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吃一颗荔枝

4、第 4 章

　　黄沙漫漫，一条灰色的队伍低埋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粗硬的沙中。

　　在随着一声声细微的沙响与从遥远领头之处不断响彻的银色铃铛，这个队伍显得越发沉默。

　　沉默有一半的原因是源自队伍最末的那两个孩子——他们大概是整条队伍里最特别的存在。瘦小、脆弱又孤独得很。

　　前排的人们总是忍不住地将目光转过来，小心翼翼又谨慎无比的盯着这两个孩子，脑袋里则是忍不住回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是因为非柏的心软和愚蠢。

　　是她胆大，将这对双生子从褐土黄沙之中挖了出来，又将他们带回了营地。

　　壶山一向残暴小气，哪里会愿意吃这亏。几乎二话不说，粗暴拽人，要将这对双生子赶走。

　　黄沙飞漫，破烂帐篷遍地支起的简陋营地里，两个孩子在众人沉默、冷淡、低声谩骂又不怀好意的目光下，在剽悍大汉壶山的那句“要么拿钱，那么上供食物”的威胁话语中，紧紧相拥，又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即便还有那么一两个好心人想要站出来帮一把，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孩子是对双生子之后，便不由自主地退缩了。

　　大概是因为在这罔世大陆里，双生子过分罕见。

　　而且，“名”向来都是独一无二，每个人只能拥有自己独一的“名”。他们难以想象因为血脉而公用同一个“名”的双生子，寿命能到几时。

　　又万一，其中一个不慎死亡，那么，另一个能将如何？

　　最主要的是，自这个世界诞生以来，就没有出现过双子。

　　眼前这对双生子的出现，就像是带着诅咒一样。

　　无知与迟疑犹如病毒传染，在整个营地里不断地蔓延开来。

　　被拖出去的小引不知道营地里的情况，也不知道非柏的决定，他只深知自己反抗无用，便紧紧抱着沉睡的妹妹，紧咬下唇，一言不发地任凭大汉将自己粗鲁地拖开。

　　被丢出去的那一刻，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住妹妹，坐在荒芜一片的褐土黄沙之中，眼眸茫然地看着那些遥遥营地里或站着或坐着，沉默地看向自己的人们。

　　许久之后，直到那些人一一消失在灰色的帐篷之后，他的目光仍是没有收回。

　　褐土黄沙漫漫，温度不低，却令人干燥得厉害。

　　在没有任何食物和水源的情况之下，小引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他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背着妹妹独自在荒原行走，只得紧抱住对方，在忍着不闭上眼睛的同时一点一点地蓄力。

　　但这撑不了多久。

　　迷迷糊糊之中，或许是天已经黑了。小引无意识地闭上了眼。

　　尔后，似乎是在睡梦里，他见到了一个单薄高瘦的背影。

　　事实上，这个背影曾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但却始终没有正脸。

　　只有一个声音，低沉却轻犹薄翼，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与悔恨说道，“对不起……”

　　——你在对不起谁?

　　——是我们么?

　　每次，他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但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于是，他带着妹妹逃了出来。一方面是想活下来，另一方面是想要寻找那个“对不起”的原因。

　　可他们才刚出来，外界的事物还没有睁眼看个明白，却要遭遇死亡。既可怜又悲哀。偏偏无可奈何……

　　“醒醒……快醒醒。不要睡去。”

　　思维越散越沉之际，忽然有个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引对外界的声音十分敏感，几乎在对方喊声第一遍的时候，他便有了要清醒的趋势。只是还未睁开眼，就猝不及防地被人喂了一口清凉的水。

　　干燥的唇舌触碰到如此冰凉甘甜的液体，整个灵魂便如同那急躁的兽般急切而贪婪地吮吸。

　　一瞬间，狂躁的心脏和灵魂得到安抚，慢慢沉静下来。只是……会是谁？

　　小引心存疑惑，又不肯放开嘴里的东西，只得睁开眼，想要看个究竟。

　　睁眼之后所见的这个人对他来说不陌生，因为几个小时前他才见过——是那个将自己从沙土之下挖出来的女人，非柏。

　　两次睁眼见到的人都是这个拥有圣母心肠的女人。小引看她的眼神越发奇怪。好像并不赞同对方两次救起自己一样。

　　尤其是在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对方抱在怀里的姿势之后，他感到更加怪异。

　　他不喜欢和别人直接接触的，可是这个女人天生又让人安宁心绪的特殊力量，让小引不知不觉之中便放下了防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在对方充满狂喜的语气之下，小引愣了一下。

　　就在这愣神的一会儿功夫，自己已经被对方牵着回去了营地。而妹妹则是在那个叫做清川的怪老头背上。

　　果然，非柏还是将引陶引这对双生子领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眼看着这两个孩子孤独地死在荒无人烟的褐土黄沙之中。就像当初自己的一双弟妹一样。

　　她曾无数次幻想，如果那个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会不会自己那对可爱的弟妹就不会死在已成废墟的村子里?

　　只可惜，没有如果。

　　好在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如果”。

　　这支队伍十分排外。即便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是感染者。可他们好像都有一个奇怪的心理：到达骨塔的人越少，自己能免费获得药剂的几乎越多，能够活下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更何况，小引他们是一对双生子，队伍里的绝大多数人显然将他们想象成了某种怪物的替身。

　　真正的威胁还没有来临，他们自己却把同类当成了潜在的危险。

　　壶山之前的态度那么强硬，甚至说了交易的规则：要么拿钱，要么上交食物。身无分文的小引和妹妹显然不会有留下来的机会。

　　但是现在，他们却能够跟在队伍的后面一起踏上通往骨塔的旅程，怕是有人替他们付出了代价。

　　而这个人，很明显是非柏。

　　只是不知道，她究竟付出了哪种代价。

　　不管是那种代价，估计对他们目前的处境都不太友好，这一点从那个做清川怪老头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这家伙看起来很讨厌小引。

　　即便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小引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但无论清川有多讨厌这对双生子，他最后也没有阻拦非柏的选择。不过不是因为他认同了非柏的做法，而是他没有资格。

　　因为当初，他也是这样被非柏救回来的。

　　非柏这孩子，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圣母。

　　被非柏牵回去之后，小引这对双生兄妹以后就算是跟着她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妹妹一直没醒。如不是她鼻息间还有气儿的话，就连非柏都怀疑这个孩子已经死去。

　　通往骨塔路程漫漫，再加上天气恶劣，几次行走又被迫停留。就在这短暂的停留之中，小引郑重其事地向非柏道了谢，并许诺说要给她一个愿望。虽然说的话仍旧是磕磕绊绊的，但是意思好歹是表达明确了。

　　非柏当然没有把这孩子的话当真，以为他是害怕再次被人丢下才说出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来，便笑着安抚他说以后自己就是他们的姐姐，并且绝对不会丢下他们兄妹俩不管。

　　小引静静地听着，眼眸之中除了亮晶晶一般的水光，还有一丝令人看不明白的沉静。

　　非柏没注意，但是清川却眼尖瞧见了。他始终觉得遇见这对双生子不是什么好事。

　　帐内安静了片刻，但停顿不过多久，帐篷帘角忽然被人小心翼翼地拉起了一角。

　　“要，要出，出发了。”没有看到掀开帘子的人是谁，但是这断断续续的话语声显然已经暴露了来人是个结巴。

　　那人说完之后就放开了帘角，然后转了身又去了他处。远远的，似乎又听见了他的那句“要出发了”。

　　而因为这句话，帐里的清川和非柏的脸色显然都僵了一下。他们两两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瞧见疑惑，“不是还没过沙么？”

　　褐土黄沙之中什么都差强人意。风沙更是呼呼地跟个疯子似的，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这片领土上肆意妄为。为此，这支要通往骨塔的队伍行进并不好受。

　　几次为了躲避风沙，不得不暂停行程，在靠石块附近的地方支起看似摇摇欲坠却比想象中更要结实许多的帐篷来躲避风沙。

　　这次停步，本就是为了躲避风沙侵袭的。但此刻风沙还没来临，却接到领路人壶山的命令——让现在就出发。

　　所有人此刻大概都百思不得其解，估计还有大部分人心中正质疑这个决定，但碍于壶山的身份，不得不听从。

　　非柏和清川也是一样的。他们起身，开始动手开拆帐篷打包。只有小引不明白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拆装一半，非柏视线不经意一转，落在了始终护着沉睡妹妹的小引身上。

　　四眸相对一刻，非柏不由得面露担忧。她想了想，便暂停了手中的动作并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引的额头。

　　果然，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