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曲》越千桐

23、第二十三章 这种场

　　这种场合，夏景钰永远是多吃菜少说话。碰巧，何秉元就在自己的对面，因此夏景钰就懒洋洋地看着何秉元。何秉元是夏祚的亲卫，夏家的家生子，夏景钰小时候没少欺负何秉元。
　　但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平安，我看老何不太对。”
　　夏景钰皱起了眉，“怎么看着在走神？东西也没见他吃。他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夏祺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不如过会儿去问问吧。”少年有些喘不过气，只能靠不断地深呼吸缓解不适。“姐姐，先吃些东西。”
　　“花生吃得有点多。”
　　夏景钰将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菜肴上。“嗯，宫宴的菜总是很好吃。今天都有些什么吃的？”
　　“姐姐，我可不在御厨当值。”
　　夏祺无奈地笑着说道，看了身边神情呆滞的燕王一眼。“燕王殿下，您是要我喂您吗？”
　　凌谦扭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少年眯了眯眼，考虑到场合决定不和他计较。他分割开凌谦眼前的肉饼，将一小块夹到了凌谦嘴前。凌谦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吃掉了夏祺筷子里的菜。
　　“好了，自己吃。”
　　“不要！”
　　燕王的声音格外响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看着镇国公世子露出了窘迫又无奈的神情。“燕王殿下，您都这年纪了，您自己吃饭不行么。”
　　“不要。”
　　燕王抓住了镇国公世子的手臂，“你的虾。”
　　“......”
　　镇国公世子深深叹了口气，拿起了燕王的筷子，夹着自己的虾塞进了对方的嘴里。“真是堵不住你的嘴。”
　　当看到皇帝脸上的慈爱的时候，皇后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凌贵妃也许是她一生最恐惧的人，那个女人抢走了她的丈夫，她的地位，甚至还要抢走她儿子的皇位。
　　所以她用尽手段将那个女人拖下了高高的神位，想尽办法促使皇帝定下了太子。
　　如今，她的儿子莫非又要来抢走她的一切吗？因为军权是皇帝最忌讳的，因此太子和黎王不敢和镇国公有过多的接触，而且皇帝明显是在扶持皇后的母家，更让太子和黎王不敢多做什么。但对于“傻子”燕王来说，显然没有这个阻碍，而且凌贵妃和镇国公府素来关系好，镇国公自然会倾向于燕王。
　　皇帝曾经考虑过，由燕王继承自己的皇位，燕王妃则是镇国公家的女儿，镇国公就会完全成为自己儿子的势力，无需再担心。皇帝甚至觉得有些得意，当年老国公拒绝了自己，如今却不得不和自己成为儿女亲家。
　　但他心中的恐惧还是令他放弃了这个选择。皇帝还是想铲除镇国公。
　　不过现在看来，留着镇国公府也许可以在自己死后，给这个傻儿子留下一个庇护之地。
　　“不，陛下，你应该铲除镇国公。”
　　始终在皇帝身边的宫女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仿佛毒蛇吐信，嘶嘶地说着恶毒的话语。“没有镇国公，燕王可以更好——镇国公会控制燕王。你看燕王，刚认识夏祺就对他言听计从。燕王一定是被蛊惑了。”
　　是啊，燕王从不出门，他们为何就能如此熟络？
　　皇帝生性多疑，宫女这么一说他便起了疑心。他心中心思万千，便是刚端上来的烤猪都觉得味同嚼蜡。
　　见到端上来的整只烤乳猪，凌谦决定还是稍微表现一下，以免夏临安真的不理自己了。烤乳猪上插着银刀，凌谦自告奋勇地拔下了刀，给夏祺和夏景钰各切了一块肉，连皮带肉。
　　“姐姐先吃。”
　　“不了。”
　　夏景钰站了起来，“你们吃，我和同僚聊聊天。”
　　酒过三杯，宫宴中的气氛轻松了下来。皇后已经离开了，皇帝一个人在上面看着下方，偶尔吃一口菜肴。黎王和燕王妃也不见了，只留黎王妃一个人僵硬地坐在原地。
　　吃了几口肉，夏祺皱起了眉。
　　“怎么了，不好吃？”
　　凌谦立刻停下了手，“还是太油了？你前几日还在发烧呢，要不——”
　　“不。”
　　夏临安没有看向凌谦，而是盯着对面的何秉元。
　　从开席到现在，何秉元一口都没有吃。
　　“他一直都在看我，但我感应不到他的视线。没有敌意，没有感情。”
　　少年微微闭上了眼。“何秉元......何大哥，他是我兄长的亲卫。他本不应会这么看着我的。”
　　凌谦迷惑地看着夏临安，又看了看对面的何秉元。最后他打定了主意，将银刀放下站了起来。
　　“燕王殿下？您要去哪里？”
　　夏祺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想要抓住凌谦，一时竟没拦住。凌谦笔直地向着对面的何秉元走去，视线稍稍移动，向青雅眨了眨眼。
　　青雅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殿下？”
　　夏祺也没办法，只能一路跟了过去。凌谦停在了何秉元面前，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孩子气地开口说道。
　　何秉元没有任何反应。
　　“你——”
　　凌谦伸出手，想要试试看何秉元到底是不是醒着。危机感涌上了夏临安的后脑，他一把拽开了凌谦，紧接着左手小臂一阵剧痛。
　　青雅一声惊叫，捂住了嘴。
　　鲜血滴在凌谦的前襟上。
　　是夏临安的血。
　　夏祺看了一眼穿透自己小臂的银刀，神情没有任何变动。他第一时间看了一眼夏景钰，姐弟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夏祺得到了夏景钰肯定的眼神。
　　“何秉元。”
　　镇国公世子冷声道。“我是镇国公世子，有权对你做出任何处置。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何秉元毫无疑问是镇国公的人，无人知道他到底为何忽然发狂一般，用银刀伤了镇国公世子。已有宫人迅速跑出去喊禁卫军入内，以防何秉元进一步伤人。
　　夏祺垂着手，银刀依旧扎在他的手臂上，鲜血不间断地淌下。
　　何秉元也好，其他什么都好，凌谦死死地盯着夏祺的手臂，脑海中一片空白。
　　青雅先站了起来，抽出了自己的手帕。“孩子，先包扎——”
　　何秉元忽然张开了嘴，一抹黑色的不明物体从他嘴中落到地上，直接窜向凌谦。
　　鲜血溅在了凌谦的脸上。
　　“夏祺！！”
　　凌谦发出了咆哮，用双手紧紧捂住了夏祺的手臂。鲜血如注，源源不断地自伤口中涌出。“你干什么！”
　　“所有人，往后退。”
　　镇国公世子朗声说道，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凌谦一听，也拉着夏祺向后退。
　　何秉元周围的人都退了开来。
　　银刀沾着血，准确地将一只蛊虫彻底钉在地上。丑陋的蛊虫疯狂挣扎，想要向凌谦扑去。但这挣扎逐渐减缓，最后彻底恢复平静。
　　在蛊虫死去的那一瞬间，使节团中有一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直保持着坐姿的何秉元也倒了下去。
　　“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青雅在夏祺要求所有人退后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凌谦和夏祺身边。她指着何秉元，睁大了眼睛。“你们控制了他的尸体，你们要做什么！”她怒视着使节团的其他人。
　　南蛮使节团的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上方传来了一声惊叫。所有人都扭过头去，发现夏景钰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皇帝身边，单手紧紧抓着皇帝身边的宫女的手腕，几乎要将宫女的手腕捏断。
　　“夏景钰！你放肆！”
　　太子站了起来，怒斥道。“松手！”
　　“皇上，您看看此女的手里，这拿着的可是毒针。”
　　皇帝尚且没有反应过来。一听夏景钰这么一说，他连连后退，果真看到宫女手中的针，这针散发着一股臭味，一闻便知道一定有毒。皇帝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宫女。“你！”
　　宫女看向下方的南岳人，最后将充满仇恨的视线投向凌谦。“杀了他！！”
　　“我夏祺在此，谁敢！”
　　少年笔直地站着。他明明那么瘦弱，却用一句话镇住了所有人。
　　是了，这才是镇国公。
　　皇帝忽然觉得有些脱力。他靠在了桌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夏家都是一群固执的家伙，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南岳人一时都被夏祺镇住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禁卫军已经冲入，围住了所有的南岳人。凌谦拖着夏祺又往后退了好几步，满手都是夏祺的血。
　　夏景钰卸掉了宫女的手臂和下巴，打晕了之后扔给了上前来的禁卫军。随后她快步走下高台，“平安！”
　　南岳使节团被禁卫军包围，宫女显然也是图穷匕见，被夏景钰制止，如今看来已经没有其他的危机了。夏临安对自己忽然产生了深深的厌恶，似乎只要围绕着他，总有灾难发生。
　　青雅用手帕试图止住夏临安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推开。夏临安走到了倒在地上的何秉元身边，右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没有脉搏，何秉元的身体早已冰凉，甚至彻底僵硬。
　　“……欢迎回家，何大哥。”
　　说完这句话，少年一头栽了下去。
　　凌谦接住了夏临安，随后将他的身体紧紧揽在怀里。
　　“傻子”燕王跪在地上，将少年抱在了怀里。他低着头，肩膀颤抖着，竟是发出了呜咽声。
　　“殿……”
　　“不要过来！”
　　燕王怒吼道，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夏祺。
　　面对一个情绪不稳的傻子，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夏景钰一步上前，先是毫不犹豫地一拳打在了燕王脸上，接着将弟弟从对方的怀里拖了出来。“你小子又拽着平安不放手！你要那么想他死，你可以直说！”夏景钰看了一眼夏临安的情况，“你在这儿发呆还不如叫太医。哦，你听不懂，走远点。”她直接将夏临安抱了起来，“太医在哪儿？”
　　凌谦满手、满身都是血，夏祺的血。
　　他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高台上的皇帝。
　　他们父子可能有快十年没有这样看过彼此了。
　　凌谦长大了，而皇帝也已经苍老了。
　　这一眼，凌谦忽然明白了，自己还是深深地怨恨着眼前的人。就是这个人，他的父亲，因为一个离谱而可笑的理由害死了他的母亲。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下毒毒害自己孩子的母亲？
　　凌谦曾经以为自己会释然。但是当面对面看到对方的时候，凌谦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这个人。
　　是这样啊。
　　燕王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追着夏景钰离开了。
　　是这样啊。
　　皇帝颓然地看着凌谦的背影。这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如今也选择了背离他，就像他的母亲一样，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

　　燕王□□，年已二十，实封于燕州。
　　圣上虑南疆或有战事将起，封镇国公世子夏祺为中郎将，赴南疆协助允南王稳定边疆。
　　另加封夏祺为燕王王傅。
　　燕王曾经是皇帝最疼爱的皇子，如今将其实封，无异于流放。但他终究曾经是皇帝所疼爱的皇子，皇帝将镇国公世子任命为燕王的王傅，便是将这可怜的傻子置于镇国公的庇护之下。这也是皇帝释放出的善意，只要燕王还在镇国公的庇护之下，镇国公也许会没落，但不会被铲除。
　　“倒是难为他想出这种办法来了。”
　　凌谦冷哼一声。“还要帮他把南岳人押回南岳，哪来这么好的事情？”
　　“你怎么大咧咧地跑到我家来了？”
　　夏临安咳嗽了几声，“别在那儿干坐着，帮我把药拿来。”
　　“好。”
　　凌谦端来了桌上的药，“怎么没看到景钰姐姐？”
　　“姐姐过几天就要回北疆了，今日交接完兵部的工作便要在家里歇几天，然后启程。”
　　崔子宁前几日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夏临安还昏迷不醒着，把他吓得够呛。
　　“师姐说这毒药可能是某种药引，她原是想拿着手里现成的东西试试看到底是什么药引的，但是你不好离开，她就先把结果说好，继续去研究了。”
　　知道夏临安要去南疆，崔子宁也去做准备了，毕竟他是夏临安的大夫。
　　“别打岔，你为什么在这儿？”
　　少年扬起眉，看着眼前的燕王。“怎么，我挂了个你的王傅的名字，你就真来献殷勤了？”
　　“可不是？我还得喊你一声师傅呢。”
　　凌谦吹了吹药，“没那么烫了，现在喝么？”
　　“嗯。”
　　夏临安右手接过了药碗，一口将药喝了下去。“青雅夫人暂时住在你府上？”
　　“是，她可是我舅母，总不能让她还住在驿馆。”
　　随后，凌谦露出了促狭的笑容。“而且我还要辛苦舅母帮我盯着我的‘王妃’呢。”
　　自从知道燕王要真的去燕州，这位皇后的眼线一哭二闹三上吊。凌谦只管装傻，她怎么哭怎么闹他都权当听不懂。几天之后，燕王妃便决定要偷偷逃跑。也不知道她串通了多少她的裙下之臣，有一天夜里想要翻墙出去，被青雅抓个正着。从那以后，燕王妃每日都想跑，每日都会被青雅捉住。
　　夏临安摇了摇头，无兴趣干涉他人的家务事。
　　“我们等你身体好了再出发？”
　　“恐怕是没那么多闲暇时间。我看了调令，下个月就得走。”
　　凌谦沉下了脸。“你险些没命，他就一点都不——”
　　“凌谦，你知道这是和我无关的事情。他不会同情我的，毕竟我可是夏祺啊。”
　　少年比以往更苍白，左手上厚重的纱布触目惊心。
　　“你明明救了他。”
　　“就因为我救了你，姐姐救了他，姐姐才能被允许回到北疆，我才能被允许派往南疆。”
　　夏临安笑了起来，“总比在京城好，对你我都是。不让我前往任何战场，不积累任何战功或者名声，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现在已经允许了。只为了让我给你提供庇护。”
　　“……我不需要。”
　　“不如说我需要你这块虎皮。”
　　镇国公世子轻柔地说道。
　　前几日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处在濒死的境地中，现在他已经能够和凌谦对话了。这一点令凌谦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恐惧。他害怕这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若是醒过来，会有人告诉他夏临安依旧处在昏迷之中，生死不明。
　　“你若是不在了，我会死得很快的。”
　　夏临安的眉眼比夏景钰更柔和一些，但凌谦一直都无法忘记那天，就是这素来温和的少年，以一人之力、仅以一句话，便镇住了所有人。
　　镇国公，镇国公，名不虚传。
　　“如今倒是有些同病相怜了。”
　　夏祺看着凌谦，“皇后，太子，黎王，最后可能是皇帝，你自己的父亲。”
　　“凌谦，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最近想明白一件事情。”
　　燕王拿走了夏祺手中的药碗。
　　“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才能活着。只有他们都死了，你才能活着。”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都死吧。”
　　这世界本就是个相互撕咬、啃噬血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