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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冬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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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时候,崔子宁除了去镇国公府,基本不爱出门。
不止他不爱出门,每年冬天都是他一整年感觉耳根最清净的时候。一旦开春,他母亲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就是看种猪的眼神,我跟你说。”
崔子宁恨恨地啃着眼前的桂花糕。“唔,怎么这么甜?”
“姐姐不小心把一罐糖都倒进去了。”
“那你还拿出来招待客人?!”
“……”
夏临安看着崔子宁的眼神有些薄凉。“你是客人?”
好像也不算。
崔子宁也有点吃不准自己在镇国公府的定位,可能处在帮工和仆人之间。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我娘把我当作种猪,我怎么你也把我当作猪?”
“你是什么猪?我会给猪吃桂花糕?”
少年冷哼一声,拿起了桌上的药。刚拿起来,一股苦味扑面而来,令夏临安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次怎么味道这么重?”
“你不如问自己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头疼加胃疼,宿醉纠缠了夏临安两日,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都没起来。就在这两天里头,冬日最后一场雪落尽,早春花已经悄悄地攀上了树梢。
崔子宁拿这个理由来说夏临安,他倒也没办法反驳,只能低头喝药。这药闻着苦,吃着更苦,不过夏临安也喝惯了,一口将药喝下之后往嘴里塞了口桂花糕。药实在是苦,夏临安都吃不出嘴里的桂花糕什么味儿了。
一口茶压下了嘴里的苦味,夏临安挑起眉。“所以你今天是来我这里避难了?”
“这是一部分。毕竟我也这么几个理由不会被老头子揪着不放了。”
崔家从政,素来和夏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崔子宁本来就是家里的异类,就是不肯和家人一样从政,非要跑出去学医。学了几年医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夏临安认识的,竟然还成了夏临安单独的大夫。崔大人经常担心这个三儿子哪一天会不小心把夏临安治死了,到时候可就天下大乱了。但目前看来,这小兔崽子竟然还有模有样的,似乎还真有点本事。至少崔子宁给的几个美颜方子,崔家的女眷们都很满意。
总之,崔子宁说要出来给夏临安看病,崔家上下是不会阻拦的。
“主要的原因是我师姐传了信来,让我们最近回一下村里。应该是和你身上的慢性毒有关,她之前专程往南蛮跑了一圈。”
夏临安轻轻吹着杯子里的茶叶。“最近没空,你自己去吧。”
“夏祺,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你说没空就没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姐姐这周生辰。我已经三年没给姐姐过生辰了,正好开春,我们说好去踏青的。”
“夏祺!”
“大概是南蛮的使节团快到了的原因,镇国公府周围盯着我们姐弟俩一举一动的人比之前多了一倍。”
崔子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
少年露出了薄凉的微笑。“宫里那位竟然和南蛮勾结,要害死素来忠勇的镇国公府最后的继承人?黑鹰不是废物,我自然比你早知道。”
“忠勇有什么用?都不及一个年轻貌美的异族宫女。”
夏临安笑容更深,放下了茶杯。“子宁,有些事情你不必多想,你想不明白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笨呗?”
“我可没说。”
少年眨了眨眼,“对了,你下午有事么?”
“你要干什么。”
“我为姐姐订了一套头面,今天下午该好了。你陪我去吧。”
崔子宁斜眼看着夏临安。他比夏临安年长几岁,但经常被夏临安怼得血压升高,几次之后他也学乖了,先琢磨透再开口。夏临安出门,素来都是严琮跟着的,崔子宁跟着既不能打,又碍事,除非夏临安要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要跟着个大夫急救。
崔子宁有点紧张。
“你……你到底是订了一套头面,还是要去亲自杀人?”
“我就去一次东市,我杀什么人?”
夏临安站了起来,唤来严琮准备外出。“不过要你帮忙看个人。”
“谁?”
少年看着崔子宁,又一次笑了起来。
“不要问那么多,崔子宁。”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行吧,总之是病人,对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少年的笑容越发诡异,令崔子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这次不敢多问了,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带药箱出门。
不过是去个东市,崔子宁竟觉得和要去北疆一般紧张。
虽说已经开春,但是前几日雪刚停,风一吹还是冷得很。严琮又用厚衣裳裹住了夏临安,以免他着凉。“走过去还是骑马去?”
“走过去吧,反正也不远,我正好活动活动。”
崔子宁还在心里预想着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直接就被严琮拽着往外走。他嘴里嘟囔着,不知不觉已经跟着夏临安走到了东市。
东市位于京城东区,这时候是最热闹的时候。和西市不同,东市大多都是城里的居民开的铺子,一些京中有名的店铺也都是在东市。夏临安鲜少出门,但是对于京中的道路并不陌生。他在东市门口下了马,随后顺着里头的路,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的最深处,有一家店面朴素的首饰店,门口有一只姜黄色的猫咪睡着午觉,还有一位婆婆在做着绣活。
听着脚步声,婆婆抬起眼,看到少年后露出了笑容。“是阿祺来了?你的单子已经做好了。”
“婆婆好。”
少年向着长者,露出了无比温柔的笑容。这笑容看得崔子宁一愣。他从未见过夏临安这般神情,就好似冬日暖阳一般,能将一切坚冰融化。“我给您带了些零嘴,您拿着吃。”
“你费心啦。”
这么说着,婆婆还是乐呵呵地从少年手中接过了两包油纸包。这是夏临安出门前让严琮准备的,是两包去了核的蜜枣。婆婆坐在太阳下吃着蜜枣,脚边的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接着睡,而夏临安则进入了店铺。
看着是个老字号了,崔子宁从来没跟家里的女眷们来过这家店铺,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有这么一家小铺子。
“宋伯,我是夏祺。”
夏临安说着,站在了店里。从后头进来一位中年人,看到夏临安便露出了笑容。“二少爷怎么亲自来了?之前不是说送上门么?”
“顺路。之前宋伯说的那个人,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隔壁张家的杂货铺呢。”
“劳宋伯费心了。”
夏临安也不着急,先是付了工钱的尾款,再验了验货,还和中年人聊了几句。宋伯一边和夏临安聊天,一边将头面仔细擦干净,放进了沉香木箱中。“二少爷这次是下了血本啊,也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戴?”
“戴或者不戴是姐姐的事情,她若喜欢便戴,不过想来姐姐肯定会喜欢。”
少年看着宋伯锁上箱子。不必吩咐,严琮上前来接过了木箱,一下子险些没拿住——着实有些沉。
“严琮,你先将这些带回家,我和子宁去隔壁杂货铺买些东西。”
严琮一愣。“我怎么能离开你?”
“这话说的,你是我母亲么。”
夏临安淡淡一笑,拍了一下严琮的肩膀。“这些挺沉的,你腿脚快,先走回去,再回来。我们又没骑马,你拿着多沉?”
严琮总觉得不太对,但他又看了一眼夏临安的神情,确定自己没有第二个选项。
“是。”
“哎,不是,我不能打啊?”
崔子宁刚缓和下来的心又开始恐慌了。严琮若是不在,夏临安身边岂不是只有他一个,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他除了能替夏临安挡一挡,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事,我们不走远,就去隔壁杂货铺。宋伯是父亲的旧部,若有什么事,可以喊他帮忙。”
宋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跑到后面去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二少爷,不如我就跟你走一圈,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我也去隔壁串串门,给老娘买些零嘴。她今天早上还说要吃桃脯,隔壁说不定有。”
“就这么办,辛苦宋将军。”
没等夏临安说话,严琮立刻替夏临安答应了下来。在他看来,这京城危机四伏,谁知道有没有人会忽然跳出,想要夏临安的性命?
夏临安对这没有反对。他等着宋伯收拾好了后屋,三人一同走出后门。
这一片的商铺,后门都是同一个小巷。没走几步路,他们便走到了隔壁的张家杂货铺后屋。后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另一个是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点算着库存。听到动静,中年妇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站起,挡在年轻人面前,在看到是宋伯之后,松了口气。“老宋,你怎么过来了?吓我一跳。”
“我来买点桃脯,正好有朋友家的孩子路过,我带他来看看有没有要买的。”
宋伯错开一步,给夏临安让出了路。“阿祺,你要买些什么?”
“姐姐让我买点桂圆和红枣回去,要是还有莲子就更好了。”
少年看向中年妇女,淡淡地笑了起来。“辛苦大姐了。”
“两位等一等啊。”
中年妇女还是有些紧张,抽出一张纸开始包裹宋伯和夏临安要的东西。她这一开始忙活,便没有人管她旁边的那个白衣年轻人了。白衣年轻人一直没有开口,直勾勾地看着夏临安,从头看到尾,却又什么都不说。
后屋堆着不少南北货,看样子是在中午不忙的时候刚进了货,正在分拣。夏临安也不着急,随意地在后屋中走动,看看都有些什么。这一看他倒是停不下来了,拿着一对小布老虎爱不释手。“你看,这倒真是可爱。”
“……我的。”
白衣年轻人忽然出现在夏临安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一愣,微微仰头看向对方。“啊,这不是货物吗?抱歉。”他稍有些沮丧,将小布老虎放了回去。随后他便和崔子宁往其他方向走,嘟囔着说不定能找到类似的第二对。
年轻人拿起了小布老虎,看了看小布老虎,又看了看夏临安,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看来是没有第二对了,看着还真可爱。”
夏临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刚一转身,就被小布老虎戳在了脸上。他吓了一跳,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来。
“公子,不好意思,他是个傻子,不是故意的。”
中年妇女赶紧走过来,想要将年轻人劝走。年轻人就是不肯动弹,手里的小布老虎抵着夏临安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夏临安。
“你是要给我一个吗?”
少年确实有些惊讶。眼前的白衣年轻人比少年高一头,神情中确实带着些茫然和憨傻,但他的眼睛非常明亮,紧紧地盯着夏临安。
“......谢谢。”
夏临安笑了起来,接过了年轻人手里的小布老虎。这是一对里面的一只,用碎布扎的小布老虎,活灵活现非常可爱。
“你叫,什么?”
“平安。”
少年摸了摸小布老虎的头,回答道。“你呢?”
“凌谦。”
夏临安将小布老虎对着年轻人,在手里晃了晃。“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布老虎。”
年轻人却并不满意。他盯着夏临安,将少年的路完全堵住了,似乎在等着什么。
“......凌谦。”
年轻人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大婶,他为什么会是傻子?”
夏临安看向中年妇女。他刚扭过头,就被凌谦按住了脸,强行让夏临安转向了自己,非让夏临安只能看着凌谦一个人。
“从小被人下了毒,药坏了脑子。”
中年妇女将三个油纸包扎了起来,放在桌上。“公子,这是您的桂圆、红枣和莲子。您看着身体不太好,要注意保养。”
“谢谢大婶。我这朋友是个大夫,不如帮凌谦看看?”
夏临安被强制只能看着凌谦,既然不能拒绝随行大大方方地开始看凌谦。虽然是个“傻子”,但是凌谦被收拾得很干净,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剑眉皓眸,俊美的鼻梁下是略薄的嘴唇,微微抿起。凌谦的身材匀称,看着比夏临安还健康得多。
“好看?”
“好看。”
夏临安笑着回答道,“凌谦,让崔子宁给你看看病好吗?”
“病?”
年轻人皱起眉,“我不要大夫。”
“就只是看看,不是大夫。”
“你不走?”
“我当然不走,就在这里。”
凌谦似乎觉得就算承诺也不保险,直接将他整个抱住了。
......这是什么展开。
夏临安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他的预案里面并没有现在这个状况,尽管他是眼前这一切的一手缔造者。他现在被对方紧紧按在怀里,呼吸都有些困难,对方身上的味道涌入了他的鼻腔。
安定的檀香味。
一阵疲倦涌上脑海,夏临安险些睡着。但他轻轻咬了一下舌尖,保持了清醒。崔子宁察觉到夏临安有些吃瘪,故意不着急,慢悠悠地掐着凌谦的手腕。
崔子宁的脸色忽然变了。
“夏祺。”
他说道。“此人身上的毒,和你的可能是一种。”
“我的?”
夏临安刚想挣脱凌谦的手臂,却被更用力地抱住了。
“你也是吗?”
从凌谦的胸腔中传来了声音。这声音听着有些低沉,一点都不像属于一个傻子,令夏临安有些惊讶。但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稍稍扭过头看向崔子宁。“启程去找你师姐,理由自己找。”
“我师姐说了,你一起去。”
“我去不了。”
“去哪里?”
凌谦依旧不肯松手,将下巴搁在夏临安的肩膀上,“平安,你要去哪里?”
“我该回家了。”
少年拍了拍凌谦的肩膀。“我们下次再见,好不好?”
“好。”
凌谦果断地放开了手,完全没有胡搅蛮缠。夏临安后退一步,手中拿着小布老虎。
他忽然有一丝迷茫,甚至有些疲惫。但他还是用笑容掩盖了所有的情绪,拿起了桌上的油纸包。
“下次。”
少年已经准备要离开了,身后传来了凌谦的声音。
“我,来找你。”
夏临安一愣,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凌谦。
原来如此。
“可不要被发现了。”
他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