了一些。相比人家，凌谦可以说完全就是个傻孩子。
　　凌诉对此感到担忧。
　　他这一头担心着，另一头凌谦看着夏临安只吃了一口蒸糕，接着就没继续吃，心里头有些疑惑。“怎么了？不好吃吗？其他的都太油腻了，我猜你不会喜欢。”
　　“……嗯。”
　　夏临安确实没什么胃口，刚才只是为了呛严琮。他掰开了一半的蒸糕，放在凌谦手里。“我吃不了这么多。”
　　“不多吃点会长不高的。”
　　“你再话多我这些都不吃了。”
　　“这不行。”
　　凌谦立刻表示了反对，“那我吃多少你也要吃多少。”
　　“嗯。”
　　夏临安看着凌谦的时候，相比他看着凌诉的时候神情柔和许多。他们一同往前走，凌谦吃一口，夏临安就也小小地咬一口手里的蒸糕。
　　算啦。
　　凌四哥抬头看了看还没全亮的天空。自己多说也没用，相比还不熟悉的凌家人，凌谦肯定会更倾向于信任名正言顺的燕王王傅夏临安。
　　接着凌四哥又想了想，觉得如果是自家老爷子要选择更信任自己还是夏临安，他估摸着老爷子也会选择夏临安。尽管还没见过夏临安本人，只是两方有过几次书信来往，但爷爷已经开始非常期待夏临安了。
　　也不知道允南王是在真的期待夏临安，还是怀念曾经的旧友？
　　在天刚亮的时候，一行人抵达了容池的兵站。
　　允南王在燕州境内设立了多处兵站，平日负责当地青壮年的基本训练。如若边疆的战事蔓延开来，允南王报请兵部得到允许之后，即可通过兵站召集民兵。
　　作为民用、军用相结合的设施，兵站的容积很大，足够容纳这一行几十人。
　　“我们明天天亮走。需要安排房间休息的找罗老伯。”
　　凌诉拍了拍身边长者的肩膀。“吃的恐怕没那么快，需要采买。”
　　“谢谢。我先去休息了。”
　　夏临安率先开口。他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走路甚至有些发飘。严琮立刻跟上，稍稍扶了一把夏临安。“辛苦老先生给我们安排个双人间，普通的就好。”
　　凌谦看着也要跟过去，却被凌诉一把拉住。“你跟过去干什么？人家要休息，你跟过去不是讨人嫌吗？”
　　“我担心平安……”
　　“还有功夫担心别人，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以为镇国公世子为什么要跟着你跑来这种偏远的地方？莫非你是觉得自己魅力难挡，夏临安对你一见倾心就跟着来了？你是不是闲书看太多了。”
　　凌诉用力捏着凌谦的脸。“你要想明白，夏临安会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你的身份是燕王，是皇帝的儿子。”
　　“不是还有太子和黎王吗。”
　　“太子和黎王的背后都是魏家，如果魏家做大，镇国公府就必然会被削弱，甚至打压。但凡他心里有一丝不甘，都不会联手太子或者黎王。就目前来说，镇国公依旧牢牢掌握兵权，你还不能忘记夏临安的母亲，白夫人。”
　　白家作为关中书香门第，在翰林界乃是有名的大家。白家独女被杀，老国公亲自带着长子长女上门道歉。白家当时便提出了要将夏临安过继给白家，老国公本也是答应的，但一来当时夏祺重病在床，二来后来老国公必须带着夏祚赶赴北疆，后来也就拖延了下来。如今夏祚战死，夏祺只能承诺白家，会将夏景钰过继过去。
　　这些都是夏家和白家之间的事情，但两家心里都存着怒气，若是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夏大帅夫妇，想来白家的情绪会比夏家更激烈。
　　“凌谦，你要将镇国公牢牢地握在手里。这样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大娘已经和爷爷说了，计划着介绍凌歆和夏临安认识。凌歆是咱家的长女，大伯家的女儿，若是两人有缘分，那么镇国公想来会更愿意帮你。不过我娘特别不同意，问她理由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莫不是镇国公世子有什么隐疾？”
　　“平安除了身体弱一些，没什么其他的毛病。”
　　凌谦整个人情绪非常低落。“他挺好的……他真的很好。”
　　凌诉看着凌谦，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谦，你无法依靠任何人。有些路，你要做好自己一个人走下去的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