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微凉》苏琬

4、青春·痕 一 你从

　　一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知道。正如你从未记住过我的生日，正如你在我面前决绝离开一般，你从来没有挂念过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我和苏暖站在街上。梦一般的场景，百年梧桐下梧桐叶纷飞，你含笑看向苏暖，你们聊了两句之后你把视线投向我，苏暖介绍，我妹妹，吴桐。
　　你的声音柔和，吴桐，我听见苏暖提过你好多遍，我是顾明扬。
　　我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T恤，下面一条七分牛仔裤，由于刚爬完墙头T恤上有点脏，脸上也沾了许多灰。可是你依旧温柔，正如王子看待公主般看着我。那一年，我九岁，就那样懵懵懂懂抑住呼吸的看着你。或许我以为，你就是我安徒生童话里的王子。
　　只是，公主依旧是公主，而灰姑娘，即使受到了公主的待遇，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公主。
　　二
　　你大我一岁，自然比我高一级，苏暖同你一级。她是我名义上的姐姐，我的妈妈嫁给了他的爸爸。她的钢琴弹得很好听，曾经获得过省青少年钢琴大赛第二名；她知书达理，从来不会像我们这些个孩子一般疯玩疯闹，像个野孩子；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很漂亮，就像个白天鹅一般，心安理得的受着所有人的仰视。包括我，她一心一意护着的妹妹。
　　你和我一个家属院，偶尔来找苏暖，和她讨论问题。你的成绩优异，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名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一个成绩比你差太多的苏暖来讨论问题。除非，你喜欢她。
　　我喜欢看到你，自然时时盼着你来。但你每次来都只会微笑着朝我打个招呼，然后把视线平稳的投向我的身后——我漂亮的姐姐的身上。你经常来为她讲解几何问题，而她却笨得不能理解，甚至连我的数学题她都不会做。你喜欢听她弹钢琴，常常站在背后呆呆的听着，而我就站在你俩的身后看着你们相视而笑。
　　那样有熟悉，那样有默契，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
　　我的成绩向来优秀，可是我不甘愿永远只是看着你们，所以在五年级那年我拼命苦学，终于与六年级毕业的你们一起升上初中。我取得录取通知书那天，你来找苏暖，她拿着普通中学的录取证书，你黯然的安慰她，她流泪了。可是你却不会问我，你甚至忘记了今年我也升初中，虽然我在你面前念叨了不止十遍。我看着站在客厅的你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我默默转过身，关上房门，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透过那一张薄薄的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掉泪，你却看不见，更别提为我擦拭。
　　三
　　不知是不是缘分，我与你分到了一个班级。甚至挑选座位的时候，我刻意装作意外的样子坐到了你旁边，嘴里还装作不在乎的说道，这个班我也没其他人认识，我们坐同桌好了。
　　你有些惊喜，恍然想起，你跳了一级对吧？
　　我点头，心中狂喜，我的事终究在你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
　　你不禁怅然，虽微笑却有些失落，要是有苏暖在就好了。
　　苏暖，苏暖，苏暖！她无时无刻的不充斥在我们中间，你心里念得终究是她，是不是你的喜悦也是因为能通过我多多了解她？我几乎要发怒，却还是微笑道，姐姐再努力三年，会和我们一起在一个高中上学的。
　　你点头，眼中甚是期待。
　　晚上，我趴在窗子上，看着天上支离破碎的星星，如此良辰美景，眼泪却不断流下。
　　四
　　你依旧经常来找苏暖，因为我的父母都很忙所以常常不在家。这就给了你机会，每次来了后你们到她卧室里，门一关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唯有心痛，却还不得不对你们微笑。
　　苏暖依旧笨的要命，上了初中后数学甚至经常不能及格。你常常道没关系，仍然细心的为她补习，虽然在背后，我曾从你的语气里判断，你瞧不起学习成绩不好的。
　　小学的时候成绩落差并不是很大，于是父母常常以她为傲。现在见了亲戚朋友，父母却都不约而同的说，桐桐学习好，苏暖成绩不行。
　　我知道每每她听见诸如此类的话语时都会黯然，甚至有时候回家偷偷哭泣，但我除了嘴上安慰她说成绩并不是考核一个人的全部，私下却在冷笑，世界上如意的事不可能都让她占了。
　　虽然她真的对我很好，但我却抑制不住自己对她的痛恨。
　　如此的，深入骨髓的。我知道我是个坏女孩，可是，如果好女孩不能喜欢你，那我宁愿做个坏女孩。
　　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我们先相遇，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
　　五
　　终于，我们升入高中。苏暖学习成绩依旧不行，还是如此差，勉勉强强考上了普通高中。而我们俩，作为全市前三十名一起进入市唯一的尖子班。这个班意味着一本线率百分之百；这个班意味着你不光不用拿一分学费，还根据月考名次每月可以拿奖学金，即使是第三十名也至少可以拿到二百块；这个班意味着全市最受瞩目的目光都集中在你的身上，学校对这个班给予了最大的期望••••••
　　我们依旧坐同桌。初中三年，你的个子窜了十多公分，终于一米七八，而我也有一米六七，说不上如花似玉，可也算是亭亭玉立，秀外慧中，每月都有数不清的情书塞到我书包里；而苏暖虽有天生丽质的面容，却比我矮近半头的身高，瘦的和跟豆芽菜似的身体，再加上成绩不好，所依在学校和院子里的风评并不好，经常会有听见传言她和某某某交往之类的。
　　我们在学校亦是般配的一对，你学生会会长，我学校支部团支书。你相貌文秀方正，成绩优异，温文尔雅，脾气甚好，所以爱慕你的女生很多，却不见你有任何表示。或许你是看着以前与我相识，或是有着苏暖这层关系，你对我总比一般女生照顾些。高中对于男女生之间的关系如此敏感，背后流传着你我的一些流言，你没有辩解，我亦没有。
　　你越发沉默，但却每周六下午找苏暖。苏暖对你依旧那样，不亲不淡。刚上高三的一次我听到你问她大院里的传言是怎么回事，她微笑，扬起下巴，语气不耐，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你生气，文秀的面孔几欲变色，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苏暖，算我看错了你。然后转身而去，决绝而利落。
　　她怔怔的看着你的背影，忽然大笑了起来。
　　我急急的跑出来，语带埋怨，姐，你干什么？
　　她虽然笑着，眼泪却不断往外涌。我一跺脚，算了，我去看看。
　　六
　　我在院子的小亭的台阶上看见你，你孤零零的坐在那儿。我心里一阵刺痛，顾明扬，你看见的只有苏暖，可是我呢？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又回报给我什么？
　　我走过去，微微喘着粗气，站在你面前。
　　我歉然的说道，顾明扬，姐姐她心情不好，有些着急，你别和她计较。心中止不住苦笑，原来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要替她说话。
　　你抬起头看我，眼珠一动不动。
　　你忽然伸出手，伸到我面前。我下意识的递给你，你突然向前一拽。我只觉着一股温热贴在我的唇上，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许久，你放开我，声音淡淡的，吴桐，你讨厌我吗？
　　我急急的摇头，不知道你为什会这么问。
　　那好，你站起身来，牵起我的手。你的手很热，看着我，一句话轻轻的飘落在空中，我们交往吧。
　　七
　　我答应了。同我喜欢了七年的男生交往。
　　我不知道可否心安理得的接受放学同你并肩回家，你平静的骑车带着我，中午帮我打饭，甚至有一次你拉着我的手从怔忪的苏暖面前走过，你无视过她，温柔的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自然也装作没有看见她，耸耸肩微有撒娇的语气道，我喜欢吃排骨。
　　小馋猫。你轻笑。
　　我们走了很远之后，我回过头去看，苏暖依旧站在那个位置，我已经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晚上，苏暖走到我的屋子，放下一个礼盒，轻咬着嘴唇，桐桐，生日快乐。
　　我笑得轻松，拥抱她说，姐，谢谢你！然后又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姐，明扬他同我交往，你不会不高兴吧？
　　她的眼眸微微一颤，却还是微笑，怎么会呢？恭喜你了。然后急急的转身，你写作业吧，不打扰你了。
　　我沉默的看着她的背影，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道她走的如此急，是不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掉落的眼泪。
　　八
　　那晚，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初三的暑假，那日我穿着白色的睡裙在卧室里睡觉，恍恍惚惚好像听到了客厅里传来苏暖和你争执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的趴在门上偷听，不过，大概苏暖不想让我听到，所以帮我关了门。
　　苏暖，任何时候人都不应该放弃自己。那是你的声音，情绪有些高。
　　半晌，她道，我一直在背后追逐你的影子，一直以来，从未改变。我总是努力的和你并肩站在一起，可是我到最后才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可以用时间来衡量了。时间在我们之间挖了条鸿沟，我们只能隔着它遥遥相望，却谁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东西不顾一起的来到另一边。苏暖的声音有一丝凄凉。
　　你沉默。她接着道，你是个优秀的人，应该有个同样优秀的人站在你的身边，像桐桐一样学习成绩又好长得又漂亮的女孩。只有她那样的人才配与你并肩而站。
　　你生气，苏暖，你就以这样的鬼理由骗自己？
　　她似乎摇头，然后怅然道，我一直骗着自己，只有到了今天才真正清醒。
　　隔着一扇门，我甚至听得到你粗重的呼吸。许久，你转身夺门而出。
　　从那以后，你和她很少再吵架，我却看得出，你们之间似乎打破了什么东西，让彼此两人都小心翼翼的相处。
　　九
　　苏暖终于出了事。
　　高中毕业前夕，她和学校里的一个男生谈恋爱，结果怀孕了。
　　母亲带她从医院回来，已经做了人流，她的脸色惨白。她那一向好脾气的父亲勃然大怒，认为她为他丢了人，指着大门让她滚。
　　她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至此再也没有回来。
　　父母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到处急急的寻找她。
　　她也没有联系我，只是让同班同学转给了我一封信。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出现一行娟秀的字体：桐桐，我知道你喜欢他。
　　不管同学诧异的眼神，我站在走廊上放声大哭。
　　十
　　我忽然想起，那年燥热的夏天，我只有六岁，母亲指着七岁的苏暖对我道，桐桐，叫姐姐。那个公主般的女孩微笑着看着我，恬静美丽。
　　或许从那一刻，我开始讨厌她。
　　我故意不与苏暖相同，她性格文静，我偏偏活泼，像个野小子般，和大院的男孩子们一起爬树爬墙头，身上常常不是这儿青就是那儿肿。母亲不喜欢这样的我，常常因为这说我，甚至有一次我与她顶嘴的时候还差点打了我。苏暖拦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母亲才松开抓住我胳膊的手。苏暖将我带到卧室里，并找来紫药水替我抹上。我垂下眼眸，并不领情。甚至把伤口弄上了水化脓，直到现在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可是自那以后，每每我有擦伤的时候她还是会细心的替我抹紫药水，然后外面帮我缠上防水纱布，并叮嘱我小心不要沾水，省得留疤。似乎这个家里只有她会注意我，只有她会为我蛮不在意的伤口掉眼泪。
　　连我的生日，只有她才会不差分毫的牢牢的记住，甚至连我的母亲都常常过了好多天后才恍然想起，补偿我礼物。只有她会在我生日前一个月就会攒钱给我买东西。其实我一直不领她的情，就连她的生日，虽然我牢牢记住，但却从不会送礼物，连句“生日快乐”都奢侈的不会说。
　　她对我这样好，我却越来越讨厌她，讨厌她这种被我厌恶的当做多余的怜悯。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忽然看到她明亮起来的眼睛，我知道，她喜欢你。所以我去喜欢，我去争，因为我觉着她会伤心，会难过，这就够了。
　　后来有一次发烧，父母没在家，她急急忙忙的照顾我。我故意模模糊糊的说道，姐姐，我喜欢顾明扬。
　　我不知道那天她想通了什么，但是似乎听见她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十一
　　我一直以为，我并不喜欢你。我只是想让苏暖难过。可就在这一刻，我才发现，最后输的还是我自己，原来，我真的喜欢上了你。
　　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你。因为我喜欢你。
　　高考过后，我找到你，站在学校花园亭边，我微笑着望着你。
　　你不自在的别过头，并没看我。
　　我依旧笑，愈发灿烂，声音轻柔。我对你说，顾明扬，其实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一直是苏暖。实际上我也从未喜欢过你，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们分手吧。
　　你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似乎你很笃定我喜欢你。
　　没错，你猜对了，但是我不会让你知道。
　　我接着说道，苏暖失踪了，她昨日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想她希望看到你。我递给你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和地址。
　　你飞快的接过去然后转身离去，如此决绝，我想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想法。
　　我看着你远去的身影，慢慢的蹲坐在地上，看着花坛里开着正盛的花儿，我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尾声
　　我想，你们两个人最后会在一起。
　　我想，你们都会原谅对方，因为你们彼此这么喜欢。
　　我想，我以后也会找一个像你一样爱她的爱我的男生，如此的，不会让我受一点儿委屈，不会让我掉眼泪，因为真正爱我的人不会让我掉眼泪。
　　我想，也许在我们生命中，总会有一个人，在青春的记忆里刻下一道深深的痕，伴随我们一生，永不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