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57、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命运

　　信命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那条紫色的光带已经消失了，但更为可怕的能量正在掀起长安星表面的物质。
　　飞扬起的沙尘疯狂拍打着阿尼法的脸。而更要命的是，她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渐渐地，阿尼法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向上提拉着她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盈；慢慢地离开地面，羽毛一般飘浮了起来，在引力的牵引下坠向了天空。
　　她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向真正的圣维拉祈祷：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冰冷的物理定则决定吧。
　　此时的长安星已变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巨浪汹涌滚动，海面上的城市分崩离析。
　　同时，海平面下沉寂多时的岩浆也在巨大的潮汐力作用下纷纷喷薄而出，血红的火光映耀在蓝色的海底，煞是瑰丽壮观。
　　长安星没了。
　　分解成了无数碎片，又在爆发的恒星里湮灭成基本粒子。
　　此时的阿尼法如一粒微尘、一片羽毛，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星海之中。
　　她看见，在多普勒效应下，她前方渺远的群星闪烁着柔和模糊的蓝光。
　　“或许神会赐下恩典。”她祈祷着。

　　数万光年外，第七象限表层停靠了无数星舰，它们安静地停着，安静地设置程序，安静地点燃一个个跃迁点。
　　真空里没有声音。
　　一切都在寂静中完成。
　　全息星图上的绿色标点接连消失，在分析仪上可以看到能量波如涟漪一般散开。巨大的能量暴扭曲了空间，也扭曲了光线。
　　冲在一线的舰队成员，能在舷窗外看到被挤压变形的星河，就像是通过肥皂泡观看星空。
　　第七象限，就在强大的能量波中净化更新。
　　外面是高高筑起的隔离罩，里面是混沌杂乱的烟花。
　　瑰丽绚烂的星河在回光返照，用尽所有的能量绽出一朵朵或金色或蓝色的花。
　　“愿星河不灭。”
　　“愿初心永存。”
　　有人想到了维拉圣会的这两句话，但现在看来讽刺非凡：星河不灭，不灭的是他们原世界的星河，初心永存，永存的是他们回家的执念。
　　而组成这场烟花的，不是别的，正是许许多多的生命，还有数代人积累的财富，在他们的神明的注视下变得一文不值，谁也不记得他们的欢笑忧愁。
　　然而，他们真的能“升天”吗？
　　又或者只是另一个骗局？废墟上依旧只有混乱和虚无？
　　李维神色有些恍惚，眨眨眼睛拉回自己的思绪，道：“竟然就这么没了？”
　　“嗯，就这么没了。”
　　李维嗤笑一声：“突然觉得我真是个大好人。虽然用了点手段图财，但至少比恐怖|分子无害得多。”
　　姜回神色依旧冷漠，看不清他的情绪。
　　“好安静啊，就这么……一整个象限都变成虚空了。”李维感慨。
　　在数万光年之外的光明炼狱里，有人被辐射给予第二次生命，有人从此变成一粒粒尘埃。等离子流犹如风暴一样极速扩张着、扫荡着，但这一切在星舰里的呈现，只是一道道蓝色的美丽涟漪。
　　“星空之下，死亡也如此美丽。”李维尤在不合时宜地展现他的浪漫主义。
　　姜回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吗，能量与物质只是不停在做着转换的工作，并未增多，也未消失。所以，那些被轰成基本粒子的人，都会变成别的与你朝夕相处，你可以长长久久地感受这种美丽。”
　　李维笑了，正要答话，就被星舰的警报系统打断：
　　“警告，第一组‘虚空涟漪’将在五分钟后抵达。”
　　大量星球被毁，以及撕裂时空连接另一个宇宙，势必会造成剧烈的引力扰动，等离子流能够用同样强大的能量爆抵消，毁掉跃迁点也可以一定程度上保证其他象限的安全，但对于引力波这种可以跨世界转播的存在就没有太大作用了。
　　于是，那帮满脑子浪漫主义情怀的疯狂科学家为这道强劲的引力扰动取了个名字：虚空涟漪。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紧急研究出一种成功率较高的方法，就是利用收集到的等离子流能量，将整个第七象限包裹成一个整体，而作为整体的第七象限质能守恒，对外的影响也同样不变。
　　“屏障完成度87%……93%……”
　　“97%……98%……”
　　“为什么越来越慢？”李维皱紧眉头，盯着缓缓填充的能量槽。
　　“越是濒临临界值越是如此。Linux，预计完成时间。”
　　“屏障完成度98.74，剩余时间，238标准秒。”
　　“时间不够，屏障开启后还需要至少15秒预备时间。”姜回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失败……代价会是数以亿计的生命。
　　“为什么涟漪会提前到来？”李维问，“按照推演，至少在半小时后才会迎接第一组，其他坐标呢？都遭遇了涟漪吗？”
　　Linux调出一份数据，解释道：“是的，所有表层战舰均提前遭遇‘虚空涟漪’，原因应该是对方撕裂世界线后链接了两重宇宙，对方宇宙密度或宇宙常数与我方差异巨大，造成了时空变动。这一修正参数已经被薛荣教授设定入诺依曼的运算系统，提前遭遇‘虚空涟漪’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李维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着姜回道：“我可以吻你么？”
　　正在认真计算数据的姜回动作一顿，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维，满眼写着“你疯么了？”四个字，还加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说不定等下都要死了，我可不要把告白带进坟墓里。”李维不着调地解释，“我知道那些善良可爱的人们，在死前一定希望爱他们的人能够快点忘记他们。可惜我不是，我是个卑鄙恶毒的人，带着一身乌烟瘴气的功利和世俗。我希望你能记得我，相信我爱你的这一部分，是炙热且慷慨无比的。”
　　姜回欲言又止，设定好程序才回答道：“我们死不了，不要随意低估军部精英们的能力，他们不是水母人可以比的……至于吻……”姜回廉价微不可见地带了点粉色，他状若自然地将目光诺回控制台，“任务结束后再说。”

　　“我们逃出来了？”菲尔诺紧紧盯着坐标，他们抵达了第一象限的星域，竟然生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唐肃也心有余悸，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从额头沁出，流满了脸庞。
　　就在刚才的突围里，一分一秒都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他感觉到恐惧从空气里渗透进来，有如实质，逐渐变浓，挤压得他呼吸困难，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极度的难受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一直到跃迁开始，他们都没有遭受到真正的拦截。于是图灵拖着残破的机甲本体逃到了这里。
　　“图灵，我们在哪儿。”
　　“第二象限，黑暗星域。”图灵投影出星图，“坐标（764，-167，827），距离此处最近的宜居行星是……阿米尔带。”
　　“阿米尔带，我们竟然慌不择路又来到了这里？”菲尔诺低声笑了起来。
　　直到此刻，他突然放松下来，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体内激荡又平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此刻抗争胜利的菲尔诺安静地，窝在驾驶位上，将一切有关Vela的衣物饰品一件件解下，就这么仍在角落里，让图灵直接从气密舱扔到太空里。
　　图灵为难道：“博士，您这样违反了《星际环保法》，制造了难以消减的太空垃圾。”
　　“世盟都要重建了，谁还管《环保法》？不进审判塔的罪名不要跟我提。”菲尔诺随手抓起唐肃那件外套将自己裹住，蹒跚着扑入唐肃的怀中。
　　眩晕甚至让他看不见唐肃的脸，然而这都无所谓，Vela的感知力让他“看”到唐肃的笑容，他们劫后余生，他们面对面地大笑着，向着舷窗外漆黑的真空笑着。
　　唐肃很自然地抚摸着他露出的肩膀，这举动里包含着一些心知肚明的意味。菲尔诺下意识地偏过头，把发烫的脸颊搁在旁边。
　　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温热的液体挂着，唐肃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就像是徘徊在一个漫无边际的黑色空间里，但他只想向着离他一英寸的那片淡蓝天空低下头去。
　　他们的嘴唇紧紧贴着，他们深深吻着，互相抓紧了手指。
　　在圣意威尔的烦躁与厌世消失无踪，剧烈的兴奋感淹没了大脑。生物电信号承载着巨大的能量，顺着这具碳基躯体蔓延到全身，让他的思维意志轰然炸开，什么都不剩下。
　　他黏着在唐肃的身上，皮肤相触。
　　起初的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而当它们打开彼此的灵魂，两个自由的意志融为一体，变得失控而滚烫。他们彼此贪婪地索求着，菲尔诺的手指紧紧抓住唐肃，甚至留下了一道勒痕，仿佛努力摸索着什么又害怕他突然消失。
　　唐肃感知到了菲尔诺的情绪，安抚似地搂着他，一遍遍低语道：“我在的。”
　　在某一刻，对方的存在，盈满了整个世界。
　　他想，原来这个寂静的世界可以这么热闹，只要有这个人的声音。

　　“唐肃，很高兴你还愿意爱我。”菲尔诺窝在唐肃颈间，喃喃道。
　　“嗯，我一直都爱你。过去是我自己没想清楚，给你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你是说让我空等六年，还是指QV008？”
　　唐肃愣了一秒，才想来QV008是什么。他叹道：“这个梗过不去了是么？”
　　“对，过不去了，说不定我们还要在QV008里躲一阵子。”菲尔诺笑道，“不过，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
　　“以为我会自己离开？那你呢，跟他们一起走？”
　　菲尔诺闭上眼睛，“是啊，如果不是你，我应该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的留念。”
　　“你就忍心让老希普瑞斯在晚年天天惦记着他的外孙？菲尔诺，这个世界与你羁绊很深，你不是空降的NPC，你是在这个世界有血有肉，有亲人和朋友的一份子。”唐肃伸手顺着他淡金色的发丝，在上面落下一个吻，道，“那我要教你喜欢这个世界，无论有没有我。”
　　“你真残忍。”
　　唐肃笑了：“现在你知道残忍了？在圣意威尔把我赶走的可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到了你寿命终结的那一天，如果人类的科技不能让我带着你回到原世界，我也不会作出疯狂的举动。正如你所说，我对这个世界，有着很深的感情。”
　　“菲尔诺……”
　　菲尔诺凑过去轻啄了一下唐肃的嘴唇，阻止了他的话。
　　“我会找一个温和的黑洞，把你装进密封舱，存进去。我会看着你慢慢掉进视界，然后再临近视界的时候，你的时间会逐渐变慢，直到凝固，在视界上停止。光子波会越来越红，你可以在几乎凝固的时间里一直接到我的消息。”菲尔诺叙述到，就仿佛他已经看见了这个场面。
　　唐肃心里有些酸涩：“那你呢？如果我穿越视界，你就再也收不到我的消息了。”
　　“是啊，你给我回消息的间隔会越来越长，随时都可能是最后一条通讯。但你也不知道哪一条会是我最后收到的，你无法判断视界究竟在哪里，所以有什么重要的话，还在越早说越好。”
　　“你是在暗示我每天都说‘我爱你’？”
　　菲尔诺点头：“明示。”
　　唐肃思忖了片刻，问：“如果我在黑洞里，抬头向上看，应该能看见在黑洞外的你，对吧？”
　　“可以，向上你可以看见一片星河，还有在那里的我。”
　　“在黑洞里我感知的时间是正常流速，但对你来将无比漫长。不好……我舍不得你等那么久，这太难受了。”
　　菲尔诺笑了：“我会等着人类科技能够跳跃世界线的那天，或者足够强大能控制我的能量的一天。那时候，我会乘着超空间泡来奇点接你，让你也成为意识体。”
　　唐肃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但心脏却仿佛被扎了一根针。菲尔诺淡淡的描述听不出丝毫的忧郁，但却让他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原地，只想将自己的血肉割下，露出内里的温热脏器奉献给他。
　　“这些都是百年后考虑的事情了。人类的科技进程与我们见过的所有文明都不一样，似乎到了一个节点，就会以指数增长。或许几十年后的技术就能掌握五维科技。”
　　“我们现在的四维技术都是你们作弊给的答案。”
　　“可抄作业也是一种学习方式。”
　　唐肃有点好奇：“难道菲尔诺·杨博士也抄过作业。”
　　“抄过，抄完答案就会做了。”
　　“……还真是少见的学习方式。”

　　信命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阿米尔带绵延数千光年的尘埃带依旧以自己的角速度盘旋着，三颗反着蓝光的宜居行星依旧乖巧可爱，这片被黑暗星域隔绝的困苦之地，如今却成为受第七象限影响最小的那一批星域，或许在几个月后，这里也会迁移入一批新的居民，那些来自七象限的同胞。
　　“如果世盟将阿米尔带也作为安置点，也是一件好事。乙丙两星亟待开发。”菲尔诺透过舷窗看着逐渐靠近的停泊港。
　　唐肃笑道：“你确定世盟会选择阿米尔带？这里可是法外之地。”
　　“第二象限一直人口稀少，一定会分配大量难民到这边来。阿米尔带就算落后了点，至少也是个现成的宜居星球，总比从零开始改造得好。”
　　“果然让娜塔丽洗白是明智的。”唐肃叹道。
　　图灵绕过方舟，直接前往甲星准备穿越大气层，对此，他的解释是“唐先生在阿米尔带对博士下达的禁令尚未解除，为避免对方拦截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决定非法直降甲星。”
　　“那不就是偷渡？被太空导弹打下来更麻烦吧。”菲尔诺冷笑。
　　图灵的扬声系统发出“吱吱”声，反驳道：“博士，不要侮辱一架太空级重型武器，就算我被Vela炸得差不多了，也不会被区区人类的太空导弹打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