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一直到 ...
-
一直到后半夜,夏临安的情况才稳定了下来。
说稳定,其实也不稳定。夏临安缓过了一口气,夜里醒过一次,和夏景钰稍稍说了几句,将备好的药喝了,便又睡了过去。
夏景钰直接睡在了外间,若是夏临安有什么响动,能第一时间醒过来应对。
“家弟……镇国公世子?”
听到讯息,钱尚书停了一下。“本官知道了,请夏将军安心在家。”
这消息自然也是传入了宫中。
“夏祺生了急病?”
“回禀皇上,夏景钰将军今日向兵部告假,便是如此说的。那头的人也传来讯息,昨天下午镇国公世子急病,直接昏倒在地,险些没救回来。”
御座上之人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随侍在旁的某宫女一眼,但是很快收回了视线。
“如此凶险,那朕便去探望一下吧。”
他起身,“内务司多挑些药材。宫里是不是还有颗千年老参?朕一并带上,去镇国公府探望一下夏世子。”
“奴才遵命。”
急病,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身着明黄的中年男子稍稍一想,忽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可笑。兴许人能装病,但是可装不到“险些没救回来”的程度。再说那少年自幼体弱,急病又不奇怪。
只是这时机并不是他想要的时机。
早上,夏临安又醒了一次。
“你这一路到底怎么了,即便是吃累,也不该怎么严重。”
夏景钰一边喂夏临安吃药,一边轻声责备道。少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说是路上劳累,所去之地比京城更寒冷之类的。
见问不出答复,夏景钰便也不多说了,喂完药又问了几句饿不饿,是否需要添些食物。夏临安刚答确实有些饿,严琮便快步进了屋子。
“大小姐,皇上来了。”严琮看了一眼夏临安,神色紧张,“来探病的。管家正在带着往这儿走,拦不住。”
听着这称呼,夏临安脑中一阵眩晕。
“唤侍女进来,姐姐现在这样子不能面圣。”
夏临安没有气力大声说话,但是这房中也没多少响动,足够所有人听到他说话。“至少梳一下头发。严琮,拿我外衣来。”
“是。”
现在也没有闲暇时间去多想什么,毕竟皇上马上就到这里了。几位侍女迅速进入,或是整理夏景钰的妆容,或是梳理夏景钰的头发。夏临安便简单许多,他披上了外衣,在严琮的搀扶下起了身。
严琮撑着夏临安。“你可还行?不行你就直接装昏迷得了。”
“还能躲一辈子不成?装的真不了。”
少年虚弱地说道,手下用力撑着严琮的肩膀。“也不知道他为何这次这么热心。我担心姐姐一人应付不过去。”
严琮便不再说话。
皇帝跟着管家一路往里头走,左右看着镇国公府。
他已有好多年没有进入镇国公府的内宅了,只觉得比上次来的时候萧条不少,不由地心生不忍。
其他三大家的宅邸哪个不是金碧辉煌?独镇国公这一系,向来是清廉惯了,便是有些赏钱,都用来照料战争遗孤,除了基本开销,都是不留什么钱的——至少皇帝是这么听人汇报的。他原先不相信,但看到这宅邸里头的布景,便信了三分。
这三分信任,在见到夏家姐弟的时候,变成了七分垂怜。
昔日热闹的镇国公府,如今只有这一女流之辈,和一体弱少年了。
“末将参见皇上。”
“夏祺参见皇上。”
姐弟两人跪在地上。夏景钰头发半挽,眼下一片青紫,显然是一夜近乎没睡;夏临安脸色苍白,若不是身边亲卫搀扶,怕是已经晕倒在地。
皇上心中不再有怀疑,上前扶起夏景钰,又虚扶了一把夏临安,连声让夏临安回床上歇息就好,无需多礼。
“夏祺无状,请皇上恕罪。”
见少年这病重的样子,皇帝的心中都有些不忍。
夏临安微微垂眼,心中却在思考着皇帝的来意。
眼前这中年男子算不得健硕,也就是平人之姿,许是常年位居高位,身上自然带着威严,但是也仅此而已了。若是仔细看面容,便能看出是心思深重之辈,行事猜忌多疑。
这些都在夏临安的预料之中。
他只想知道这位皇帝来访有何用意。
但是皇帝起初只是在叙旧。
“一眨眼,你们姐弟俩都这么大了。”
皇帝感叹道,心中也有些伤时。他和夏大帅——也就是姐弟俩的父亲是同辈人,两人一起长大,关系曾经很不错。这俩孩子的满月酒,他都来喝过。这两人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景钰在京中可有什么不习惯?”
“禀皇上,末将一切都还好。虽说觉得北疆比京城放松,但是因着家里还有胞弟,倒也并没有觉得无聊。”
夏景钰回答道,“在兵部里头也有些轻松事情做做,只希望不要养膘就好。”
皇帝说了几句,便看向夏临安。“朕虽知道,你向来身体不康健,但是怎么会突发急病?”
“回禀皇上,夏祺冬日向来身体不好,稍一不慎便会生一场病。今年约莫是太冷了,病得也就更重了些。”
少年几乎说不出话,不过是两句话,便已经脸色苍白。皇帝心中不忍,交代了同来的总管将带来的药材赏给镇国公府,多叮嘱了几句,允许夏景钰告假至夏临安身体转好,便离开了。
临离开,皇帝看了一眼屋里角落里烧的银丝碳。
“这批碳可是上次朕命人送来的?我看着不太好,今日叫人重新送一批来。之前的便不要了吧。”
“皇上,之前御赐之物还未用完……”
“无碍,宫里用不着那么多银丝碳。但夏祺这身子不可着凉,换一批新的碳吧。”
“……末将谢皇上关怀。”
夏景钰跪地行礼,随后亲自送了皇帝出府。
“……这是什么意思?”
严琮见人确实没影子了,才开口说道。
“大概是看我可怜,实在是病得太重,觉得不需要加什么料我就快死了吧。”
夏临安闭着眼,直接躺了回去,说出口的话却格外冷酷。“又或者是想起来我还不能现在就死了,生怕自己做的手脚真把我害死了。”
严琮叹了口气。
“行了。要吃些东西么?”
“不了,我有些头疼,先睡了。”
夏临安回绝,片刻便睡了过去。
梦里是熟悉的白雪。
不论是天空,还是地面,都是一片雪白。
母亲的怀抱分外冰冷,叫他忍不住哆嗦起来。
“阿祺,阿祺,是他杀了我们。”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他杀了我们,是他!”
“母亲……”
“阿祺,那是杀父仇人,你为何无动于衷?”
父亲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我与你母亲何时这么教导过你?”
“……你们可曾教导过我?”
少年捂住了脸。“父亲母亲驻守北疆,教导最多的也是兄长和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你们只给我留下了——”
留下了无法逃脱的罪孽,父亲母亲皆为保护他而丧命这一罪孽。
“我又何曾不想报仇。但我若为一己之私,逞一时之快,我还如何护卫这一片国土平安?夏家为守护天下苍生而肝脑涂地,苍生并未负我!”
“苍生若未负你,怎会让你小小年纪父母双亡,甚至连兄长都战死沙场?你可曾想过,如果你的兄长也是被他所害——”
“回神!”
一声呵斥涌入脑中。夏临安心中一悸,张口便吐出一口血来。
“醒了!平安醒了!”
随着严琮的呼喊,夏景钰疾步进入内室。
她白日送了皇帝出府,一回来见夏临安睡了,便没有多打扰,自己先去洗漱,稍作休息。
原想已经转好,中午的时候也许能起来吃些东西,未料过了晌午,夏临安都不见醒,面色甚至有些发青,身子冷得直打颤。夏景钰想起崔子宁回去之前的叮嘱,先叫人直接将御赐之物里头的千年老参切了片送来,往夏临安的嘴里垫上一块,立刻就让严琮再去请人了。
崔子宁还没睡多久,又被挖到了镇国公府里头,一看夏临安的样子,头一阵发痛。“这是被心魔魇住了。”崔子宁说道,叫严琮先点了安神香,随后便一声呵斥,将夏临安喊醒了过来。
“……”
夏临安勉强睁开眼,隐约看到了夏景钰,不知怎么竟然落下泪来。
“平安,平安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夏景钰胡乱擦着少年的眼泪,“还是哪里难受?告诉姐姐?”
“姐姐……父亲……母亲……还有哥哥……”
少年呓语着,“他们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他们……阿祺找不到他们……”
夏景钰一怔,片刻之后竟也红了眼眶。
“他们都已经不在了,阿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她擦干净了弟弟嘴角的血迹,“但是他们最喜欢阿祺了,所以一定会在天上保佑阿祺的。”
“父亲和母亲……也不曾怨恨阿祺么?”
“怎么会呢。”
夏景钰终还是忍不住,抱住弟弟哭出了声。“父亲母亲最疼爱阿祺了,他们若是知道护住了阿祺,一定不会有任何不甘了。”
“阿祺没有害死爹娘,真的,平安你没有害死爹娘。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少年牵着姐姐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夏景钰。
“姐姐不要走。”
“姐姐绝对不走,姐姐会陪着阿祺的。”
夏景钰哄着弟弟。“别担心,姐姐绝对不会抛下阿祺不管。”
这么多年来,无论是父母出殡之时,还是兄长战死之时,这孩子都从未落过泪,只是沉默地看着一切。无人知晓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有人觉得这孩子过于冷漠,有人觉得这孩子也许是痛得太深了,反而哭不出来了。
夏景钰也觉得,自弟弟懂事开始,便不再哭了,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切。
他才不过十六岁,却已经失去了一半的亲人。
“国公,京里传来了家书。”
“拿来。”
老者结束了一天的巡视,坐下来喝了口茶。
亲卫迅速递上家书,随后便离了开来。
家书有两封。
一封是夏景钰送来的,除了日常问候之外,便是细写了夏临安出了一次京,回来一场重病,近日稍稍转好。里头也写了,不知道夏临安离京是为何事,只觉得事有蹊跷。以及病里头,约莫是病糊涂了,那孩子罕见地露出了软弱的一面,如今心态转好,想来身体很快便能好了。
另一封是夏临安送来的。夏临安并不太写家书,若有事情,多半是让黑鹰传话的。家书上简单只有两句。
君若不君,臣可能不臣?臣若不臣,牵动社稷,该当如何?
老国公轻轻叹了口气。
“人生而顶天立地,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
只两字“无愧”,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