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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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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她们不敢离得太近,挑了不引人注目的所在,聚在车里守着。
夜色已深沉,宫禁森严,宫门前如秋风过后,只有值守的兵丁来来去去。月色倒是很好,映得到处亮堂堂。
树影渐移,月上中天,三人等得倦乏,宫门始终无动静。就在她们以为今日不会有结果时,几条身影出现在宫门前。
三个脑袋挤到车窗前,一眼认出钟小晚。三四日不见,钟小晚好似清减许多,衬着高大宫门,更显得瘦小。
但见内侍宫人与她说了什么,就转身回去了,宫门前,只剩下钟小晚。
钱白月激动不已,提起衣裙就要下车,被于蘅跟金元一把薅住。
“你们干嘛?!钟小晚!她出来了!”
钱白月急着出去,猛然被拽住,一惊之下嗓门有些高,金元连忙捂住她嘴:“悄声儿些!”
于蘅伸出手指,搭在车窗上,指向一处,轻道:“你看那是谁。”
钱白月顺着方向望去,她们说两句话的工夫,宫门前出现一人。看清那人,钱白月瞬间老实了。
“你看看,人家钟家车马都识趣地没露面,你怎么——”见到钟小晚出来,彻底放下心,金元啧啧嘲笑钱白月,探出身去,叮嘱车夫道,“烦请远远跟着。”
离老远就被众人发现的何意,钟小晚装作没看见,待宫人内侍离去,自顾往钟宅去。
何意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步距离,安静走着。
言笑晏晏提婚的钟姑娘,被自己沉默拒绝的钟姑娘,差一点就生别离的钟姑娘。奔驰在城郭荒野的三昼夜,何意心底存了好多好多话,想和钟小晚说。但此刻,她真切出现在他面前,他那一腔的言语,忽然都化作了烟云,无处抓寻了。
他徒劳地在肚肠里刮了刮,最后开口,只是问道:“你还好吗?”
“不劳何公子操心。”钟小晚却是答得利索。
这句回答,他又无法了。
读过的圣贤文章,览过的兵法棋谱,华章辞藻,诡计诈道,此刻都没法帮助他,回答一个小姑娘的怒气。
默默走过一段路,何意终于又开口:“是我不好。”
“公子说笑了。”钟小晚仍是接得干脆。
说罢,她向前又走了两步,忽然立住,转头看他。
月光明亮,照着钟小晚洁白面庞,她的眼睛渐渐湿润,大滴大滴的泪珠滚滚落下:“你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好,配不上你。”
脑中轰然而响,他忽然看不清面前的钟小晚,好像那泪珠不是落到地上,而是都落进他眼眶里,使他视线模糊。
何意彻底手足无措了,他呆呆站了一会,僵硬地走上前,伸手为她拭泪。
钟小晚哭得糊糊涂涂,推了他一下,便由着他为她擦去眼泪。她的恐惧,她的委屈,都在这些眼泪里,面前这个人,她亦有怨怼:“你若早肯娶我,哪有这许多的事。”
是夜,在定芳院熟悉的卧榻上,钟小晚终于得了一个好眠。
***
何意自那晚送她到钟宅后离去,再没出现过。
她提出想跟人家成婚,当天就被皇帝老儿召进宫,就算何意立即应下,也挡不住。何况她一个姑娘家,突然提婚事,惊着他也难怪。
反正万般不能怨人家。是她自己担惊受怕压力太大,见谁就怪谁。
两天来,钟小晚左思右想,早扒拉得明白。只是她仍还有些余怒,那天又说了些蛮不讲理的话,心里很不好意思,不大肯主动去槐树里。
这日,她偷偷溜出门,也不叫承庆驱车,自个在街上找了车马到长街,寻金元说话。
金元见她来,颇为意外。
惹得钟小晚不满,“怎么,我不能来?”
“岂敢不让你来。你如何有空?眼下不该跟蘅哥儿先前那样,忙得团团转?”
钟小晚满脸挂问号,金元不敢置信:“你别不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该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
陈绣从后厢出来,看见钟小晚,笑盈盈向她道恭喜,这才终止了二人的无意义对话。
还有半月就到婚期这件事,人人都晓得,除了当事人钟小晚。
这事是何等的奇妙。
“没一个人跟你提???”金元简直惊到不行。
乍然听到自己就要出阁的消息,钟小晚也是相当懵:“没啊——哦,我心情不好,一个人在房里关了好几天。我爹要把我卖给谁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是怎么出宫的,想必她也是一无所知。
何意那个铁憨憨,月亮陪着他们那么长的路,他光顾着走,什么都没跟钟小晚说啊。
金元的心情简直了,无法描述。
她耐着性子,迅速理了思路,把何意如何入宫跟皇帝谈条件,又如何回邢昌取虎符换她出宫的事交代个清楚。
“你的面子天大,镇南王亲自跟何意一同到京,入宫见的皇帝。这两天,镇南王妃也到了,就为了你这儿媳妇。”
钟小晚光顾着担忧愤恨自我排解,对于她出宫一事,至今还真没顾上考虑。
听闻是何意力挽狂澜,钟小晚最后的一点余怒也化尽了,反生出几许娇羞:“所以,是要和何意成这个婚呐。”
金元笑着点头。
钟小晚可是主动提过婚的人,成婚这事,对象是何意,她就接受得相当迅速。她娇羞完,琢磨着,有点疑问,“不过宝姐,虎符是什么?很值钱吗?”
因被钱白月问过,金元很淡定,言简意赅解释:“兵权。交了虎符,相当于镇南王把手中兵权还给了皇帝。”
权势纷争,虽不是局中人,多少也有点明白。镇守一方的将领交出兵权,意味着什么,钟小晚惊住,半天不能回神。
“你不必愧疚。”金元安慰她道,“大约还算阴差阳错成就件好事。镇南王早都不想干了,但他觉得皇帝很需要他,不好意思辞任。而皇帝呢,早不想让他干了,但他觉得镇南王肯定不会放手权势。”
是这样么,一箭三雕的好事?如此说来,负罪感确实减轻许多。
但此等心事,皇帝与镇南王两人都猜错对方,金元又如何知道。钟小晚问她,她满不在乎地吐槽:“有眼睛的都知道啊。不信你去问蘅哥儿,她肯定也清楚。”
钟小晚撇嘴不信,不纠缠这个问题,又嫌弃起何意:“用父亲的兵权来交换,慨他人之慷。还好几天都不见人,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金元抿着嘴,深深瞥她一眼。钟小晚被看得糊涂,“看我做什么?”
“你没听出来,何意是怎么拿到虎符的?纵马三日夜,只怕腿皮都磨掉了,还能在宫门外等你,陪你走回去,真真是强悍。”
前天钱白月跟于蘅来,她们还讨论过这个问题,于蘅敬佩不已,而钱白月只关心“会不会影响洞房”,收到她跟于蘅“□□”双杀。
瞧瞧眼前的小姑娘,还真是单纯可爱呢。金元摇头叹道:“何意也是,都不知道准备车马,硬生生跟你走回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宫的,自然也想不到从皇宫到钟宅的路上,何意是如何步步艰辛。
听金元数落,钟小晚极不好意思,还是出言指正:“他提了,我不肯坐...”
金元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您快找找荆条背去请罪吧。
***
这一阵,兆京城热闹得厉害。
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突然交了兵权,才过不惑之年,就要乞骸骨,回家种田带孙子。
圣上爱重贤臣,当然不准,勉强收下兵权,镇南王的名号还留着,又赐下金银币帛,把亲兄弟在兆京城的王府借给镇南王娶儿妇。
虎符交换一事,兆京人民当然不得而知,他们只想道:难怪镇南王说带孙子。
镇南王独子的婚事,从来没听到风声,消息一出便是不足半月就要成婚了。只怕那位儿妇...再不进门,怕是要瞒不住了。
金元把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搬出来时,钟小晚的白眼翻上了天。
钱白月乐到不行,嬉笑着要摸钟小晚肚子,被钟小晚回身一个肘击。二人追打,好一阵闹腾。
看着她们笑闹,金元心情复杂地感慨:“本来我们都以为,要等五月你的婚期。想不到,竟是钟玩玩抢先。”
于蘅默了默,笑道:“反正不能指望你。好在柳暗花明又一村,快刀斩乱麻,成不成,很快便知。”
终归是该来的,躲不掉。
金元也笑笑,扬声唤钟小晚:“别闹了!钗环还挑不挑了!”
依众人看,就算什么金的银的都不戴,发上就绑根红头绳,钟小晚也会是兆京城最出挑的新嫁娘。
但皇后赐下许多首饰,后妃也凑热闹添妆,还有姜太后遣人送来的头面,林林总总,一样都不戴,实在说不过去。
既要好看轻便,还要照顾到各位大人物的面子,相当棘手,相当难办。
她们围着钟小晚,举着各式精巧的发饰,在她头上比来划去。
正经了没一会,挑着挑着就偏了轨,一个说“这个好看”别到发上,一个说“那个好看”插进发髻,七手八脚,簪了钟小晚一脑袋金银珠翠。
铜镜里的华丽贵妇,仔细看看,还是美的。钟小晚无语地摇头叹气:“枉我这么信任你们,你们就这样?都等着,回头等你们结婚——”
“诶——”金元从身后拍拍她肩膀,笑道,“当初你以为能回去,自个簪了一脑袋的金簪。今儿我们帮你挑的这些,可比金簪值钱。”
钱白月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对啊对啊。这一脑袋的宝贝要能带回去,咱们就发财啦!”
回去。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连日来,众人刻意忽略这个话题,喜气洋洋地给钟小晚准备婚事。此时提起,不知是无意还是潜意识作祟。
空气有一瞬的凝结,但她们都默契地任它过去。
镜中钟小晚挑眉,看着身后的钱白月笑:“你什么时候嫁汪茂谷啊?我这一脑袋的,都包给你作贺礼呐。”
“又来又来!”钱白月立刻恼了,跑去一边坐下,“说了都没什么了,还提他做什么!”
“不提,怎么对得起你辛辛苦苦搜集的笑话书啊。”
“还有难得的湖笔。”
于蘅挽着金元胳膊,二人不厚道地跟着打趣,笑得不行。
这可真恼了钱白月,站起身就要走,三人连忙笑嚷着拦她。
原来,为好友准备婚礼,是如此欢乐。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