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
-
于家家仆将两匹马都带了去。一匹交给何意,一匹由家仆领着,送到中途驿站,等何意返程时,供他换马。
办完此事,于蘅又转去杂货铺,与金、钱二人忧心地讨论到傍晚,方才各自散去。
她们谈话,没避陈绣,故而陈绣对此事也知晓得七七八八。
陈绣心中,若是没有何公子,钟姑娘能进宫做皇妃,其实很光耀。但既然有何公子在,钟姑娘进宫,当然就不再是好事。
她跟着也担忧了两日,但见金元总是分神,两回都给主顾拿错了物件,便有意让她歇着,自己柜内柜外地忙活。
可眼下这一位,却不是她能代劳的了。
只登家门不够,崔媒官撵到杂货铺来了。
这位十里八街出了名骄傲的媒官,头回端出乞求的态度:“金家妹子啊,算你行行好,开眼看看,世间大好男儿,怎么就没中你意的呢?”
成婚才能回去。方相病殁于蘅婚不成。钟小晚被弄进宫,想着婚约的法子弄她出来。现在还有媒官上门催婚。
左也是婚,右也是婚,天地之大,除了这档子事,就没别的可做了吗?
金元肚子里吃炸药,靠着服务行业从业者的基本素养,勉强忍住了脾气,对崔媒官歉意笑笑,说不出话。
崔媒官大约也是下了狠心,打定主意要攻克堡垒,不管她回不回应,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不能落:“去岁衙里考核,金家妹子,托您的福,崔媒官又是最次一等。你崔阿姐心里苦啊——你说我这,路没少跑,话没少说,事没少办,凭什么又是末等啊!”
“啊,金家妹子,你倒是说说,凭什么啊!”
“算阿姐求你,快快定下吧。到时候,阿姐一定给你包红封,大大的红封!”
自古都是新人包红封谢媒人,如今媒人被逼得要给新人包红封了。崔媒官说着说着眼就红了,说着说着就委屈哭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金元半天没吱声,等最后崔媒官累得喝起茶,才生硬开口道:“今年年底之前。无论如何,会给崔阿姐一个结果,崔阿姐放心。”
虽没应得明白,但话说到此,也差不离。崔媒官喜上眉梢,泪花一抹,款款而去。
连日忧心,又经崔媒官一闹,神思倦怠不堪。陈绣叫她,她轻轻摇头,话都不想说。陈绣却又唤一声“掌柜”。
她抬头,杂货铺门外,云织正进来。
钟策请她过宅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红日西坠,已到收拾关铺子的时候。金元乏得极了,很想回去独自躺一躺,但钟策此时相请,她勉力整整精神,跟云织登车而去。
要说钟策钟老爷,着实有本事。
一日夜时间,难为他从哪找到如此多的美人。清丽的,浓艳的,婉约的,野性的,燕瘦环肥,各具风姿。
据说还都有才艺。歌舞琴棋是基本技能,还有会作曲的,善作诗的,能画画的,可动可静,凭君喜好。
饶是金元疲累,也很有兴味地欣赏了一阵。
“皆是良家女子,非出自风尘。”她一一看过,却不予置评,钟策遂补充解释道。
良家女子也会沦落到如此吗?人疲累,脑子便不大灵活。明知良家女子沦落至此不是什么稀奇,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问了一遭。
钟策,不知说他是爱女心切,还是商人百货可易的习性,明明众人劝过他,就是不死心,想通过金元找于蘅,再由于蘅牵线把美人送到皇帝面前。
若是昏聩之君,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比如前朝末主,民间就时有进献美人的,若是美人合意,往往能得大封赏。
但如今这位皇帝,那是想名垂千古的野心家。
金元懒得啰嗦,直接问道:“钟伯父,如果圣上因您讽他贪色而发怒,您当如何?”
那尴尬的神色,应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金元叹口气,把何意进宫面圣、此刻急回邢昌的始末,一五一十告诉给钟策,劝他道:“钟伯父,若是何公子都无功而返,恐怕也再难想法子,您只好安心做皇亲国戚。若是三日后事成,您可有得忙,准备婚事留给您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
也是她们疏忽,如此进展,竟没顾上遣人来告诉钟策一声。钟策听罢,显是安心许多,又细细向她打听几句,金元知无不言,耐心解答。
花厅出来,钟宅已经点灯掌烛。
幽幽暗影,舒舒晚风,金元揉了揉太阳穴,迈步要走。
不提防斜刺里冒出个人来,挡在去路上,灯烛照亮她身影,妖妖娆娆的,“哟,姐姐们还说是美人,我看,长得可真不能入眼么。”
又是哪路妖魔。被挡住去路,金元只好站住,张着眼看她。
“怎么,你是哑巴不成?就算进了咱们家,你也得尊我一声姐姐。”这女子说着说着,竟笑开了。
听她说到这里,金元了悟,眼前这位,应是钟策的后宅人。
钟策弄回那么多美人,她们大约以为来了争宠的,这位怕是来寻衅,还错把她当作那些美人了。
什么眼神。脑子也不好。活该被撺掇出来顶风闹事。
金元心里正吐槽个没完,云织从身后出来,厉声道:“掌嘴。”
就见那位“姐姐”先是得意地看向金元,落后被仆妇按住,巴掌甩到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姨娘初来,不懂规矩,请金掌柜莫生气。”云织赔礼道。
初来?那是那位十五号了。凭金元对云织的了解,她不会如此轻狂,许是出自里面钟策的授意。
才进门的姨娘,娇娇嫩嫩,仆妇不怜惜,几巴掌下去,花容失色。
愤慨,怜悯,快意,混杂出奇异的心情。金元对云织点点头,绕开路要走,云织跟随相送。
转天,于蘅到底求了于夫人,向宫里递了牌子,拜见皇后。皇后忙于春祀,第二日才接见了于家母女,不过略说了几句话,就赐退了。
丁点收获都没有。
好在本也没太指望皇后。但看皇后那丝毫不觉的样子,也不知是真不知情,还是戏做得够好。
于蘅想法子到处私下打听了一圈,内府,尚宫局,前朝,都没听到风声。遂稍稍放下点心,每日和金、钱一道,伸长脖子等何意。
等待,将时间拉得无限长。
而驰行在大道野径,日升日落,又来得太快。
暮鼓击过,今日皇城不再迎送行人。两道身影,擦着即将闭合的城门,电掣一般闪进城,直奔宫禁而去。
长街上,摊贩早已散去,店铺也大多关闭。杂货铺里,幽幽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太浅,划不破铺内黑暗,众人远近坐着,心绪难辨。
“宝姐,蘅哥儿,怎么办,第三天了。”
钱白月的声音被暮色吞噬,黑暗里,谁都没答话。
面对命运,这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白二,”过了很久,金元艰涩开口,茫然道,“你说,我们俩要是趁着这两天成个婚,是不是咱们就都回去了?”
金元提出的这种可能,一下击中钱白月,她隐隐觉得不妥,又觉得好像是有效的方法。
短短时日,连人选都没,哪里去成婚?病急乱投医,到处是漏洞的方法,也只有此刻,什么都能想出来。
于蘅道:“我们需要保险的法子。基于兰亭那个疯子的假设,不稳当。”
“万一呢。我们应该试试的。”金元喃喃道。
“万一?万一没回去,钟玩玩陷在皇宫不算,你们俩再把自己坑了?就算回去了,她们怎么办,就这么把烂摊子丢给她们?”
这个念头,其实很早就闪现在金元脑海,她一直刻意没去关注。三日内成婚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她不用细想,直觉就替她抗拒,抗拒到此刻,第三天即将结束,她才万不得已吐露出来。
之前只顾抗拒,未曾考虑那么多,但于蘅说得非常在理。
可是,在理怎么办,钟小晚怎么办。
被困深宫,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工具人,每日战战兢兢,死不得,活不得。
虽然此间本就有种种枷锁钳制她,但身为富家女儿,至少还有一些自由。一个不求荣华不求富贵不想进宫的人,被卷了进去,是不是相当于从此半生葬送?
铺子里陷入难言的死寂。
干坐在这里等候无任何意义,但她们都没动,好像固执地待在这里,今天就不会结束。
或许是执着赢来了命运垂青。
外面远远传来家仆吵闹声。
三人慌忙携手出去看。
声音越来越近,正是于钱两家家仆的声音。
三天来,于蘅和钱白月每天派人在城门处等候,于家家仆两个,钱家家仆两个。此刻,只有三人回来,他们下马近前,头脸糟乱,衣衫滚泥,皆一身狼狈,互相还在叫骂。
于蘅向自家家仆问道:“快说,出了何事?”
于家家仆遂抢出来,行礼尊声“小姐”,叙述道:“仆失职。城门将闭时分,有两人两马飞奔入城,一人□□坐骑,隐约像二公子那匹乌云踏雪,仆即刻要来报,谁知...”
他说着,怒目看向钱家家仆,钱家家仆不甘示弱,张目瞪回去,嚷道:“看什么看!要不是你们抢路——”
于蘅面无表情,扫视三人,斥道:“继续说!”
于家那家仆遂指向钱家家仆,道:“谁知那两个蛮人,为了抢报,扯缰绳占道路,缠搅起来!”
形势如此迫人,竟然内讧了!于蘅气怒,正要开口,金元抢道:“你说两人两马?其中一匹像你家二公子的乌云踏雪?”
“正是。”
“那二人往皇宫去?”
“方向是皇宫,不知确否,仆的兄弟跟上去查探。只那二人速度太快,恐怕不及跟上。”
两人两马不奇怪,何家有人跟随而来,实乃正常。既是于二公子的马,大约八九不离十。
于蘅与金元相视笑了,整个人好似生出力量,却见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钱白月,忽然哭起来,掉着眼泪数落她的家仆:“你们想要赏钱,尽管告诉我,我双倍给你们。做什么耽误事体?我们都急死了,你们还有空吵来吵去,到现在才来回话...”
略安下一点心,钱白月又炸毛了,于金二人哭笑不得,一左一右殷殷劝慰,好半晌,才叫钱大小姐平静下来。