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曲》越千桐

18、第十八章 凌谦不

　　凌谦不是他唯一的名字，但是是他最喜欢的名字。凌是他母亲的姓氏，用这个名字可以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父亲没有关系。
　　回到“家”里对于他来说也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有当他进入自己的房间，甚至关上门，对于他来说才是“安全”。
　　凌谦抬起衣袖，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来自夏祺身上的药味。平生以来第一次，凌谦会觉得另一个人的味道好闻。相比房间里不曾散开的檀香味，凌谦还更喜欢夏祺身上的味道，虽然是药味，但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他有些……着迷。
　　年轻人坐了下来，看着窗外。监视他的人毫不忌讳地站在窗外，甚至还在高谈阔论，炫耀着自己和凌谦名义上的妻子的一-夜-情。
　　尽管凌谦对那个名为妻子实为监视者的女人不感兴趣，但还是有些不爽。但他别无选择，至少现在别无选择。
　　燕王□□，生母允南王长女凌氏。凌氏曾经是皇帝最疼爱的妃子，但被人构陷冠上了巫蛊和投毒的罪名，偏偏她“投毒”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离谱的事情，皇帝居然相信了。凌氏被贬入冷宫，没多久便丢了性命。而□□也被皇后收养，可惜没多久“毒发”，一场大病之后便成了傻子。
　　十三岁的时候，□□便被封为燕王，考虑到他是个傻子，皇帝恩典他不用就藩，就住在京城的燕王府里，如今算来都已经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够一个心怀仇恨的人做很多事情。
　　但不够，一切都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的力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凌谦是完全被监视的，这监视不来自皇帝，来自于他的大哥，二哥，和从来没有相信他真的“傻”了的皇后。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自己，生怕他其实根本就不是傻子。
　　就这样，六年了。他一直都表现得像个傻子，尽管有一定判断能力。大哥和二哥不愿意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将监视的力量放在了对方身上，只有皇后还一直盯着自己。
　　尽管太子和皇次子争得头破血流，但他们都不敢擅自和镇国公府接触，因为那是皇帝的禁区，谁敢动军权，那就是个死。
　　凌谦敢，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出乎他的意料，看来那个只停留在传闻中的镇国公府二少爷似乎也在打着和自己有些相似的算盘。
　　凌谦是耗费了很多功夫，才让在府里帮工的女佣人每天带他出去放放风，遛个弯。既然主人是个傻子，那么燕王府中当家的自然是燕王妃，只不过燕王妃根本不在乎燕王去了哪里，每天都只管着换男人在自己的闺房里嬉闹而已。
　　夏祺，夏临安。
　　“平安。”
　　少年如同传闻中一般病弱，但身形依旧如松柏一般笔直。看着他，凌谦便觉得他似乎要被责任和重担压垮了。
　　凌谦能感觉到，夏祺被自己抱着的时候，有一瞬间是完全放松了，但很快他又控制住了自己，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刻的松懈。
　　凌谦有些心疼，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不怀好意”。如果在他面前，自己依旧扮演一个傻子的话，夏临安到底会作出什么反应？
　　——他身上的毒和你的一样。
　　作为同病相怜的人。夏祺。
　　你会如何待我？

　　“你是知道他身上有和你一样的毒吗？”
　　“……不，我不知道。”
　　夏临安垂下了眼，“我是想让你看看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疯卖傻。”
　　“他身上确实也中了毒，但是毒会不会导致疯傻，我不能确定，毕竟他比你重得多，我得去问问师姐到底找到了什么。”
　　“那你觉得他是真的傻还是装疯卖傻？”
　　崔子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是真傻。毕竟燕王是个傻子都已经六年了，谁能装傻子装六年？”
　　“若他真能装傻六年，是不是特别厉害？”
　　夏临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踏入了镇国公府的大门，看了一眼崔子宁。崔子宁难得一次心领神会。“我今天就出发回去，看我师姐怎么说。”
　　“去吧。”
　　夏临安回答道，崔子宁没有跟着他继续往里走，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镇国公府。
　　“灰羽。”
　　夏临安唤道，“去查一下，允南王长女凌氏入宫以后，都遇到了些什么事情，是怎么死的。”
　　“遵命。”
　　不论凌谦是真傻还是假傻，夏临安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
　　为了天下苍生，夏祺不会趁一时之快，毫无考虑地手刃杀父弑兄的仇人。
　　但也不会让皇帝好过。
　　一切，才刚刚开始。
　　“平安！”
　　夏景钰的身后从身后传来，“你怎么在这里发呆，在等我吗？”
　　“姐姐。”
　　听到夏景钰的声音，夏临安的神情立刻软化了下来。他转过身，笑了起来。“今日回来早了。我刚回来，去买了些桂圆和红枣。”
　　“怎么你亲自去买？家里这么多下人，你却要亲自出去。”
　　“顺路而已。姐姐饿吗？我好饿。”
　　“那就先吃饭吧。”
　　夏景钰推着夏临安往里走。“过两天去哪里，想好了吗？”
　　“我们去郊外吧，我记得南郊有一个花园，现在正好是开始赏花的季节。小时候还和母亲兄姊们一起去过，后来就不曾去了，有些怀念。”
　　少年笑着说道。
　　“行，那就决定了，平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的时候，夏景钰最不爱干的事情就是全家人一起去郊外的花园，因为她每次都要被迫穿上女孩儿的衣服，被母亲牵着，不能爬树不能乱跑。如今长大了，性子缓和很多，加上心里对夏临安的愧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夏景钰也知道夏临安给自己在准备生辰礼物，但她不想多说，只觉得由着夏临安便好，其他的都是些无所谓的事情。
　　“咦？你手里拿着什么？”
　　两人走进镇国公府，正准备各自回自己的院落，夏景钰忽然看到了夏临安手里的小布老虎。
　　“别人送的，我觉得很可爱。”
　　少年捏了捏小布老虎，神情有些可爱。
　　“哦。”
　　姐姐微微挑起眉。“好吧，早点休息，今天出去一天也累了。”
　　“是。”
　　夏临安稍稍松了口气——幸好夏景钰没有多问。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和姐姐说起凌谦。
　　这一点点小私心，夏临安猜测姐姐应该不会在意。

　　夏景钰生辰的前几日还阴沉着，这一日忽然就放了晴，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夏临安被允许少穿几件厚重的冬衣，但还是比其他人裹得厚几圈。城门刚开，镇国公府的队伍便出了城。
　　“跟着的眼睛可真多。”
　　少年斜倚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书。刚看了一会儿，就被夏景钰抽走了。“里头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姐姐，我说的不是一个眼睛。”
　　“我说的也不是一个。”
　　夏景钰瞪了夏临安一眼。“瞧你这惫懒的样子，一上马车就躺着了。”
　　夏临安没办法，只能坐直身子。他看着对面的夏景钰，忽然笑了起来。“姐姐平白无故迁怒于我，就这么不喜欢身上的衣服？这可是姐姐自己选的。”
　　夏景钰今日选了一身浅色的襦裙，特地早起，由几个丫鬟忙活了好久，将夏临安送的头面全都穿戴了起来，现在压得她脖子有些酸。她这些年在京城进出都穿着男装，近来过年的时候穿了一次，其他就再没穿过了。夏临安也穿了过年之前新做的衣裳，一身浅色暗纹长衣。姐弟俩都生了一副好皮囊，稍一打扮更是光彩照人。
　　“还不是为了你。”
　　夏景钰轻轻掐了一下夏临安，“过会儿在外头走你扶我一把，这裙子走起路来真不方便。”
　　夏临安几乎要笑趴下，但见到姐姐羞恼的表情，勉强止住笑。“好，我今日定不离姐姐左右。”
　　“算你识相。”
　　马车提速，显然是离开了人流聚集的地方。
　　城郊的罗园，并不太远。

　　罗园是前朝的皇室园林，如今依旧是皇家园林，大部分区域对外开放。上至权贵，下至白身，都可以在罗园开放的日子入内赏花踏青。唯一有所分别的，便是罗园内院是只对京城世族大家开放。普通官吏都没有资格进入内院。
　　作为开国四大家族之一，镇国公府毫无疑问是罗园的座上宾。
　　内院有单独的出入口，镇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出入口外。
　　严琮来到马车旁，清了清嗓子。“大小姐，二少爷，已经到了。”
　　少年率先下了马车，略微被今日明亮的阳光晃到了眼睛。随后他转身，伸出手来扶了年轻女子下马车。“感觉这里空气都比城里清新些。”
　　“是吗？大概是多植被的缘故吧。”
　　夏景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自己的裙摆，以防自己踩到自己的衣服这般尴尬的事情。
　　罗园的管家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世族大家出行，必然会提前告知罗园，避免遇到对家这种尴尬的事情。
　　“世子爷和大小姐来得早，今日直到下午才有户部尚书的家眷要来。”
　　“户部尚书......李秉元李大人？”
　　“世子爷博闻。”
　　管家接待名门望族多年，措辞仪态滴水不漏。镇国公府的姐弟俩的应对也符合世族身份，基本都是镇国公世子负责回答，出名的景钰将军一言不发，只是跟在世子身边，宛若冰霜美人。这位大小姐与京中女子完全不同，身上不带任何脂粉气，即便穿着精致名贵的衣服，依旧如同利刃一般。相较而言，倒是小世子更好相处些：圆滑，温润，平易近人，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睛令人捉摸不透，会给人带来些许的不安，却不会令人反感。
　　在带两位进入内院之后，管家拿了丰盛的赏钱，便离开了。家将们分散守在各个位置，只有严琮一人远远地跟着姐弟两人。
　　“裙子真碍事。”
　　“姐姐今日真好看。”
　　夏景钰本来心里有点怨气，但一听夏临安的话，立刻有些开心。
　　“就那么一次哦，毕竟好久没有和你来这里了。”
　　“嗯。”
　　夏临安抬起头，看着周围。内院分不同季节，种植了各不相同的花卉，因而四季都可以赏花。有时内院会被人包下来举办活动，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在这里便会有春日诗会，是罗园里举办的重要活动之一。现在是初春，迎春花已然攀上枝头，还有些冬末的花卉没有凋谢，倒是全新的风景。姐弟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随意走着。
　　罗园里不只是花卉，还有庭院、池塘和一些建筑。因而罗园也是偷情与约会胜地：若是不想被发现，使用罗园广阔的外侧园林即可。
　　姐弟两人的计划是午饭后再回家，用餐地点就在罗园内。
　　夏临安见夏景钰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一脸不得劲，终究还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他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严琮。
　　“严琮。”
　　“是。”
　　“我让你准备的姐姐的衣服，可有拿着？”
　　亲卫默默地看了主人一眼，卸下了背上的包袱，交给了夏景钰。
　　“......你还带了这个？”
　　“早上看到姐姐穿这一身，就知道要糟。”
　　夏临安浅浅笑着，“出门前让姐姐的仆人准备了一身，以防万一。严琮，你跟着姐姐找个安全的房间换下衣服。”他停顿了一下，“一定要是安全的。”
　　“是。二少爷您不要乱走。”
　　家将已经守住了所有的出入口，理论上来说不会有不明人士出入，且罗园内院的安全还是有所保障的。严琮虽然一如既往有些担心，但并没有强烈反对。
　　夏景钰和严琮离开之后，夏临安看了看周围，最后选择在池塘边的石椅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眼前并不很深的池水，微微发着呆。
　　随着一阵檀香，他被从背后抱住了。少年的身体瞬间紧绷，片刻之后放松了下来。
　　“凌谦？”
　　“找到你了。”
　　背后的年轻人稍有些气喘，看来为了能找到他，费了一些功夫。年轻人将头搁在夏临安的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危险。”
　　“我不怕水。”
　　凌谦摇了摇头，收紧了双臂。“危险。”
　　“好吧，我以后再也不在水边呆着了。”
　　被凌谦抱着，不知道为什么很有安全感，可能是因为直觉告诉夏临安，这个人对自己至少没有恶意。
　　“你也中了毒吗？”
　　“是呀，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
　　“我不要你死。”
　　“......谢谢。”
　　夏临安安静地笑着，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圈的池塘，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眼。
　　“凌谦，我可以信任你吗？”
　　他轻声问道。
　　“这要问你自己。”
　　......是啊。
　　少年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