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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常年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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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以来,镇国公次子夏临安和京城中的将领集团没有任何接触。一来,夏临安体弱多病,和将领们习惯的夏家人形象完全相反;二来,夏临安也在避免和这个集团接触,这是为了保命,他别无选择。镇国公府必须要减弱自己与兵部的关系,才能减弱皇帝对镇国公府和兵部的猜忌,直到夏临安能够独当一面为止。
这一点夏景钰隐约知道,但是没有多想。大多时候她都觉得是自家弟弟不乐于和那些大老粗坐在一起,那这事儿自己来做就好了。
……谁想到今天这孩子竟然真的跟来了。
一想到自家平安要跟着自己出去喝酒,夏景钰都不知道自己该迈哪条腿出门了。尽管已经到了二月,前几天还纷纷扬扬下了些雪,依旧是寒冷的时分。严琮将暖手炉塞进了夏临安的手里,随后看向夏景钰,忍不住露出了不放心的表情。
“严琮,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我还照顾不好我自己的弟弟了?”
夏景钰高高地挑起了眉,“你是不是找打?”
“属下不敢,属下顶多觉得等景钰将军喝多了,必然还要二少爷来照顾。”
夏景钰被说到了痛处,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夏临安对此毫不在意,紧了紧领口,“姐姐,走吗?再不走要晚了,我都有些饿了。”
“……要不你就留在家里……”
“姐姐,你再说一遍我就生气了。”
少年轻柔地说道,微微抬起眼,看向夏景钰。夏景钰不敢多说,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他们沿着国公府的路走到了门外,就看到家将牵着两匹马。
“平安,你也骑马?”
“我又没生病,怎么骑不得马?姐姐未免担心太多了。”
夏临安翻上了马背,看着夏景钰。“姐姐,赶紧的。”
“啊……哦。”
夏景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顺着夏临安的话,骑上了马。
姐弟两人一同出发,离开了镇国公府。
朝廷有规矩,有官身的人不得进入西市的那些酒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西市附近,有好几家隐蔽的酒肆,只需提前预定,便能让西市里面表演的伶人乃至青楼女子出来表演。
但夏景钰出席的场合自然不会有这些节目,毕竟她也是女子。喊她来的场合基本就是喝酒聊天,吹牛胡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节目。
刚进入包间,夏景钰便看到了酒友们错愕的神情。既然是在京城当差,没有人会不认识镇国公家二公子——幼时便经历了父母在眼前被杀,落下了病根。常有传闻,夏家次子夏祺是准备从文的。但他在少年之时又失去了长兄,不得不成为镇国公世子,处在这个位置上的夏祺,未来必须踏上战场。
长子战死,长女随老国公征战北疆,留下幼子一人在京城作为人质。这些亲近镇国公的将领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贴近小世子,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反而给他带来灾难。
结果就在这么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的场合,二公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少年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衣,似笑非笑地看了在场所有人一眼。
“各位将军总喜欢拖家姐出来喝酒,我这个做弟弟的总有些不放心,今天便跟过来看个究竟。”
“夏二公子突然到访……”
“我只是跟着姐姐来的。”
夏临安打断了对方的话,转而看了一眼自家姐姐。
夏景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那神情好似在外偷情,被大房“人赃俱获”的嫖客。她这神情令人忍不住发笑,只是刚有人露出想笑的神情,便会被夏景钰怒目而视,只好低着头强忍着笑意,以免挨揍。
素来狂放不羁的景钰将军面对自家弟弟的时候,着实是个体贴的好姐姐。先是接过夏临安的外衣搁在一旁,接着又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还唤来小厮,取了一些清淡的酒来给夏临安——夏景钰原是想让弟弟喝茶水的,但夏临安说着不能让在场诸君扫兴,夏景钰便松了口,允许他喝些清淡的酒。夏景钰一到,人便到齐了,先前点好的菜便逐份端了上来。大老爷们吃饭,只讲究量足肉多,五道菜里头有三道是肉菜。夏景钰以往觉得这菜式才过瘾,现在夏临安在身边,她便总觉得这吃法不健康,得多些蔬菜才好。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夏临安便安静地给姐姐倒了杯酒,换了一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姐姐,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
夏景钰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发出了强忍的笑声。夏家的姐弟两人全都冷漠地看了一眼传出声音的角落,接着两人继续姐弟情深。
几乎所有人都在观察。对于在场的两人,夏景钰他们非常熟悉,但夏临安便是一个陌生的存在了,而未来,极有可能由夏临安来继承镇国公。于公于私,他们都有必要预先了解将来军方的代表人物是个怎样的存在。
传闻中,这位小世子原是想要学文的,性子随了已逝的镇国公夫人。镇国公夫人母姓白,是关中的书香门第,白夫人又是家中独女,因而夏家姐弟的外祖家在夏祚战死后,原是想将夏景钰或者夏临安接回白家的。夏景钰坚持要去北疆,白家便想要接夏临安去白家,夏临安却也拒绝了。
白家是觉得从军太过凶险,且夏家人丁单薄,能保一个是一个。夏临安知道他们说的有理,便承诺以后让夏景钰去白家,“总好过夏家断了血脉”。
这些夏临安还未和夏景钰说。待他能正式接过祖父的位置,夏临安便会让夏景钰去白家——他是弟弟,同时也是家里如今唯一的男丁。
既然都说性子随了母亲,毫无疑问夏临安性格温润,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便再低调,也在京城的少女当中有一些人气。若有这么一个人,长得好看,身世显赫,再加上体弱多病、命运多舛,没有女性能够抵挡这样的存在。
将领们观察了一会儿,发觉面对弟弟,素来狂傲的景钰将军表现得好似普通人家的好姐姐,菜多放一会儿都担心是不是凉了。“姐姐不用围着我转,你是来与友人喝酒的,不是和我。”少年轻轻一笑,眼神扫过所有在场的将领。
在面对姐姐的时候,夏临安确实是温柔的好弟弟,但是当他的眼神离开夏景钰,能让任何一个被他注视着的人都感到刺骨的寒冷乃至恐惧。
镇国公的其他人是狮子的话,夏临安就是狼,乍一看以为是温顺的犬类,只有在他靠近乃至露出牙齿的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他是吃人的狼。
这位小少爷不是来吃饭喝酒的,他是借着和夏景钰一起出来的名义,来敲打这些将领的——不要以为镇国公府后继无人了,他夏临安可活得好好的,并且完全能够撑起整个镇国公府。
夏景钰能够驻守北疆,对于这些将领来说并不代表着镇国公府依旧是军方的代言人,毕竟夏景钰是个女子。镇国公府将来如何,还是要看夏临安。而现在,夏临安就是给他们机会来看自己。
这也意味着,如今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夏临安正在准备“亲自下场”。也许不是立刻从军,但定然是要一点点恢复原本镇国公的存在——在夏临安的父亲,夏大帅遇害之后,镇国公府在军中的势力虽然被老国公保住了,但是京城中的存在被压制到了最低。
——明明在京中只有那么一个稚子,但老国公在北疆却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无人知道夏临安付出了多少努力。北疆所需要的一切,尽管会被卡上那么几天,但是没有一次是被驳回的。
“今天能见到镇国公世子,还真是荣幸。”
将领中的一人站了起来。“吾等几人多年未上门拜访,主要是和世子之前也没认识,不太好意思。”
“各位是将军,只认识我家姐姐是正常的。”
少年手按在姐姐的肩上,也站了起来。“至于我……有的是机会慢慢认识,不急一时。我先敬各位将军一杯,不过我身体不好,不便喝烈酒,还望海涵。”
有人偷偷看向夏景钰。面对“夺去了”自己风头的夏临安,这位景钰将军的眼中露出了骄傲和自豪。若是平安愿意继承家业,夏景钰自然是通力支持;如若平安不愿意,便是困难再多,夏景钰也会成为继承家业的那个人。她从来不想和自己的兄长和弟弟争抢什么,也许年幼时候还想和兄长一较高低,但是对于弟弟,夏景钰只想把最好的给他。
平安已经够苦的了,夏景钰不想让他再吃苦了。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将领,就算不机灵,也总有些基本的判断。场内的气氛迅速热烈了起来,一轮祝酒之后,便开始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时不时有人来和夏家姐弟聊天,也都选些姐弟俩都能开口说几句的话题。
“世子果真是夏家二郎,和少将军真是——”
眼前人这句话刚一说,旁边的同僚便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常人说到少将军,说的多半是夏祚。夏祚聪慧勇武,老国公也好夏大帅也好,都对他寄以厚望。
夏临安垂下眼,微微勾唇。
夏景钰狠狠瞪了酒友一眼,大脑疯狂运转,想着该如何安慰夏临安。谁料少年竟是淡淡笑着,看着说话人。
“谢谢你还记得哥哥。除了我们几个家人以外,记得他的人越多,越能让我觉得他没有离开似的。”
女将军瞬间红了眼眶。
“有谁能忘记少将军?他——”
“我们是来伤感的,还是来喝酒的?”
夏景钰打断了友人的话,清了清嗓子。“我看你就是喝得太少,骰子拿来,行酒令!”
夏祚。
行酒令一出,夏临安也没推脱自己身体不好,同在场所有人一同玩闹起来。他嫌少出门,许多玩意儿都只听说过,从未真的玩过。
他幼年早慧,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相较于这些老手,夏临安对于这些玩法着实不熟知,起初三次里头能输两回,后来渐渐搞明白了路数,赢得次数多了,其他些人便偷偷串通起来,联手和夏临安“打擂台”。夏景钰自然护着弟弟,夏临安输三回,两回是夏景钰喝,一回才是夏临安。玩到后头夏景钰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少,对手也越来越少。她已有七分醉意,憨笑着看着夏临安。
“平......平安。”
夏景钰拽住了夏临安的手。“你要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呀。”
“姐姐若是长命百岁,我便也能长命百岁。”
少年的手比姐姐的手略凉,看模样也有些醉了,一味地吃吃笑着。“还有爷爷。你们若不在了......”他靠在夏景钰肩上,“我便杀了皇帝,然后去死。”
夏景钰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夏祺,你在说些什么?”
夏景钰抓住夏临安的上臂,如坠冰谷,“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
少年朦胧地看着姐姐,片刻之后露出了冷笑。这神情令夏景钰越发清醒,甚至有些恐惧。
“姐姐,我若死于非命,是他下的手,你可会为我报仇雪恨?”
房间里醉的醉,发酒疯的发酒疯,没有人注意到亲密地靠在一起的姐弟两人在说些什么。
夏景钰微微一愣,便理解过来夏临安说的是谁。“平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你和爷爷也死在他手上,我便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说完这句话,夏临安轻轻推开夏景钰,坐回原位又喝了一口酒。他从未喝过这么多,尽管身体上已经有些不适,但眼前的杯子里只要还有酒,他便会下意识地往嘴里倒。
也。
夏景钰忽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再联想到之前夏临安外出过一次之后大病一场,随后皇帝来探望的时候,夏临安那有些不同寻常的神情。
——也许她是最后知道的。
“平安,你为何不说?”
“嗯?”
少年被唤乳名,扭头看向姐姐。“姐姐可藏不住心思。”他嘟囔着,“况且我是夏家人,夏家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苍生,为了黎民百姓。”
夏景钰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待她回过神,夏临安已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世子酒量倒是不错,后头看来是喝错了。”
总有人千杯不醉,正在联系各家的家丁,让他们将自家的主人扛回家。见夏景钰还清醒着,对方呵呵一笑,指了指夏临安周围的酒坛。夏景钰低头一数,脸色有些不好。“怎么喝了这么多!”她皱起了眉,“培方,我先带平安回去了,他素来是不喝酒的,一下子喝了这么多怕是不太好。”
“唔,我刚在外头看到你家家将了,要帮忙吗?”
“不必。”
夏景钰轻轻松松将弟弟抱了起来。“改天再聚。”
“路上小心。”
夏临安从小就轻,便是孩提的时候,夏景钰都能把他抱起来。每次被抱着,夏临安都会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的脖子,露出单纯的笑容。如今长大了,夏景钰抱他还是毫不费力。
只可惜。
夏景钰走出酒肆,看了眼飘雪的天空。
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没有了保护弟弟的能力,反而不知不觉已经开始被他保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