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过了十 ...
-
过了十五,年就过完了。
年夜饭之后放回家过节的仆从们逐渐回府了,都没忘给大家带点礼物。
“二少爷,给您带了我们自家腌的白菜。”
妇人笑呵呵得从包裹里拿出一只瓦罐。“还有我家姑爷捎来的枸杞,大黑枣,家里留了一些,其他都给二少爷带来了。”
“这太多了。”
“哎,我家也没几个人,还不如给大小姐和二少爷当个零嘴吃。”
夏临安随意瞥了一眼夏景钰,便看到她瞅着黑枣、闪闪发亮的眼睛,几乎要笑出声来。“辛苦赵婶带了这么多来。府上这么多年,一向都是没有什么小零嘴的,确实该添一些。”
“老国公和大帅素来都律己甚严,我家那几个小子也有这份决心不吃零嘴就好了!一日胖过一日,尤其是过年这几日。”
“赵婶,不如让你家那几位少年郎来镇国公府上,无论是想学武还是学文,都有人教他们。”
夏临安忽然的话语,让赵婶一愣。
镇国公府上确实有私学,但在那儿读书的多是府里头家将的子嗣,以后也是要留在府里头接父辈职务的。这学堂自然是免费的。像他们这般的下人,孩子是不够资格进镇国公府的私学的。
“不止是赵婶家的孩子,我想父辈在府里做工的、年龄合适、家又在京里的孩子,都可以来学堂里头上课。”
夏景钰也愣住了。她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夏临安要做这些,怎么,是要致力于教书育人么?
“这,这……叫我怎么感谢二少爷才好。”
赵婶摸了把泪花。“平日里我和我家那口子各自干活,几个孩子都没人管束,又没钱送他们去念书。若真能在府上学到些本事,我们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她停顿了一下,“我家那几个孩子,等长大了,我定然叫他们也来为二少爷干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是这样啊。
夏景钰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便只懒懒笑着,并不多插什么话。
她却又想着,这孩子可是浪费了才能?
留在这混沌的京中,只能为一府一地的利益动用自己的才智?
——想到这儿,夏景钰心中涌起一股苦涩。
没有办法。
谁叫平安生在镇国公府家,谁叫当今圣上,对镇国公府心中只有无边的猜忌。
“姐姐?黑枣。”
夏临安将一把枣子塞在了夏景钰手里。“可甜了,你吃呀。”
“……好。”
夏景钰最终还是对着夏临安露出了笑容。
谁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谁都可以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
正月十五闹元宵。
那一天,京城取消宵禁,几乎所有的百姓都会到街上来,共享上元佳节。
夜越深,这一天的京城便越热闹。
夏景钰和夏临安稍作打扮,便在天彻底黑之前,出了镇国公府。
今日的夏景钰没有穿她的戎装,罕见地穿了一身水蓝色襦裙。夏临安牵着她的手,温和地笑着。“姐姐还是穿了这身呀。”
“你选的,我为何不穿。”
夏景钰整理了一下夏临安的衣襟。他的一身衣裳和夏景钰是相似的颜色,站在一起俨然是一对金童玉女。“过会儿我们先去街上走走,然后去北门看烟花。”
“好。”
他俩出门自然不会是孤单两人,身边明里暗里必然是有着不少护卫。
夏景钰想了想,还是带了防身用的短刀。若是带长兵器,碍事不说,还显眼。
至于夏临安,夏景钰相信他肯定也是带了武器,只是乍一看不出来而已。
“哦,还忘了件事儿。我还在丰盛楼订了一桌菜,咱们先去吃饭再转悠。”
夏景钰补充道,自严琮手里结果披风,披在了夏临安身上。“走了,出发!”
天虽还未黑,但是街上的人流已经极为惊人了。
夏景钰牵着夏临安。寻常百姓看到他们,下意识地都让开了路。这一日,大家走路都小心着,稍有不慎便可能冲撞了贵人。
正月十五的京城处在寒冬之中,每一口呼吸都是压抑不住的寒意。夏临安虽披着厚披风,但是手还是一片冰冷。夏景钰稍稍走快了几步,两人钻进了丰盛楼。
“两位客人,可有预定?”
“镇国公府。”
一听夏景钰报出这名字,店小二笑容更盛。“哎,看我这记性,这不是夏将军么!请上楼!小店恭候多时!”
夏临安脱下了披风,看了一眼上头细细的白雪,想着等夜深了怕是要更冷了。
“平安,上楼,别发呆。”
“好。”
夏临安微微一笑,向店小二轻声道谢,跟着姐姐上了楼去。
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看着可真不想镇国公家的人,这般温润如玉的君子……
还不等店小二多想,门口再一次进了客人。他赶紧重拾笑脸,迎了上去。“几位客人可有预约?”
夏临安跟着夏景钰进了包间。门一关上,外头的吵闹便都被屏蔽了出去。他松了口气,向着姐姐一笑。“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么吵。”
“所以我选了最里头的包间,比靠楼梯口的包间更安静。”
夏景钰将窗户稍稍开了条缝——包间里头燃着碳,若是窗关死了未免气闷。她一扭头,见夏临安还站着在等他,“站着做什么?赶紧坐下吃饭。过会儿若是晚了,北门可就都是人了。”
“晚不晚都无所谓,在家都能看北门的烟花。”
尽管这么说着,夏临安还是坐了下来,随手打开了桌上酒的泥封。一闻着味儿,便笑了。“我虽不太喝酒,也知道这是花雕。”
“父亲最喜欢江南道产的花雕。”
夏景钰说道,看着夏临安斟酒。“还喜欢十五年陈的……因母亲和父亲初见那年,母亲正好十五岁。”
“是啊。”
夏临安静静地笑着。“父亲还给我们都藏了酒……只可惜哥哥的酒大概是没有开封的一天了。”
姐弟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严琮站在旁边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阵尴尬。
“严琮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夏景钰生硬地转移开了话题。“这年快过去了,有什么愿望么?”
“愿望?”
这问题过于突然,让严琮一阵发愣。随后他看了看夏临安。“大概……就希望平安身体康健吧。”
“我?”
忽然被点名的夏临安斜眼看着严琮。“好好的新年愿望,怎么带上我了?”
“你身体好,我不就省事儿了?”
严琮说的理直气壮,甚至还把酒杯推到了夏临安的面前,引得夏临安笑了起来。
“你啊,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夏临安轻叹一声,也给严琮倒了杯酒。
只愿这天下,四海升平,再无战事。
只愿他夏家三代人,能无病无灾,无疾而终。
只愿今日的一切,不会须臾便逝。
十五之后的第二日,夏景钰便每日必须去兵部点卯了。
她往怀里踹了一包黑枣,骑着马便去了兵部。
当今兵部尚书,姓钱,单名恒,因为并非是镇国公一系而被提拔为兵部尚书。至于他下面的侍郎,郎中都是什么势力的,他就说了不算了。
钱恒看到了悠哉地经过的夏景钰,一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看到夏大小姐还在啃黑枣。
这位大小姐到底知不知道皇帝让她每日来兵部点卯的隐藏含义啊,这么闲散的吗?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尚书大人,怎么唉声叹气的。”
旁边的主事关心了一句。被人这么一问,钱尚书又叹了口气。
感觉比看着下头的各方势力的人打擂台还要累。
夏景钰一到兵部就感觉到了。
除了不得不的对话,兵部里头从上到下都不怎么待见她。
不如说在躲着她,生怕和她多说半句。
那感情好啊。
她找了一个角落,太阳最好的角落,就蹲在那儿晒太阳、啃黑枣。
没啥,反正她夏景钰出了名的不拘小节,也就是没心没肺。
没人搭理她才好呢。
“夏将军,钱尚书说您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儿做,可以去最里头帮忙整理各地发来的军报。”
一个主事来到她面前,客气地说完话之后就溜了。
嘿,整理军报?
行吧行吧,有点活做也好。
夏景钰拍了拍手,往最里头走去。
发觉夏景钰老老实实地去干活了,钱尚书松了口气。
这位大小姐若是什么都不听,他也没什么办法。
况且这般忽视夏景钰,他也是听命而为。
“和少将军说一声,不用担心。大小姐在这儿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让宫里那位生疑。”
他对一直跟在身边的主事说道。
“遵命。”
主事低声答道,随后便和钱尚书分开了方向走。
若是对兵部没有任何控制,镇国公可别做全境将领之首了。但是这份掌控必然是不能在明面上的,若是在明面上,皇帝的疑心会把镇国公和兵部折腾到疲惫。
至于暗地里?
镇国公发向兵部的请求,虽然可能会被有模有样地卡上几道,但是有哪一次没有实施的?
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兵部原本和镇国公府是保持默契。如今的兵部,完全是镇国公的势力。
这一切,皇帝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听到了兵部尚书传来的讯息,夏临安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只要姐姐还在兵部,皇帝必然会花更多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就盯着她,看她是否有什么逾越的行为,或者兵部是否和镇国公府是一体的。
而他就可以有更多的自由来处理其他的事情。
“到底是因为什么,会允许姐姐在京城呆到春后?”
夏临安轻声说道,并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只是说给自己听而已。
原本夏景钰和之前一样,只被允许留到节后,正月十六便必须离开京城,回到北疆。这是夏临安最初听到的消息。
但是第二日,皇帝便叫兵部改了命令,允许夏景钰在京城述职至春后再回北疆。
如果回来述职的是爷爷,考虑到爷爷年事已高,这还能理解。但是为什么是姐姐?
夏临安隐约有些猜测,但是他并不喜欢这个可能性。
“二少爷。”
严琮站在书房门口说道。“莫先生又来了信。”
“嗯?”
夏临安微微挑起眉。他已经叫严琮回了信,道是近期无闲暇处理莫先生之前所述之事,但是若是来了与其相关的第二封信,看来莫先生是坚持要他先处理另一事。
他接过了严琮手里的信,仔细看了两遍。
果然是之前的事情。
“你留在府里,两件事。其一,告诉姐姐我出个门,大约三五天回来;其二,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离了京。”
夏临安对严琮说道。
“是。”
严琮应道,知道夏临安是要往莫先生那里去了。“路上注意身体。”
“还用得你说?”
夏临安轻轻一笑。“哦对了,我把明闻留给你。”
话音刚落,一少年自屋外默不作声地进入。他的身形乍看之下和夏临安有几分相像。“明闻,你便在府里伪装是我。”
少年抬起头盯着夏临安。夏临安轻轻一笑。“知道了,下次是你哥哥留在这里,行了么?”
少年点头,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严琮暗中咂舌。要说跟着夏临安的明卫暗卫里头,他最怵的就是明听明闻兄弟俩。兄弟俩不知道是不是修的闭口禅,一个比一个寡言少语,除了夏临安,都没人能搞明白他俩在想什么。但是夏临安最喜欢这俩孩子。严琮觉得原因是这俩孩子和他年龄相近,身形相似,都能够伪装夏临安。
没有带任何家将,夏临安在夏景钰归家之前便离开了镇国公府。
宛若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散去了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