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夏景钰 ...
-
夏景钰一如既往地早起,准备准时出门,去兵部发一天呆。
发呆倒也不至于,开春以后,北疆的战报增多,夏景钰都思考过几次,要不要请命回到北疆去,毕竟祖父已经上年纪了,她有些担心老国公的身体。兵部尚书也识相,北疆的战报基本交由夏景钰处理,也以免这位大小姐闹事。
但她刚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
“云烟,今天是初几?”
“回大小姐,今日初四。”
“早知道不那么早起来了,初四不是我休沐日么。”
夏景钰翻了个白眼。但她一旦醒了,就睡不着了。略一思索,她决定去看看喊夏临安起床,喊弟弟起来陪自己早锻炼——她已经把自己昨天不小心揍在了夏临安的脸上这件事情完全忘记了。
一下定决心,夏景钰就高高兴兴地往夏临安的院落走去。刚到门口,她就看到哈欠连天的严琮,看起来是刚起床。
这对于严琮来说并不常见,因为严琮向来是起得很早的,这个点对于严琮来说已经算晚的了。
一看到夏景钰,严琮瞬间露出了有些心虚的神情。夏景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被我捉到偷懒了吧?怎么这个点才起?”
“昨天晚上有些事儿,一时就起晚了。”严琮回答道,看了看夏景钰这一身轻便打扮,“大小姐是要喊二少爷起床么?二少爷昨天睡得也晚,您不如放过他。”
“你俩昨天有什么事儿,值得一个两个都那么晚睡?”
夏景钰有些不高兴。“真是的,我进去看看平安。”
严琮偷偷打了个哈欠。反正进去看了也是在睡觉,没什么用。夏景钰说着不高兴,其实根本就不会可以喊醒夏临安。
夏景钰推开了弟弟卧室的房门。夏临安的房间里一直都弥漫着药味,因为这孩子每一天都要喝很多的汤药,即便他再不愿意。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想捉弄一下夏临安就出去。
刚走到床边,她就听到了夏临安急促的呼吸声。夏临安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紧地皱着,看上去非常不舒服。夏景钰原本嬉闹的情绪完全消失,她伸出手来,试了一下夏临安额头的温度。“怎么忽然就发烧了?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她有些恼火地瞪了一眼严琮,“是不是平时都喊崔三?赶紧请他来。”
“大小姐,崔三公子最近不在京城。”
“又来,要他在的时候不在!”
夏景钰骂了一句粗话,“我进宫去请太医。严琮,你先给他控制一下,别烧得太厉害。”
“是。”
严琮也有些意外,按理说夏临安虽然身体不算健壮,但也不至于晚上吹了吹风便身体不适。
想来也许是何秉元极有可能已经死了这个打击太大了。
“……姐姐?”
被说话的声音吵醒,夏临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姐姐这是下朝回来了?我怎么睡到现在……”他挣扎着就要起来,还没把自己撑起来,就一阵晕眩,直接又倒了回去。
“没,我今天休沐,你忘啦?”
“啊,是吗?姐姐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起来。”
“不用起来,你就躺着吧。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发烧?”
“发……烧?”
夏临安一脸被烧晕乎的神情,呆滞地看了一会儿夏景钰,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我怎么又生病了。”
“就是,一点都不乖。”
夏景钰轻轻一捏夏临安的鼻尖。“姐姐去请太医来,你就好好休息。”
“嗯。”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安分地蜷缩在被子里。
他回来的时候是丑时三刻,因为心里想着事情,脑子里一片乱糟糟地躺了下来。等他差不多睡着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因为心里很乱,他睡得也不太安稳,到夏景钰进来其实也没睡多久。夏临安在夜里回到家的时候就已经有些不舒服,但是他没有多说,就只是闷着躺下了。
太医来得还算快,问了问平时常吃的药方,很快就确定了方子。
“即便开了春,也还是有些凉的。世子底子不好,吹不得冷风,加上平时思路过重,叠加在一起便容易发烧。现在尚且年轻,若是上了年纪更加不好过。”
“上了年纪的事情上了年纪再考虑。”
夏临安已经又醒了。他头疼得要命,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没睡好,或者两者兼有。夏景钰揪了一下他的脸颊,随后亲自送了太医出门。
“我去煎药。”
严琮心里知道缘由,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燕王府还有个人等着你救他呢。”
说道燕王府,夏临安便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对,我倒把他忘了。明……咳咳,明闻。”
“你应该休息。”
明闻出现,捂住了夏临安的眼睛。“什么都别想了,休息。”
“告诉凌谦,他的外祖家没有忘记他,想尽办法来救他了。”
明闻的手有些凉,让夏临安一时觉得还挺舒服的。“就这么告诉他就好了……其他的不必多说。”
“不告诉他?”
“不告诉他。”
明闻看了一眼夏临安,接着就跑掉了。
他觉得自己若是不小心说漏嘴问题也不大,加上夏临安也没说不告诉凌谦什么。
等夏临安清醒了自己再挨揍就好。
大多数时候,凌谦是呆在自己的院落里,不被放出来的。他每天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吃饭睡觉,下午会被老管家带着锻炼身体。这位老仆人是从凌家一路跟来的,现在就住在燕王府,什么事情都不管,每天就绕着凌谦转。老仆人经常絮絮叨叨地说身体最重要,因此就算凌谦没什么反应,也会赶着让凌谦锻炼。
在老仆人的努力下,凌谦好歹没有变成个胖子。
老仆人还特别擅长做花生糖,靠每天一袋花生糖成功收买了明听。老仆人收买了明听也不多问什么,也就每天打听凌谦有没有写信,以及明听的主人多久回一次信。
每次打听完,老人家都会叹口气。“年纪大了,要是能在死之前看到殿下过上好日子就好了。”
“爷爷你放心,平安肯定会对傻……凌谦好的。”
明听并不是很理解自己说的话包含着什么意思,但是他发现自己只要这么一说,老人家就会很高兴,然后再多给他几块花生糖。
各取所需,真是不错。
凌谦这一天都有些紧张,甚至险些漏了馅。他一直都想着昨天夜里,夏祺代替自己去见了允南王派来的人,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万一是骗人的,不知道夏祺会不会受伤?如果是太子和黎王的陷阱,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镇国公家?
他本以为很快就会有消息来,但是明听一直没有从诡异的角度窜出来,不过一直都能听见明听嚼花生糖的声音,显然就在附近。
忽然,吃糖的声音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凌谦的面前出现了一块花生糖。
“不甜,不要吃,你吃。”
“……谢谢。”
凌谦接过了明听手里的花生糖,塞进了嘴里。
“平安说,你外祖父没有忘记你,想办法来救你了。”
“……”
凌谦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见过外祖父,或者是两位舅父了。他一直都有猜测,是不是因为母亲获罪,凌家人急于撇清罪责,因此就把他放弃了。或者他就只是被遗忘了,被彻底遗忘了。
如今,凌谦终于等到了那么一句话。
原来他还是有家人在想着他的。
“更多的平安没说。平安病了,他不让说,明闻说漏嘴了,我也说漏嘴了。”
明听将花生糖里面花生掰了下来,单独塞进嘴里。“春天还是冷,加上半夜出去,发烧了。”
“说完了。”
明听一说完,就直接消失了。凌谦又是根本找不到他,只能听到明听细碎的、啃花生糖的声音。
……这孩子再吃那么多花生糖,燕王府里的老鼠都要一个顶俩了。
凌谦不由地皱着眉。
他一直听闻镇国公家的二少爷自幼体弱,冬天几乎都出不了门,但因为之前一直都觉得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从来都没放在心上。现在一想,夏临安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以及他相比自己瘦弱太多的身躯,都让凌谦意识到夏祺的体弱多病。
夏祺还要凭借这样的身体,来撑起整个镇国公府,乃至整个大玄的军队。他怎么受得住?
“……我连出都出不去。”
凌谦自嘲地摇了摇头。
“晚上带你出去?你这里根本不严实,随便就能溜出去。都没平安周围盯着的人多,最近还更多了。”
明听这么一说,凌谦立刻警惕起来。
“你要用什么换?我先告诉你,我就一穷苦亲王,什么都没有。”
“冯爷爷会做杏仁酥吗?”
“会。”
凌谦斩钉截铁地出卖了自己的老家仆。
一旦生病,夏临安就一直会睡得不太好,有时候还会整夜陷入梦魇。
“灯熄了,你去休息吧。”
夏临安对严琮说道,“没事,不用管我,我都习惯了。”
“我就睡在外屋,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喊我。”
一整天下来高烧未退,严琮也不敢远离。他熄了屋内的灯,在夏临安的外屋合衣睡下。
夏临安闭上了眼,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只觉得眼前光影零乱,支离破碎地构成了他也无法描述的梦境。
忽然一丝檀香沁入了他的意识之中,渐渐地驱散了所有的碎片。
……檀香?
少年微微睁开眼,接着抬起手,下意识地将眼前的脸推离自己。“你干什么?我这还病着呢,别凑那么近。”
凌谦不敢承认自己的企图,只是稍微远离了一点,“我只是看你脸色不太好。”
“看我脸色不好,就要凑得这么近看?”
夏临安稍微坐了起来,拢了一下散开的衣襟。他咳嗽了几声,“还有点头疼。你怎么来了,收买了明听?”
“在打了。”
明闻的声音传来,接着又恢复了平静。
“你传来的话这么不明不白,事情却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只能自己来问了。”
凌谦寻了个很好的理由。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夏临安的锁骨上,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看着夏临安的眼睛。
夏临安的头还有些疼,并没有注意到凌谦游弋的眼神。“帮我拿杯水。”他对凌谦说道,“你的信里最后写了什么?我看对方对我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凌谦险些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
“我不会写多少南岳字,就写了个我相信你上去,增加一点信任度而已。”
“哦,这样。”
夏临安接过了茶杯,喝了几口。尽管有一阵没见凌谦,但因为每天都能收到这个烦人的家伙的信件,夏临安也没觉得和对方有多少生疏,不如说更密切了一些。“你给我的信物就在旁边,你自己拿。”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我又不出门,用不着,不如你戴着。”
“我……”
凌谦直接打开首饰盒,将手链取出,套在了夏临安的手腕上。“你的手腕比我母亲还细,平时多吃点吧。”
“我也没吃得很少,主要还是我身体不好。”
夏临安也没拒绝,又喝了口水,便开始说青雅夫人要他传达的话。
“实封?那就是去燕州,几乎等于被流放了。”
“远离京城对于你来说是个好选择。”
凌谦知道夏祺说的是实话,但是他就是有些不高兴。
“我去燕州,那你呢。”
“说不定我还能和你去同一个地方。”
夏祺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还有些疲惫。“他大概率是要派人去南疆的,但我不放心姐姐去。姐姐单独去南疆,太容易被他——”
夏临安止住了话头,没有继续说。
“那你呢。”
“皇后的魏家,连和镇国公府齐头并进还没做到呢,他不敢让我死得那么快,也许还能放我多活几年。”
凌谦沉默了。
他本觉得两人同病相怜,但现在看来,至少皇帝没想要他的命,皇后也不敢,毕竟他确实是皇家血脉。但夏祺不一样,这天下权势最大的人每天都想让夏祺死,其中的差别就只有是今天死,还是过几年再死。
“如果有你的支持,我有可能打败太子和黎王吗?”
凌谦低声说道。
“不止是我,还有允南王,你还需要很多其他的人支持你。”
“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完全帮助你。一旦决定,这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若是一步走错大家都死。”
“凌谦,离开京城,然后想想吧。”
镇国公世子安静地看着凌谦。
“你还有时间。”
“那如果我就只是想做个普通的燕王?”
“你会拥有简单的人生。”
“——那你呢。”
夏临安愣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的一切就与你无关了。但多半会死得很惨吧,比我的哥哥死得更惨。他还只是被胸口捅了个对穿。”
“皇帝畏惧镇国公府,他不会留我们。”
“下一个‘镇国公府’最后也会面临这样的结局。这一点毋庸置疑。”
“权力是毒药,凌谦。当你拥有权力,你也将无法这样对我。”
他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映射着任何存在。
夏祺所看到的,是自己必将灭亡的未来。
“对你这个基础目标只是活着的人来说太沉重了吧。”
突然,夏祺就笑了起来,这份笑容冲散了刚才沉重的气氛。“好了,我要休息了,还是你那么想留在这里看我睡觉?”
“想。”
凌谦脱口而出。
“那你看吧。”
夏祺躺了回去,直接闭上了眼。
也许只有现在的凌谦,还能保持着这弱小的天真和鲁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