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17、第 17 章 巴莉惨案

　　尽管菲尔诺躺在那里伤春悲秋，但在外面是唐肃这边占了上风——当然，这个上风的代价或许有点大，姜回带的精英战士被干掉了四个，这让被视为特殊战队的骄傲的姜回和唐肃都十分震惊。
　　图灵和Linux两大R系人工智能联手，可以说99.99%的电脑系统都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在人类们开展之后，两位人工智能先生开始攻克飞船的核心系统，盗取屏幕图、监控信息和航行记录。
　　“少将，我们找到了博士的所在。”Linux通过精神波向姜回报告。
　　“收到。”姜回给了唐肃一个眼神：他留下对付E，唐肃跟着地图去救人。

　　这艘飞船外观上体积庞大，大约有五层楼那么高，但作为一艘可以曲速飞行的星际飞船，这么小的体积势必内部空间狭窄，任何一处空地都会被好好规划，尽全力让空间利用率更高。
　　唐肃并未花费多少功夫，就跟着图灵的导航找到了菲尔诺所在的房间。而就在看见菲尔诺苍白虚弱的模样的一瞬间，一种愤怒的、冲动的、强烈的情感席卷了唐肃，将他的理智冲的摇摇欲坠。
　　菲尔诺没有超人类的视觉能力，他只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后，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尽管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轻微的颤抖带来的摩擦声缺逃不过唐肃的耳朵。
　　那双眼睛正浸在泪水中，透露着恐惧与绝望，双手被困在床沿，手腕因为挣扎而带出一片血肉模糊，一条腿无力地垂落下来。精神波聚焦，他甚至“看”清了菲尔诺脚腕上那道口子，虽然没有一滴血，但在身体上开个如此大的口子其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
　　也就在这一瞬间，唐肃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这个不大的空间内掀起一阵旋风，金属墙壁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强而弯曲，连接处甚至有些轻微的裂口。要知道这是一艘曲速飞船，就算内壁的材质不如外壳，也绝对是非常结实抗压的合成材料，而现在，他们就像普通的钢铁一般被弯曲弯曲撕裂。
　　而血肉之躯的菲尔诺惶恐地呆在风眼之中，不敢妄动，耳朵里都是可怖的金属撕裂声。他感到四周都是死神的镰刀，他们或许正在找他这个可怜的人类灵魂，就着时间一到，就判他死刑。
　　恐惧令人脆弱，极度的恐惧之下，人类的本能会向最依赖的人求助。所以，菲尔诺下意识低声呼喊唐肃的名字，拖着冰凉但身体缩成一团。
　　唐肃的意识在这一生呼喊中回笼，旋风骤然停止，菲尔诺昏迷不醒地躺在他的臂弯，柔软且安静。

　　当唐肃抱着菲尔诺出现时，姜回的战斗已经停止，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甚至准备连这艘飞船都收缴。
　　姜回松了口气，跟着唐肃跑着将人送到飞梭的医疗舱里。
　　“医疗官呢？给他看看，有没有什么重伤？”姜回焦虑的吩咐道。
　　医疗官一目十行地看完医疗舱提供的监测数据，也松了口气道：“博士没有生命危险，都是外伤。医疗舱可以让他恢复……不过脚腕上的伤可能需要几天适应，少走路，多休息。”
　　唐肃面色不太好看，眼底还带着几分杀意问：“绑匪呢？”
　　“逃了，往树林里跑了。放了好几个追踪器，都被他打下来了，反追踪能力很强，收过特殊训练。”姜回叹了口气，没想到这次遇上了这么棘手的人，“绑匪从头到尾就一个人，我们这边的精英却折损了四个。”
　　“不必挫败，那个人一定做过改造，算不得正常人类了。”唐肃冷冷道，“你们碰上大案子了，如果ZR406不是核心机密，教会的激进派也不会这样痛下杀手。”
　　姜回一愣：“教会？你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肯定。菲尔诺来阿米尔带的时候被深网悬赏，幕后的买家是首都星的卡尔森神父。他们宁愿炸毁一艘军部战舰也要隐藏ZR406，还契而不舍地追杀一个颇有背景的科学家，你觉得ZR406的实验有多么丧心病狂？”
　　姜回沉默不语，纠结很久才说道：“我们一直在怀疑红旋X，他们一直走私各种人类器官，研制基因鸦片。这么多年，我们端掉不少窝点。”
　　“如果不是我正好知道，幕后人是卡尔森，我也不会想到维拉圣会，而是怀疑臭名昭著的红旋X。但是菲尔诺得知这个真相时，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是意料之中。”唐肃眼神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会知道的比你多？”
　　这个问题让空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长达五分钟，直到唐肃冷峻的表情开始崩裂，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个涉及机密？”
　　姜回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菲尔诺跟第七象限的大主教走得很近，当然，主要是因为外祖家的生意。”
　　在世盟，日常救死扶伤的人，除了医生们就是维拉圣会的神父们。第七象限会定期公派神职人员前往第五象限的医学院学习，并大量采购医药物资和器械，而西普瑞斯家族就是世盟医疗行业的翘楚，那么菲尔诺会认识主教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但让唐肃在意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姜回为什么会非常回避。
　　姜回读出了他的疑惑，破罐破摔解释道：“菲尔诺和那位毕达哥拉斯星系的大主教有些龃龉，非常不喜欢他……但是……嗯……那位主教对他的态度十分的……暧昧。”
　　姜回在内心给菲尔诺点了蜡，他知道菲尔诺多么希望和唐肃重归于好，但这个信息显然会对此造成极大的阻碍。
　　唐肃表情微妙，似笑非笑地看着躺在医疗舱里昏迷不醒的前男友，挑起一条眉毛：“哦，是嘛。”
　　汗毛在脖子上竖起来，姜回感到一丝不妙，直到几小时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莫非他俩已经和好了？不然这滔天的醋意要怎么解释？

　　当唐肃从医疗舱捞出菲尔诺时，麻醉剂已经开始失效。他脚腕的伤没有治疗上的困难，但是术后的恢复却令人十分难熬。几颗生物钉深埋在筋肉中，体外还有个小巧精致的金属支架固定，唐肃横抱着他回屋这几步路里，因为小腿和唐肃手臂的自然挤压，就能带来剧烈的疼痛。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要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为犯罪分子做些可怕的实验了。”躺在床上的菲尔诺脸色惨白，似曾相识的状态让他有些郁闷——最近受的伤实在太多了。
　　唐肃笑了，递给他一杯水：“你炸了实验室的可能性更大。”
　　接着他收敛了笑意，唐肃的五官线条本就刚毅，大多数时候都被那股温和的气质掩盖，但实际上唐肃冷下脸来是相当能唬住人的，这一点当初他带领的士兵们深有体会。
　　当然，菲尔诺也很了解。
　　“我丝毫不怀疑你惹事的能力，但是，为什么要在明知道自己很危险的情况下，还单独行动？”唐肃将东方家族的内敛刻进骨子里，生气时反而更加冷静克制，声音也更加低沉。
　　很难说菲尔诺日常逗弄是不是因为很喜欢这个样子的唐肃，但这次显然真的是个意外。
　　“我以为你在跟我约会，而你，”菲尔诺停顿了一下去，加重了语气说，“跟别人走了。我等了半个多标准时。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继续傻乎乎坐在那里一个人吃完？”
　　“这种问题你有不满，我们可以谈，但这不是特殊时期你还单独行动的借口。”
　　“那你不也让我一个人在那儿等你？”
　　“那里是室内，一个高级餐厅里，不是适合动……”
　　“打住唐肃。”菲尔诺头疼地打断，“我在生气你明白吗？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是你，在跟别人纠缠不清，我没有感受到足够的重视。”
　　唐肃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跟她解释清楚。”
　　“哦，是么。那你们解释清楚了？”
　　“当然。你这个挡箭牌挺好的用的。”
　　菲尔诺闻言眼睛一亮，他抓住了唐肃的潜台词，方才的郁闷愤怒一扫而净，通体舒泰，于是他决定尽快结束这个会被说教的话题：“哦……对了，我的腿怎么回事，那个绑匪用激光刀把我脚筋给割裂了，我以后还能好吗？”
　　“……”转移话题还可以更僵硬点么？
　　“能，就是恢复期难熬。”唐肃心里无奈。
　　菲尔诺尝试着挪动了一下小腿，立刻又被一阵剧痛袭击，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最近都没办法生活自理了，需要照顾。”
　　“图灵会做得很好。”
　　“不了吧，人家可是个R系人工智能，用来做家政太屈才了。”菲尔诺说，“而且我醒了这么久，图灵都没来看我，简直太无情了。”
　　“难道不是你让图灵别进来打扰？”唐肃反问。搜寻期间，图灵体会了一把人类的心急如焚，情感模块一个接一个崩溃，运算逻辑模块每天都出现了发热过载的状况，如果不是Linux看着，这个R系人工智能怕是要报废了。而他清楚的记得，在刚刚进门的时候，图灵就焦急地想要跟着，却在门口的时候动作一顿，转身随着Linux一起去破译缴获的飞船主机信息。唐肃有九成九的把握确认，这就是菲尔诺用精神波让图灵别跟来。
　　“我更想让他帮我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不死不休。”
　　唐肃笑了：“我猜有两个原因……其一，你拿到的实验样本太重要了，他们不敢直接连着你和试剂一起毁掉。其二，有人想保你一命，或许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或者企图。”
　　菲尔诺皱起眉头，他没有领会到唐肃话里的调侃，因为他突然被这句话提醒到了，自己手里的这个实验，会不会对维拉圣会的激进派很重要呢？毕竟都是生化类的课题。
　　他曾经看过一个古老的科幻小说，里面的邪恶商人为了让科学家给他研发产品，就把科学家的大脑挖出来，再用电击和其他手段强迫大脑一刻不停地思考，哪怕那个大脑一直在表达“我很累，求求你让我休息，我不想思考了”。
　　菲尔诺打了个寒颤，表情变得十分严肃，缓缓道：“他们会不会是……想要我的大脑。”
　　“什么？”
　　“他们可能会把我的大脑挖出来，再不停刺激它，强迫它思考，从而完成他们的研究。他们不是一直想找到人类高等进化之路吗？”
　　“……”唐肃突然想起图灵之前提过菲尔诺精神状态异常的话，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小心翼翼地安慰，“别担心，我们会把你安全送回首都星的，在那里他们不敢动手。”
　　“如果那样，还不如死了好。”菲尔诺被自己的设想恶心到了，眉头皱的紧紧的。
　　“姜回说，他们一直的怀疑对象都是红旋X，但我在告诉你深网上悬赏人是卡尔森神父时，你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也不是怀疑自己得罪了他，而是直接认为是教会激进派的手笔呢？”

　　“我跟卡尔森神父没有交集，不存在私人恩怨。”菲尔诺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总是差一点。而因为腿上的伤，他又不敢挪动自己的身体，只能用眼神示意唐肃给他拿过来。
　　从善如流地将杯子递给了菲尔诺，唐肃追问：“维拉圣会的理念不是人类终究会进化成为高等的、纯能生命体？ZR406上……辐射诱导变异这种实验，更加倾向于研究□□本身，而不是类似灵魂的纯能生命体。这与他们的理念背道而驰。”
　　唐肃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反而是红旋X，他们本就因为这些臭名昭著。当年‘巴莉惨案’，我记得就是因为红旋X收购了巴莉当地医院，美其名曰研究巴莉星土著居民的基因序列，作出疾病预测与预防。如果不是这件事情被查，基因鸦片这个概念还不一定能流行起来。”
　　三十年前的‘巴莉惨案’，最先的导火索是在巴莉一个城市里连续几个家庭惨遭“灭门”。这个灭门不是因为仇杀，而是家庭成员陆续“突发疾病”去世。经过大量的排查走访后，当地警方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在服用某种新型毒品。尽管其中调查取证的过程十分繁复，但却没有明显突破口。
　　转折是在三个月后到来的，第五星系的几位医学院学生（前文提过第五星系医学院只有科研方向）正在为自己的论文寻找数据，他们的研究课题是关于人类生活在不同环境的星球上是否会对基因序列造成较大影响，是否最终会产生生殖隔离而成为新物种。这个课题在人类进入星际殖民后成为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问题，毕竟曲速飞行开始民用也不过百年，并且价格昂贵，许多星球的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大气层。
　　于是世盟和伦理会完全支持了他们的科研，而他们在前往巴莉做实地考察时意外发现，当地土著们有明显的基因关联性，非亲属之间也会有相似的基因序列片段，甚至是不少碱基序列在其他星球人类身上几乎不表达，而在这里却非常活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数据，也是他们首次统计到如此有显著相关性的样本，并且这一段特殊的基因也被称为“巴莉之魂”。
　　而这个结果在报告给研究院后，立刻引起了世盟和当地警方的关注。几户“灭门”受害人的基因谱、购物记录被查，很快找出了一种保健品，又经过无数的测试与大面积调查后确认，该保健品对“巴莉之魂”有成瘾性，而互为亲属的死者们则是因为没有更多余钱购买保健品，在戒断反应中处理不当而去世。
　　紧接着，保健品制造商被查，通过股权关系又查到巴莉当地大量私立医院的控股人其实与制造商一样，结果公布后，各种阴谋论猜测喧嚣而上：某个邪恶组织收购了巴莉当地的医院，借由各种体检、检测手段非法获取大量基因样本，或许是刻意也或许是机缘巧合下，发现“巴莉之魂”会导致人类对某种特殊成分产生强成瘾性，自此一种根植基因的、新型且难以被察觉的毒品诞生。最后幕后Boss开始借助医院的渠道诱导巴莉人购买这种保健品，让他们上瘾后再带来持续利润，同时还可以控制整个星球的民众，以后还能统治全宇宙！
　　后面的猜想或许过于夸张，但是事情的始末和盈利方式却与星网上的猜测相差无几，而调查到最后，浮出水面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红旋X”。
　　“读书时教授给我们看过当时的庭审记录影像，那位被抓的保健品制造商一直强调红旋X是造福于民的组织，连他们的名字都是效仿古地球时代最大的非营利性慈善机构的名字。只可惜，偷了别人的名字却完全扭曲了根本的意义。”菲尔诺嘲讽地笑了，“姜回端过好几个器官培植厂的窝点，那些人都被洗脑了，认为自己贩卖人体器官是行善积德，甚至有些善于诡辩的犯人经常把老实的警察们问的哑口无言。”
　　“但是ZR406的实验风格不太像红旋X。”菲尔诺思忖片刻，简单的解释道，“红旋X必然有相当大的资本投入到非法基因研究里，从他们克隆的低排异□□官就可以看出，他的本质还是要牟利，而未知辐射诱导基因变异可控性太差，十万种变异里也找不到他们要的那种，还会给研究人员带来相当的暴露风险。”
　　唐肃点头认可：“那为什么怀疑维拉圣会？”
　　“我并没有怀疑谁，只是你跟我说对方是卡尔森神父，而我接受了这个消息。维拉圣会一直在寻找进化为纯能生命的方法，但是他们的研究不是单纯的物理学，而是结合了哲学神学来进行，深信‘远古外星人’学说，认为这一切秘密都与基因有关。而宗教的最大特质——疯狂，倒是很符合ZR406的实验风格。”
　　“如果真的是维拉圣会……那会比红旋X更棘手。”
　　“红旋X早就是过街老鼠，能查也能打。但是维拉圣会……”菲尔诺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叹息道，“得罪一个‘走在路上都有人想要跪下亲吻他的袍子的主教’，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