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微凉》苏琬

3、喜儿 青春，原来

　　一
　　她的名字叫喜儿，很普通又带点俗气的一个名字。她有一双大大而且明亮的眼睛，头发又长又直，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再也找不出一点儿其他的优点，像是一个让在大街上用放大镜都不一定能找出来的女孩。普通是她唯一的特点。但即使是这样，她也有一个梦想，一个小小的，但却有着微弱的光的梦想。像是一盏乎暗乎明的灯火，在她的黑夜里发出耀眼的光。
　　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喜儿抬头去看坐在她前面的彭峥。那个明朗帅气的男孩，正是她的光源。彭峥的侧脸有很好看的弧形，喜儿呆了呆，又接着低下头去做习题，枯燥的数学几何图形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缠的她喘不过气来。马尾轻轻扫过雪白的脖颈，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凝神做题。
　　喂，扎辫子的女生。一个带些挑衅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喜儿抬头看去。意料中的彭峥正和同学笑着看着他，他的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张有些脏的一元纸钞。他往前伸伸手，帮我去买瓶矿泉水可以吗？
　　小卖铺在教学楼后面的平房里，他们所处的楼层是四楼。来回一趟要十分钟，而且现在还是冬天，外面的风刮的很响。她慢慢放下笔，接过钱，脊梁笔直的走出了教室的门。
　　她的好朋友映雪从后面追了上来，她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同行。
　　映雪气呼呼的拉住她，道，喜儿你干什么？彭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吗？你凭什么听他的。
　　喜儿沉默，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有言道，一物降一物，许是他彭峥天生就是为了命令她的吧。如果她是一只心甘情愿的飞蛾，那他便是她那盏烛火。但她只是众多飞蛾的一只，甚至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心中的火，并不是为她而烧。她只不过是有一点痴念罢了。
　　映雪见喜儿不说话，一跺脚便将喜儿拉住，喜儿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听彭峥的？难道你喜欢他？
　　喜儿挣开映雪的手，她撇过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只有一句似有似无的话语飘过。
　　没错，我喜欢他。
　　映雪呆呆的看着喜儿远去的身影，她倔强的抬起了头，眼睛直视前方，却像一只孤独寂寞的飞蛾，渐渐的远离朋友。映雪发现，喜儿和她之间似乎变得陌生了。真的，心的距离遥远了，以往那种交心的感觉似乎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之后，彭峥好像越来越习惯指使喜儿了，经常会听到他让喜儿去干这干那。喜儿倒也奇怪，不答应也不拒绝，但都会把事情默默干好。到了最后，彭峥的课堂笔记、他作为学校团支书应该报的表也全让喜儿揽了下来。
　　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淡淡的默契。
　　慢慢的，流言如同六月那火热的阳光般迅速蔓延开来，同学们对他们俩都多少产生了些异样的眼光，经常在私底下悄悄议论。不过当事的男女主人公似乎都很冷静，一个依旧沉默，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一个还是那样吊儿郎当，和喜儿说话一点也不忌讳，但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彭峥似乎在刻意疏远喜儿。
　　几个星期后有一个长得很漂亮很漂亮学校里有名的校花来找彭峥。那可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之间很是亲昵，彼此之间很是有默契。他们会眉来眼去，女孩会用很酥软很酥软的声音叫“阿铮”，同学问起时彭峥既不承认但也没有反驳，大家都嬉笑着说他默认了。至于他和喜儿的谣言当然不攻自破。
　　就算没有这些，喜儿当然也不会遐想她和彭峥之间有什么，毕竟，他们之间的距离还真不是一点。
　　记得有一次当喜儿从外面回来时，正好听见彭峥和几个男生在谈论这个流言。彭峥当时那种嘲讽加奚落的语气喜儿到现在为止还印象深刻。他大笑着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丑八怪？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丑八怪？
　　不知为什么，喜儿许久不见的泪水竟然一下子流了出来。这就是自己辛辛苦苦白天思夜里想、让自己背负起周围同学异样眼光的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吗？她第一次觉着自己很累很辛苦，甚至对本来平静的生活起了绝望的念头。
　　漂亮的校花有一次来找彭峥的时候看见喜儿了，还微笑着和她打招呼。你就是喜儿吗？我听阿铮说起过你，听说你常常帮他，人不光文静还心细的很，真是麻烦你了，我替阿铮给你说声谢谢啊。
　　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替我照顾阿铮。这句话她虽然没有说，但是这个意思吗？喜儿忽然很觉着讽刺，原来自己是替别人来照顾他。她很想大声的充满勇气的说，这是我自愿的，我愿意照顾他，不用你来给我说谢谢。但到了嘴边，还是一句平平的没关系。语调很是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一直没有回头的彭峥忽然说了一句，你和她客气什么，她就是受人使唤的。
　　她这才知道，原来在他心目中，她连同学也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丫头而已，一个可以帮助他干活的丫头而已。
　　校花眨着眼睛看了看喜儿，推推彭峥，你干什么呀，怎么能这样说？
　　彭峥笑道，你要我怎么说？他大方的揽着校花的肩膀，在同学们或异样或羡慕的眼光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他或许不知道，他伤了一颗很单纯很单纯的心。单纯的只知道为他付出，其他的什么都不管。
　　不过不论怎样，高兴还是难过，时间都会像躺在手中的水，无论紧握还是松开，都会滴滴答答，毫不停歇的落下。转眼离毕业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二
　　四月一日，外国的愚人节，中国这几年到也都挺时兴的。不过今天正好是喜儿来“那个”的日子，小腹深处隐隐约约的有痛感，于是下午的体育课她请了假。
　　她安静的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没想到彭峥打篮球时崴到了脚腕，于是就先上来了。看到她坐在位子上，奇怪的问道，你怎么没去？话刚出口，彭峥就意识到他犯了个多么低级愚蠢的错误，他是何等的聪明人，当然知道现在的女生请假不去上体育课的原因。
　　我身体不舒服。喜儿答道，声音仍然没有起伏。
　　噢。彭峥搔搔头皮，怪怪的语调传来，还用我为你倒杯热水吗？现在的男生有时候坏是坏了点，但关键时刻，也挺关心女生的。不过是有时候嘴硬着不说罢了。
　　不用。喜儿道，心里却觉着有一丝温暖。
　　没想到彭峥还是拿了班里的暖壶跑到楼下的开水室为她打了一壶开水，并亲自把盛满滚烫的开水的杯子端到喜儿的桌子上。
　　他坐下，背对着喜儿，说，女生啊，还是爱惜着自己的身子一点好，否则年纪大了就有罪受了。
　　谢谢。喜儿轻轻的说道，她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杯子，虽然很烫，但是却温暖了她的心。她突然有些激动，嘴里也就不自觉的叫了彭峥一声。
　　彭峥转过头，干嘛？
　　她捏了捏手，手心里全是汗。刚刚打了下课铃，同学们马上就要回来，如果，如果现在不说，很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她咽了咽唾液，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睁眼时已经一脸平静了。她定定的看着彭峥，道，彭峥，我喜欢你。心里像揣着一个小兔子似的，砰砰直跳，忐忑不安的等着彭峥的回答。
　　彭峥大大的一愣，过了好半天才道，你是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她的眼前一花，澄明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不甚透明的水雾，看起来很是无神空洞，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下头，眼泪在米黄色的卷子上留下一个湿润的漩涡。然后微笑着扬起了脸，是啊，我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里闪着少有的顽皮的色彩，浅浅的酒窝在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彭峥松了一口气，道，以后别开这样的玩笑好不好？
　　好呀。喜儿点点头，语气轻快的说，今天不是愚人节吗？彭峥，愚人节快乐。
　　彭峥笑着退了喜儿一把，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彭峥的几个死党已经大叫着进了教室，拉着他问长问短，他则一一回答。再也没有人注意，那个坐在他后面，脸色淡然的女孩，以及她不断涌出泪水的心。
　　喜儿放下笔，眼泪已经模糊了整个世界。她很想放声哭出来，可是，她不行，因为彭峥还在那里，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刚刚才可悲的发现，原来自己所伪装的一切，竟然只是不让他有心理负担。或许，他本来就没有，因为，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匆匆的过客，一个不会让他记住、像是一根无名的杂草一样卑贱的过客。
　　三
　　高考过后，班长组织同学到KTV去唱歌，这是喜儿第一次进入如此喧闹的地方。她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手上端着一杯热橙汁，看着这些高呼解放的同学疯狂的唱歌。已经九点了，她看了一下沙发上方表，指针准确的指在了就这个数字上。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单肩背包，和几个同学告辞。三年来她一直不怎么热衷这些活动，所以和同学们并不怎么熟识，大家客气了一下也就散了，并不影响大家高昂的兴致。
　　她下楼，公车站需要过这个路口。等到绿灯，她低着头，慢慢的走过斑马线。路边霓虹灯闪烁，竟让人有恍然梦幻的感觉，一世繁华。
　　“嘀——”一声长的笛声响起，一辆卡车飞速行驶过来，她的脑子空白一片，只是呆呆的看着驶来的卡车。
　　一双稳重有力的手一把拉住她，将她向后一拽，手臂半环着她的肩膀。
　　好半天，等到汽车已经绝尘而去之时，喜儿才恍若梦幻的转过头，看着旁边彭峥。
　　是你？一声轻喃，竟如梦呓。
　　彭峥不说话，将她拉过马路。一到路边就转头批评她，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过马路时就只知道低头看，你知道刚才多危险么？
　　喜儿抬起头，看着彭峥的眼睛里出现她的影子，那乌黑的眼珠此时正散发着浓烈的怒气。
　　见她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彭峥气不打一处来，生气的说道，我说话你听了吗？
　　喜儿这才回神，忙点了点头，然后低头轻声道，谢谢你啊。
　　一看她这样，彭峥反而局促起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看着不断变换的红绿灯，清了清嗓子，道，我说，我有些话想给你说。
　　恩，你说吧，我听着呢。
　　彭峥看着自己雪白的运动鞋，不自觉的做起了自己紧张时那个爱摸脖子的动作。好半天，他才闷声说，喜儿，你是个好女孩，又文静又心细，我••••••
　　你很感谢我是吗？喜儿抬头轻笑，我知道了。
　　恩。他点点头，心里却想，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彭峥。喜儿道，我们做个游戏好吗？这样，她伸手一指，朝着刚刚自己过马路的那个方向，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走，我们谁也不回头，谁回头谁就算输了好吗？
　　彭峥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喜儿转过身，和彭峥背对着站着。
　　我数三声，我们就开始。说好了啊，谁也不许回头，谁先回头，谁就输了。所以，一定不能回头。预备，开始。1••••••2••••••3••••••
　　喜儿率先迈开步子，彭峥也往前走去。两个人背对着，距离越来越远。
　　彭峥突然在刹那间明白喜儿的意思，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喜儿那个脊梁依旧挺得很直的没有停止脚步的身子。他很想大声叫住她，却不知为何没有那个勇气。只得在看了许久之后，回过了头，继续向前走。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支离破碎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诉说着无名的忧伤。
　　每当我想哭的时候，看到星星就不哭了。这是喜儿在语文课本上写的一句话，彭峥偶然看到了，却牢牢的记住。
　　喜儿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个仰头看星星的身影，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原来，擦身而过是如此的简单，就像他们一样，在人生的道路上匆匆的擦肩而过，再也不会相遇。
　　青春，原来真那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