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在杨花》七藤画

12、一日风霜一日阳

　　人群之中，梨儿目不转睛的望着夏云峰。是他？应该是吧……那日在南门口将马送给了他……是他吗？
　　楼下
　　众人看向夏云峰，这梨儿姑娘为何总盯着他？敢情……他们的关系……于是各种猜测开始在这群才子之间蔓延开来，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
　　“夏镖头认识这位姑娘？”尹迁侧眉问道。
　　夏云峰摇头，心中也暗纳自己从未曾来过茶园，自然不会认识这位梨儿姑娘，可是为什么她总是看着自己。不过……不知为何，仔细瞧那眉目，却有几分相识的模样。这倒是奇了。

　　梨儿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琴弦，心中不敢确定。自不敢贸然相认。此时只觉得背后一痛，就听见有人在她耳边阴森的说道“老实点，今日掌柜的有贵客，再弹错，小心剁了你的手指头！”
　　梨儿一个激灵，不敢再多看，只好装作专心弹琴的样子，可是心中仍有不甘，在江宁城里恐怕能帮她的也只有他了，若是错过，今后怎么翻身？就此在这茶园里沦落下去？不行！我绝不！
　　心中想着，却以作出决断，就在此时琴声噶然而止，梨儿忽然站起身来，飞身越过身前的栏杆，从二楼落到一楼夏云峰等人面前。
　　这可惊呆了茶园里所有的人，
　　“大哥，我是夏梨儿，大哥可记得那日南门外赠马？！”梨儿边说边拼命的拆去头上的珠钗饰物，“大哥你看，我是夏梨儿。“
　　夏云峰呆住了，这女孩是谁？什么赠马不赠马的？
　　“大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南门外，花魁，女扮……”
　　此时夏梨儿张着嘴却突然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谁突然在身后点住了她的哑穴
　　“众位！抱歉抱歉，梨儿姑娘今天太累了，认错人了……改日，改日……”这时管事的已经从二楼跑下来圆场。另外两个丫鬟似的女子不顾梨儿的挣扎使劲的将她往里室拉，看那动作都是练家子。
　　夏云峰一时间虽没反应过来，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的见他们将她拉走，看这姑娘焦急的表情，一口叫自己一个大哥，若不是有了什么难事？

　　“你们将她放开。”最先开口的竟是尹迁。
　　那掌柜的先是一愣，然后立即露出悲伤的神色道。
　　：“客官您千万别介意，说来您也别怪这梨儿姑娘，她患有失心病，早些日子我见她到处流浪可怜的很便收留了她，没想到她唱的一手好曲儿，还有会弹琴，便让她出来了，后来才知道她有失心病，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去也没处去，呆也没处呆，您不知道我这人就是心软，大家活着都不容易……你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还得让她出来唱歌，哎……这都是我错，几位客官就不要……”
　　“住口！这位姑娘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夏云峰突然道，并一把将梨儿拉回来。
　　此时的梨儿别提有多激动了，她看着夏云峰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客官莫要开玩笑了。说实话她是我买来的，你们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呢？”老板有些急了。

　　“你从何处买来的？大宋律例，不得随便买卖人口你不知道吗！”温碌这时开口道。
　　“这……这……你——是何人，怎么管这么多？”
　　“哼！我是新任的江宁太守，快点把这位姑娘放了。”

　　太守都说话了，谁还敢言语呢？怪只怪这掌柜的今儿点背，你说遇见谁不好，一个江宁太守，一个德云镖局当家的，哪个他得罪了，以后还好混？那掌柜的哭天抹泪的将梨儿放了，又赔了百般的不是。说是被人贩子骗了。等见了温碌他们走后，又赶紧打发了人盘算了数百两银子送到太守府上去，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要深追究起来，自己的茶园恐怕就要关门大吉喽。

　　其实温碌也只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只不过看到夏云峰似乎对这梨儿姑娘有意。便道出自己的身份，成全了夏云峰而已。******************************************************************************

　　梨儿被救后便暂住在德云镖局。和夏云峰以兄妹相称，夏母也十分的喜欢梨儿，干脆认她做了干女儿。梨儿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有这样好的哥哥还有夏母宠着她，也算是因祸得福。

　　德云镖局大小姐的日子固然好，可是梨儿还是想家了，离开这么久，爹爹们肯定很着急，还有太师府，不管怎样，一定要有个交代的。
　　知道梨儿想回去，夏云峰便叫了自己的亲信季商护送她回歙州。

　　季商要比夏云峰小几岁，但是少年老成，深受夏云峰的信任，此次派季商随梨儿回去可见对梨儿的重视程度。
　　季商平时对人很随和，可不知为什么对梨儿总是冰冷冷的，一路上下来也没说过几句话。说的话还尽是些冷言冷语。梨儿实在搞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小哥。

　　走了几日终于到了歙州，在梨儿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这么久离开过家。
　　此一别才短短数日，可是梨儿确觉得似乎过了几年。所有的一切几乎一夜间物是人非。让人无法接受。
　　梨春堂，来到自己的家门前，梨儿敲门后，出来的却不是自己的家人。那人长的野蛮跋扈极不耐烦的把梨儿往出赶；“找梨春堂是吧。我都不知道梨春堂哪儿去了！欠了我好几百两银子，就拿这么个破房子来抵债，你是梨春堂的人吗？要不你把银子给我，我给你这破房子！”

　　梨儿一时间傻了，怎么可能，爹爹们怎么不告诉她一声就走了呢？这是她的家，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啊……
　　梨儿与季商又问了左邻右舍，可他们也都说不知道梨春堂去了哪儿，这下可急坏了梨儿，爹爹们怎么能不要她了呢？难道说出了什么急事，来不急告诉别人吗？各种各样的猜测出现在梨儿的脑袋里，可是梨儿就是想不通，什么事这么急，急的可以丢下她……
　　“婶婶，你知道我爹爹他们为什么走了吗？”梨儿抓住平日里对她极好的大娘问道。
　　没想到那位大嫂竟躲得她远远的，甚至厌恶的“呸”了她一口。
　　“还有脸回来啊，真不知害臊，梨春堂多半是被你个大姑娘给臊走喽！大婚的日子竟然跟人跑了，真是有够丢人的！”
　　其他的大婶们一听也都一起应和着。
　　“就是，就是……”
　　“别抽囊着小脸啦，这叫自作自受！”
　　“就是自作孽啊，呸！真不要脸！”
　　“赶快走啊，别在我们眼前晃了，真是脏了我们的眼。”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啊？”梨儿气极了，这些骂她的人可都是平时对自己很好的婶婶婆婆啊！
　　“这就是你那小情人？呦，也算像模像样的，可是哪比得上闻大公子啊，真是个贱命，好好的人不嫁！”
　　“这叫什么样的人家出什么样的苗儿，你看看她那几个爹，吃喝嫖赌什么不行？”
　　哼哼……
　　“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过分！我们怎么啦，你自己的好事还怕人说啊？你去看看闻公子，都病的起不来床了，你可好，还在这里和小情人亲亲我我的，真不要脸。”
　　“什么？”梨儿快气死了，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这关她什么事啊，是他要娶她，要不然她还好好的和爹爹们在一起呢。
　　呜呜……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呢。
　　“哭什么哭啊！昨晚的夜香可还没倒呢，小心泼你啊！
　　“小姐别哭了，我们去太师府问问，或许他们知道梨春堂的下落。”季商出乎意料的安慰道。
　　梨儿点头，随他离开那些大妈们的视线。但那些不堪的话语仍旧能顺着风吹进她的耳朵里。
　　梨儿好伤心，忍不住大哭起来，季商只好替他遮住了耳朵。

　　太师府门前梨儿亦是被拦在了门外。
　　“对不起姑娘，我家老爷说不想见你。”闻太师的管家豪不客气的说道。
　　“那闻公子呢？”
　　“我家少爷病的厉害，不能出门。对了，少爷让我把这个给你。”那闻管家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梨儿，眼神里带着鄙夷。

　　“休书！！”梨儿看着书信上的两个字不可置信的说道。

　　“是的，是休书，夏姑娘你还是走吧，闻府不欢迎你。”说完，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了。就这样将梨儿关在了门外。
　　此时早有好事的路人在指指点点。
　　梨儿突然觉得很好笑，是啊，按理说闻太师家送了聘礼，又是明媒正娶的自己，虽然没拜堂，但也算是闻家的人了。可偏偏自己倒霉，终是无缘进这座大门，这倒好还没进门就被休了，真是好笑……
　　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歙州如此之大，竟没了她立锥之地。生命里所有美好的记忆都随着那些嘲笑声和紧闭的大门声一同消失了，这里再不属于她，没了留恋，只有记忆，歙州城的一草一木，每一个角落，每一方土地，她都记得，如此熟悉的家乡，顷刻间似乎变的和她没有任何关联。

　　“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梨儿真的好伤心，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可是眼泪竟如此的不争气。止不住的往下流，明明是他们怕丢了脸面，还说她什么不守妇道，自己明明就是那个最无辜的啊。
　　“季大哥，我们回去吧。这里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我带你进去讨个说法。”说着也不容梨儿多想，季商抓起她的胳膊，纵身一，便入了闻府。
　　“什么人！敢擅闯闻府。”刚一进入就被闻府的家兵围了起来，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后，闻府的保卫比原来要严密多了。
　　“叫闻太师出来。”季商似是毫不畏惧，淡淡的说道。
　　“怎么还是你们！夏姑娘，我不是说了嘛，老爷他不想见到你，你还是回去吧。”闻管家语重心长的说道。
　　“季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如此场面梨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谁知道季商理也不理她，一个转身迅速的来到闻管家面前，手中的刀杳然无息间已架在了闻管家的脖子上。
　　“快叫闻太师出来！”
　　“啊！救……命”闻管家慌了，扯着脖子的喊。
　　“好汉别出手，别，放了我我这就去找……”

　　“不用了，老夫在这里。”此时闻太师和闻夫人正好出来。
　　“老爷——你看——”闻管家满脸苦相，季商也不想伤人性命，见闻太师来了，便一把放下了闻管家。
　　“大小姐，有什么事说吧。”季商冷冷的道了句。
　　“谢谢季公子。“箭在弦上，梨儿不得不说，梨儿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擦干了眼上的泪，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要怕。
　　“闻太师、闻夫人，今日冒然前来实在唐突，可是梨儿心有疑问，如不问清楚实在不甘，我只想见另公子一面。想问清他当日为何要娶我，此时又是何缘故休了我？”梨儿仰着头说的真切，大爹爹说无论你多狼狈的时候，都不要在敌人面前表现出脆弱。
　　“哼。”闻太师冷哼一声，目光闪烁。
　　“你不必问闻琪了，闻琪他现在病的很重不能见客！你问老夫就行！”
　　“不！我想亲口问他。”
　　“放肆！这是闻府，岂容你一个小丫头说见谁就见谁！”

　　“那好，闻太师、既然你们不让我见他，那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梨儿努力的咬住嘴唇叫自己不要哭出来，可是心中的委屈是那么多，经受的变故太多，让她怎忍受得了？

　　“哼，这还用问吗？问我们还不如问你自己！你说说自从闻琪认识了你，哪儿发生过一件好事?像你这样卖唱女子，好好唱歌就算了，多管什么闲事儿！你看看我的儿子，都快让你折磨成什么样啦？就你，还有脸想嫁入闻府？这辈子都休想！”闻夫人忍不住说道，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被眼前的丫头打的那一棒子她就是心疼，若不是怕破了自己的身份她恨不得朝梨儿的头上再打回来。
　　“就是因为此事？”梨儿气结。“打了令郎是我不对，那也不至于如此戏弄我，娶了回来，再休掉。是否欺人太甚？你们明知道我是卖唱的女子，为何还要让我过门？就是想报复我吗？诺大的闻府居然和我一个小姑娘过不去。真是妄为太师府！”
　　“放肆！”闻太师愤然拂袖，险些气的背过气去：“真是胆大包天，说实话，要不是琪儿的脑袋出了问题非要娶你，你怎能进得了闻家的大门，等别说再这里大呼小叫！”

　　“什么？”梨儿觉得自己的头上晴天里炸开了个霹雳。
　　“原来是脑袋坏了才来娶我啊……”

　　“是啊，你以为呢？老太师算是很仁慈了，想当日你打伤了我家公子，让他落下了病根，脑袋时好时坏的，他闹起病来就说非要娶你，我家老爷没辙，所以才向梨春堂下了聘礼。”闻管家滔滔不绝的说道。

　　说的梨儿满脸泪痕，原来事情竟是这样的，自己竟是这样嫁到闻家的。
　　“至于为什么要休了你……也算是你自作自受，其实不管那日有没有人来抢亲，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的上闻公子呢？”

　　是啊……一个是大户公子，万人追捧，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卖唱女。何德何能……梨儿终于明白了，怪就怪她当日多事，打了那一棒子。

　　“好了……管家送客！”闻太师拂袖而去。

　　“慢着，闻太师！梨儿还有一事不明，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夏梨儿的错，可是你为什么要牵怒到整个梨春堂呢？”

　　“你胡说什么？什么梨春堂老夫不知道，也不关我什么事。再不走老夫就叫官府了！”

　　“好，我走，谢谢闻太师您高抬贵手，以后我夏梨儿定不会再来！”说着梨儿倔强的摸摸脸上的泪水，转身跑出闻府大门。

　　那一天似乎有种东西在梨儿的心中慢慢生根，不知是什么，苦苦的，涩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